4、探病为引，替我是真 盘角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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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角曲四，局终乃亡。
陆云兮，盛国刑部侍郎陆慎之独女，极擅丹青，因得当朝太子萧珣赏识，入翰林院供职，其画颇受各宫追捧。
翰林院画师分待诏、艺学、抵候、学生四等，品级不同，供奉不同。她不到两年，已是待诏，所得赏赐，汗牛充栋。
可惜这镀金大成，本该待字闺中的从三品大员嫡女，如今形同废人，将死而未死。
南丰国，镜湖别院。
氤氲的水汽宛若杳霭流玉，温泉中的少女娇柔柳腰，面上透着薄红，一双勾人的眼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陆云兮在此地养病月余，只觉盛国玉京的一切，遥远如前尘浮光。
“云兮，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她的母亲王韫每天都会这样问上一问，看似关心，于她却是催促，质疑……
陆云兮任由婢女伺候着更衣，搀扶着靠坐在窗边的窄塌上，望着庭院中，被温泉催开的、不合时宜的早樱，万念俱灰。
比死更难熬的，是等死。
“母亲，不必再费心了。”
“你这是什么话？”
王韫扫了一眼桌上的素笺，上头是寥寥两句请罪诗。
素手焚骨归流沙，残月无声坠寒渊。丹心未报先成烬，孤鸿终付日月天。
病去如抽丝的缓慢，到底是将她这把剔骨的快刀，磨钝了。
“你要请以骨灰归京出局？！”王韫素手轻颤，恨不得将这纸撕个粉碎！
“我服的药五日一换，这池子里的配方三日一换，一个月过去了，我都没能好起来，母亲不如给我个痛快，成全了我！”
王韫眉目一立：“时容与视你如敝履，把你害成这样，你就这么甘心认了？！”
“我这副残躯，不认又能如何？……”陆云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为你费尽心思，铺路十载，是要你坐稳千颜的位置，而不是装骨灰认命！”
只见王韫握拳抵着胸口，两息间抓起案上陆云兮备好的青玉骨灰罐，狠狠掼在地上！
“哐啷——！”
瓷片四溅，仿佛母女二人此刻支离破碎的指望，脆而沉闷。
庭外少女蓦然抬头，一旁引路的丫鬟小桃低下头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韫全然未察觉外头来了人，指着满地碎片，望向日渐消瘦的女儿，眼眸冷厉。
“陆云兮，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用这种方式出局！只要你不死，你永远享有这份荣耀！”
陆云兮欲言又止，神情恹恹转过脸去，发麻的十指拢了拢手炉，心中钝痛逼仄。
“颜儿？”
王韫侧身间，描出三分热络，七分迫切，迎向门外如珠似玉的少女。
“你何时来的？”说话间，她剜了小桃一眼。
小桃手里拎着补品，急忙看向千颜。
“姨母金安。母亲来信说姐姐病着，特派我来探望。”少女乖巧地福了福，“平日跳墙惯了，贸然登门，是阿颜唐突。”
王韫细细打量这位外甥女。
她生得俏似陆云兮，但王韫从前不喜欢她的眼睛，没有情绪，如古井无波，木讷不慧，杀人时亦不起微澜。
如今这双眼睛望着自己，温和恭谦，转向陆云兮时，悲悯柔软，倒还算顺眼。
“不必见外。”王韫携着她的手，目光如炽，只见千颜身姿挺拔，气息沉稳，一脸与世无争的淡泊宁静。
“你姨母我这心里正油煎似的，可巧你就到了，真真是观音菩萨跟前的玉女，解人苦难来的！”她的话又急又密，轻拍她的手背，引着她移步到的陆云兮榻旁，一步之遥。
“好孩子，瞧瞧你姐姐……”说罢，她揉着帕子抹了抹眼泪。
“姐姐安好。”
千颜打过招呼，乜了眼王韫的站姿，夹在陆云兮与她之间，肩背维持着利于瞬间发力的松弛，好似护崽的母鹿。
她接过小桃沏的茶，在旁款款落座。然而陆云兮只乜了眼这个消失许久的前任月护法，无意攀谈，气氛一时冷落。
室中只听王韫声声哽咽，含糊其辞：“你姐姐虽是咎由自取，但国公这般咄咄逼人，也未免过分了些。”
“姐姐的事，母亲略有提及……国公是流沙主顾，亦是我夫君。若非我那时人事不省，姐姐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千颜递了台阶下，王韫连忙截住话头：“好孩子，是云兮自己鬼迷心窍，与你什么相干？只是律主迟迟没个准话，姨母实在心忧……”
“她这般模样，别说争个一席之地，就连能不能熬到开春都未可知。月护法之位本就是律主属意于你的，如今物归原主，还望颜儿能给自家姊妹留条活路。”
这话以退为进，但死局终究是死局，不过苟延残喘，多活几日罢了。
王韫此人演技一流，信手拈来，但陆云兮未曾见过她为自己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心中不免一丝动容。
事实上，王韫此言是在试探千颜——律主至今未给准话，月护法这个位置做与不做，千颜自己得先表个态。
“姨母这话，阿颜不敢当。”千颜抽回手，垂眼道：“眼下姐姐的活路倒是有一条，只是不知姨母肯不肯——”
千颜说，她要顶着陆云兮的身份回玉京，做陆府做大小姐，去玉京书院念书。如此一来，陆云兮爬床，身中寒毒的传闻，不攻自破。
流沙与玉清宫的脸面能维持着，陆云兮就不必死。
“你极擅易容，定是不会出错的。”王韫连连称是，又问起国公的态度。
“国公常言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只要姐姐诚心悔改，他必宽恕。”
玉清宫杀人之法千万条，时容与没一击杀之，自有深意。千颜直觉，他知道她失忆，还让她来南丰“掌掌眼”，或许陆云兮这里能讨出什么内情。
“既如此，这几日，你且在别院歇歇，与云兮互通有无。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王韫眼中含笑，将头上一支缠枝莲花玉簪取下，交到千颜手中：“玉京芙蓉楼沈楼主是我故交，有求必应。这是信物。”
流沙成员互换身份，代执任务时，需有一个当头作为信物，在任务结束时，当头回到原主手中。
当头本身，还意味着权力放行。
西厢上房。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房中，移步如风，最终驻足在千颜面前丈许之地。
来人全身包裹在特制的夜行衣中，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
十二寒鸦是流沙律主赐予月护法的暗卫，为首者便是这位“鸮”。
“不愧是月护法，醒来不到七日，便做回这个位置。”
这一路，鸮未曾跪过千颜，今日王韫松了口，他便单膝点地，俯首称臣。
千颜细细端详着手中的透雕花卉白玉簪，触手生温，水头极好。
鸮说，此簪名唤浮光。
千颜若将今日的任务据实相告，王韫不会心甘情愿地拿浮光作当头，更不会主动将陆云兮的护法之位拱手予她，还欠她一份情。
她既然得了护法之位，冰湖惩戒的恶人，自然顺水推舟，交由下属鸮来做。
一石四鸟。
“花花轿子众人抬，护法最是懂得细水长流。”
鸮本以为千颜失忆后，难免失了分寸，未曾想，眼前的她，恩威并施，游刃有余。
来南丰的路上，千颜去过许多茶馆，道听途说，七拼八凑，对流沙有了一些了解。
无界暗影，夺命随行；生死由我，沙噬天下。
流沙是个名动天下的组织，门客遍布回洲，同时提供杀手和保镖服务。同一目标，有人买生，有人买死，价高者得。
组织分为宫商角徵羽五部：宫部在盛国，负责情报集散；商部在西凉，培植刺客死士；角部在东溟，输出保镖护卫；徵部行监察职责；羽部潜于南丰，是流沙的钱袋子。
人人皆知，流沙是百年世家王家的部曲，各部成员分上中下三品。而律主，日月星三位护法，宫商角徵羽五部主子，历来出自王家嫡系。王家与各国君主结盟。
千颜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被废，发配归墟，但她是王家人，哪怕跑到天涯海角，流沙都能将她带回去面壁思过。
跑不远，那便只能站得足够高。既要站得高，她便得学刘备借荆州，先将月护法的位置借占回来。
每任律主，会从日月星三位护法中擢选。眼下当家祖母老迈，顺位继承，是迟早的事。时容与既铁了心押注她，见她上进，才会给更多助力……
这日，千颜陪坐陆云兮身侧，静听她过往的桩桩件件，面上无澜。
房中药味苦涩萦绕鼻尖，缠绵不休。
“现在，轮到你了。”侧躺在床的病美人，右臂弯折，玉手支花容，垂眸轻嘲，“瞌睡来了送枕头，哪有这等好事……只怕妹妹探病为引，替我是真。”
眼前的少女端坐绣墩，手中银匙搅动着温热的汤药，神色淡淡：“我原是骷髅地的一枚弃子，如今能用姐姐的身份行走，自当为姐姐尽心。待姐姐痊愈，律主念我有功，自当给我个好去处。如此，两全其美。”
王韫今日迎合得如此之快，不是彼此信任，而是对现实心照不宣——要么一起留在死局里，要么握手言和，重新开局。
“我这钝刀如今回不了炉，信与不信由不得我。你要是能坐稳月护法的位置，我物归原主，自当心服口服。”陆云兮嘴上释然，面上仍是一副狐疑神色，“律主可有惩戒要施于我？”
“你久病不愈，受不起律主的惩戒。”少女目光清亮，雪白的手轻抚着碗沿，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她递来的药中悄然多了味附子。
“多谢！”陆云兮将药饮尽，忽然说，“妹妹待我这般好，想必是打算借我恢复一些记忆吧？”
“姐姐知道些什么？”
“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否则我良心难安，”陆云兮眼中含恨，“你那玉面夫君，看似清冷矜贵，实则是个虚伪至极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探病为引，替我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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