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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家饭 “你也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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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日头挣扎着撕破江面上堆积的灰云,在湿漉漉的路上照出一片惨白的反光。
沈棠花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榻上趴了大半日,后背那块青紫淤痕和微坡右腿,已经在药膏下没那么痛了。
伤筋动骨虽未痊愈,可骨头缝里那股闲不住的野劲却早早冒了头。
再趴下去,骨头架子非得长出绿毛来不可。沈棠花如是想。
临出门前,她斜眼扫过前堂柜台,暗自庆幸柜台后空空荡荡。
那病骨支离的祖宗喝了掺着川贝的苦汤,眼下正缩在里间昏睡。
这样也好,省得他又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着自己,叫她不敢出门办事。
沈棠花这趟出门,明面上是去渡口给家里那位风吹就倒的相公挑条活鱼熬汤,实则是为了亲自去江边探探虚实。
这几日江面上风声鹤唳,官船与漕帮翻江倒海,不摸清门道,沈棠花还真不敢拿脑袋往闸口上撞。
她踩着满地泥水出了青石巷,江风迎面一吹,腥气更重了几分。
青石渡临着淮南运河的咽喉水脉,平日里这当口,泥滩渡口边早该挤满了卸货的排船和吆喝的脚夫和行商。可今日放眼望去,平日泊满乌篷船的渡口冷冷清清,唯有几艘破漏的划子歪斜地搁浅着。
几个老渔夫正蹲在柳树阴凉底下,缩着脖子就着旱烟袋一个个吞云吐雾,前头还摆着两三个破木盆,里头浮着几尾翻了白肚皮的死杂鱼。
沈棠花将破鱼篓往地上一墩,鞋底子在泥地上蹭了蹭:“老陈头,日头都挂当空了,怎的还在柳树底下挺尸?大清早出江,就捞上这几条死鱼烂虾,我拿回去喂猫,猫都得伸爪子挠人吧。”
蹲在最边上的干瘪老汉应声抬起头来。
老头一张脸被江风吹打得如同晒干的橘皮,正是渡口打了半辈子鱼的陈老汉。
一见是笑嘻嘻的沈棠花,陈老汉原本愁苦耷拉的脸顿时扯开两道笑褶:“哟,沈家丫头来啦,今儿又给你家那金贵相公来挑鱼呢?”
沈棠花一屁股坐在陈老头身边,嘴上半分不饶人:“快别提了。那位祖宗天天喝苦药汤子,昨夜咳得不得安生,我要不给他补补啊,恐怕就要和柳寡妇一样咯——赶紧的,挑条刺少的,死鱼不要,少拿坑外地客商的手段糊弄街坊。”
“瞧你说的,老汉坑谁也不能坑你这丫头片子啊。”
陈老汉嘿嘿一笑,左右睃了两眼,见旁人没留意,这才神神秘秘地伸手扒拉青篾深篓,大手一捞,登时捧出一条半尺来长的大鳜鱼。
那鱼活泛得很,身子一拧,尾巴啪地抽在陈老汉腕子上。他得意地挑眉去抓,还险些被这鱼尾巴扇脸。
……这鱼也是够活泼的。
“瞅瞅!“陈老汉咧着嘴将鱼拎到沈棠花眼皮子底下晃了晃,“整条江今早也就这么一条。方才得月楼的跑堂拿着银子来抢,老汉我可没舍得给呢,就等你这丫头拿回去,给你那相公做鱼汤喝,明个保准下的来床。”
不想被鱼扇脸的沈棠花探出两根手指在那肥厚的鱼脊背上掐了一把,肉质紧实弹手,是条好鱼。
她弯了弯唇:“称罢,多少银钱?”
陈老汉麻利地用草绳串了鱼鳃,挂在钩子上拨弄秤砣:“嗯……按行市算二十三钱,零头给丫头抹了——横竖平日里去你铺子买麻绳火折子,你也没少给添头。”
说着,老头顺手从旁边菜筐里拔出两块还带着黑泥的老姜,不由分说地塞进沈棠花的鱼篓里:“拿去拿去,煮鱼没老姜去不得腥味。”
沈棠花捏着兜里那把铜钱,指腹摩挲过铜板上磨损的边缘,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下苦力讨生活的人大多粗鄙吝啬,为了一根烂葱能站在跳板上对骂半个时辰,更别提这帮满身鱼鳞臭气的老汉老叟,手里抠搜出一厘都觉得肉疼。
但真要少了这帮人,她和沉夜酌也活不下去。
毕竟这几年,沈棠花和沉夜酌还真是吃百家饭的。
沈棠花垂下眼皮,没占便宜,仔仔细细摸出二十三枚钱币,一枚不少地塞进陈老汉的衣兜里。
“老陈头,做买卖别总跟算盘有仇,二十三文收好了。”
“你这丫头……”
沈棠花嘿嘿一笑,手腕一翻就从陈老汉的兜里抓了一把瓜子,也不管他跳脚叫骂,借花献佛地分了一圈人,这个伯伯哪个婶婶地喊,收获了满兜的小葱小菜,这才坐回陈老汉身边。
陈老汉歇了气,捻开一粒瓜子,吧唧着嘴,同她一起看码头的搬搬扛扛。
沈棠花眯起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远处浩浩荡荡的江面。
运河水势湍急,百舸争流的江心唯有横亘在水面上的那座生铁闸口,黑沉沉地伏在水雾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庞大铁兽。
“陈叔,”沈棠花吐掉瓜子壳,状若无意地嘟囔,“我看平时你们摆摊最勤快,怎的,官家又抽什么疯,青天白日的不许百姓摆摊做生意?”
提起这茬,旁边一个正拿麻线补烂渔网的哑巴猛地抬起头,虽然嘴里发不出囫囵句子,却气急败坏地指着水闸方向“阿巴阿巴”地乱比划,胸膛剧烈起伏,俨然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
沈棠花诧异,以为他要和自己玩,也“阿巴阿巴”地和他一起比划,把哑巴看傻眼了。
陈老汉无语地把逗哑巴的沈棠花拉扯坐好。
他脸上的笑意敛得一干二净,狠狠瞪了眼巡街的官兵,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浓痰:“呸!提起这事老汉就火大!自打前天后半夜那场雷暴雨起,那帮水耗子就跟被野狗撵了尾巴似的!”
“以往大水闸要到戌时三刻巡更打鼓才落锁,这几日邪性得很,提早了半个时辰,戌时初刻铁栅栏就哐当沉了底,连只水鸭子都休想打水面游过去!整得老汉我连鱼都不好打!”
沈棠花眸光微沉。
戌时初刻换防。
换防时辰提早半个时辰,白昼提早封关,夜里值岗的排班就必须加出一更。
那些漕帮汉子惯常是个懒散尿性,前头绷得越紧,后半夜丑初交替之时,守卫的精气神便消耗得越透,正是闭眼打盹的时候。
“可不是嘛!”
旁边另一个缺了门牙的渔夫凑过脑袋,压低了嗓门骂道:“那赵秃子手底下那群泼皮,今早在江心巡江,船头上破天荒挂了四盏官府的风灯,一个个神气得跟鸡毛一样!”
“谁说不是呢!”陈老汉叹了口气,烟袋锅里腾起刺鼻的烟气,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丫头,你夜里睡觉可千万把门插严实了。昨儿个三更天,老汉我起夜撒……老汉我亲眼瞧见靠东码头停了三艘大船咧,还下来几个大人物。赵秃子那狗东西平日在青石渡拿鼻孔看人,昨夜在那帮人面前当哈巴狗!那帮人抬了十几口的大箱子,连夜搬进水闸库房里去了,瞧瞧,现在还不许人靠近呢!”
沈棠花望了望水闸案牍库的方向,心下一沉。
赵秃子果然在替朝廷鹰犬办见不得光的私活。
那批黑油布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近日从各门各派搜刮来的遗物残卷,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这帮杂碎!”
“连生意也没法做了!”
旁边几个老渔夫也骂开了锅,你一嘴我一嘴地控诉着穿官服的、带刀的,各种粗鄙之语压都压不住。
沈棠花跟着附和,嘴上跟着啐骂,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把方才听来的信息拆了装、装了拆。
直到不知是谁骂到“那帮穿飞鱼服的鹰犬也不知是哪路瘟神”,沈棠花随口便接了一句:“嗨,还能是哪路,前些日子过路的刀客说了,朝廷正找潇湘派的暗桩……”
这话说得浑不在意,就像渡口上卖鱼婆娘嚼舌头根一般稀松平常。
可沈棠花后颈的寒毛猛地倒竖。
坏了!
寻常码头上讨生活的鱼贩菜农,哪个吃饱了撑的去关心什么名门正派灭门不灭门的?
她一个卖杂货的小掌柜,张嘴就把门派名号和朝廷追查的内幕抖落得清清楚楚,这嘴碎得也太不像个只知柴米油盐的市井妇人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名按刀巡逻的差役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正朝着沈棠花走来。
旁边几个老渔夫吓得脸色惨白,陈老汉抽着旱烟的手猛地一哆嗦,烟灰落了一手背都没敢动弹。
沈棠花坐在木桩上一动未动。
湿冷的汗水瞬间从她后脊背上渗了出来,浸湿了底下的内衫。她的右手垂在围裙下方,指尖已无声无息地搭在了缠腰的秋水拂上。
此地离江水不过七步,若是暴起发难,先以软剑扫瞎两人的招子,再借撩阴脚踹翻官差,顺势跃入滚滚江流……可一旦动了手,身份暴露不说,沉夜酌还在铺子里躺着!
刀锋离颈不过三丈,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星子。
就在那官差长刀即将出鞘的千钧一发之际——
“沈棠花!你个挨千刀没长心的蹄子!!”
麻雀被震飞,柳树叶子扑簌簌往下落。
沈棠花抖了抖身子,错愕地被来人提着后领子给拎了起来,一脸懵地对上了脸色难看的妇人。
那两名官差被这声猝不及防的嚎叫震得耳膜发溃,脚步一顿。
正是青石渡无人敢惹的泼辣寡妇柳娘子。
柳娘子面皮通红,唾沫星子喷得比江水还欢,对着沈棠花的脑门破口大骂:“日头都他娘的要落江了,你还在这跟几个烂鱼老汉拉扯什么野臊味?!后堂那病痨鬼相公咳得快把胆汁都呕出来了,药吊子早烧干了锅,一股子糊烟把老娘铺子里的包子全熏成了黑疙瘩,你个没良心的还有脸在江边唠嗑?!赶紧滚回去!他要是今天蹬腿咽了气,老娘非得去保甲处把你这克夫的扫把星抓去沉潭!还不滚起来!!”
这通劈头盖脸的骂街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骂得一愣一愣。
两名官差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原本阴森的杀意被这一盆市井泔水浇得荡然无存。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浓浓的厌恶与嫌弃,搭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开来,抱臂看好戏。
悬空的沈棠花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顺水推舟地脖子一梗,挣扎着尖声回骂:“柳寡妇你放你爹的狗臭屁!老子出来买鱼炖汤还不是为了救他的命!你家相公早死绝了,见不得别人有男人是不是?!管天管地你还管到老子买不买鱼,闲得你皮痒去找野汉子抓去,少来触老子的霉头!!”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老娘炸毛!”
柳娘子眼珠子一瞪,就这么薅着沈棠花的后衣领,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摇晃对骂,宽厚的身躯自然地一横,严严实实挡住了后头打量的视线。
“就骂你,怎么着!”
柳娘子看似凶狠,实则只骂不动手,嘴里骂咧咧地扯着沈棠花往外走,还不忘扯过陈老汉颤颤巍巍递来的菜和鱼:“反了你了!今儿个不把你这死丫头打皮实了,老娘这柳字倒过来写!滚回去看你的药锅!走!!”
“松手!鱼!老子的鱼掉了!”
沈棠花手脚乱蹬,嘴里嗷嗷叫唤,顺从地借着这股蛮力被柳娘子生拖硬拽着往长街上拖去。
两个女人一路推搡对掐、口沫横飞,引得巷口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哄堂大笑。
街道旁,两名官差看着两个泼妇扭打着消失在街口。
鹰钩鼻差役皱着眉头,回身冷冷扫向地上的陈老汉,呵斥:“喂,方才那嘴碎的野妇说了什么?“
陈老汉颤巍巍地在鞋底上磕了磕旱烟,老实巴交地装傻充愣:“哎哟,官爷,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那混账丫头一般见识。那就是街尾杂货铺的沈掌柜,自小是个没爹没娘的,靠着吃咱青石渡的百家饭才勉强拉扯大,十五岁就跟她那痨病鬼相公搭伙过日子,平日里听过路水匪胡吣两句有的没的,便学了舌拿出来显摆。什么湘什么派,她连字都不识两箩筐,哪知道官爷您的累啊,不过是鹦鹉学舌糊弄人罢了。”
旁边几个老汉也赶紧跟着点头哈腰,七嘴八舌地帮腔:“是啊是啊,那就是个没见识的泼皮丫头,成日里跟柳寡妇为了两厘小钱当街打烂瓦,您二人莫要跟这等人计较,没得脏了官爷的手……”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狐疑之色渐渐淡了下去。
也是,若真是哪路名门暗桩或是门派余孽,怎会落魄为了几文烂鱼钱和泼妇在大街上薅头发?
“一群没开化的下贱泥腿子。”
黑脸差役嫌恶地拂了拂袖子上的飞灰:“行了,别在这耽搁功夫,走!”
两人提着刀,顺着沿江石堤大步离去。
另一头,柳记包子铺。
柳娘子像拎麻袋似的一路把沈棠花拖进铺子,大脚往后一勾,“砰”的一声沉闷巨响,门闩狠狠插死。
门外长街的喧嚣打闹瞬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逼仄的后厨里,炉灶上的大蒸笼正呼哧呼哧冒着白雾,肉香浓郁。
沈棠花后背重重撞在蒸笼架子旁的木柱上,微喘着气,后背的伤处被震得隐隐作痛。
她伸手抚平被扯歪的领口,方才脸上的市井泼辣与慌乱像潮水般褪去,眼眸深处只余下一片冷冰冰的警惕。
柳娘子随手将鱼和菜丢在一边,转过身来,双手抱胸,平日里那张泼妇骂街式的横肉脸庞上,粗鄙与凶蛮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那双常年熏染在油烟里的眼眸,此刻深沉得不见底,带着一股陌生的冷厉与审度,牢牢钉在沈棠花苍白的脸上。
“潇湘派,暗桩余孽,四大鹰犬封渡追查。”
柳娘子声音冷淡而平缓,不带半分平日的腔调:“一个青石渡卖杂货的小掌柜,嘴里蹦出来的全是江湖上都不敢明着提的名目字号。小丫头片子,说吧——”
柳娘子微微俯身,逼视还在余悸里发抖的人:“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你也想找秋水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