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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人 战后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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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第三天,慕容翊的嘴唇还是紫的。
蛇毒没完全清干净。阿骨用嘴吸了两次,吸出来的血从暗红变成粉红再变成鲜红,但紫气始终没褪尽。她最后放弃了,从怀里翻出一颗青蚨珠,捏碎了,把里面的汁液挤在慕容翊的伤口上。
"这东西能拔毒。"她说,"但疼。"
慕容翊没问多疼,点了点头。
汁液滴在左肩箭伤上,慕容翊的肌肉瞬间绷成铁板,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跳了三下,但一声没吭。沈既白在旁边看着,手心攥出了汗。
"行了。"阿骨收起珠子,"明天再看。要是紫气退了就没事,退不了……"
她没说退不了怎么办。
沈既白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封印松动之后,身体像一台被撬开外壳的机器,零件还在,但运转方式变了。最明显的是体温——他总觉得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体内点了一炉小火,烧得他夜里睡不着,白天又没力气。
还有那个声音。
咚。咚。
偶尔会响。不是每次都响,毫无规律,有时候半夜响一下,有时候白天响两下。不是心跳,他确认过——自己的心跳是快的,那个声音是慢的,像另一个生命在他身体深处呼吸。
他没跟慕容翊和阿骨说。
说了也没用。慧明说过,自然觉醒需要时间,外力催不得。蛇毒那次是意外,不能再来一次。
第四天下午,老渔夫来了。
船靠岸的时候,沈既白正在站桩。他听见水声,睁开眼,看见老渔夫从船上跳下来,脸色不太对。
"有人找你们。"老渔夫站在浅滩上,没往岸上走。
"谁?"沈既白走过去。
"穿官服的。女的。带着四个镇武司的人,在泽边搭了棚子,挨个船家问。"
沈既白心里一沉。
"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个子高,眉眼生得冷。腰上挂着铁牌,走路像带刀的。"老渔夫压低声音,"她问的是'从玄霄宗出来的年轻人,带一柄没开刃的剑'。画了像,虽然画得——"
"像我。"沈既白接了。
"像你。"
阿骨从茅屋里探出头,慕容翊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右手按着刀柄。
"镇武司的人怎么找到这儿的?"阿骨问。
"不知道。但这泽里到处都是眼线,五毒岭有,镇武司也有,血河教也有。你们躲不了多久的。"老渔夫叹了口气,"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赶紧走。那女官说了,找到人赏银五十两。五十两啊,整个云梦泽的渔夫都得动心。"
"她还在泽边?"
"在。搭了棚子,说要等。看样子不是来找麻烦的——她没带兵,就四个人,还都是便装。"
沈既白想了想。
不是来找麻烦的。姜蘅上次在平阳府就是这样——来送信,不是来抓他。
"我去见她。"他说。
"你疯了?"阿骨瞪他。
"她要是想抓我,上次在平阳府就抓了。不会追到这儿来还只带四个人。"
"万一呢?"
"万一就万一。"
慕容翊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手指:"我和你一起去。"
"你走不动。"
"右手能走。"
沈既白看着他。慕容翊的左肩还是肿的,嘴唇的紫气退了一点但没全退,脸色灰败。但他站得笔直,右手按着刀柄,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行。"沈既白点头,"阿骨留在这儿。"
"我不。"阿骨站起来,"我要去。"
"你脚——"
"能走。慢点而已。"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三个人上了老渔夫的船。老渔夫撑船往东,一路没说话。水道窄的地方芦苇擦着船帮,发出沙沙的响声。沈既白坐在船尾,无刃剑横在膝上,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见了姜蘅该说什么。上次见面她递给他一封信,告诉他镇武司在找他,然后走了。这次追到云梦泽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送信。
船划了半个多时辰,泽边的芦苇稀了,能看到岸上搭着两顶布棚。棚子旁边拴着四匹马,马旁边站着四个人——穿便装的镇武司差役,腰上佩刀,看见船过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船靠岸。沈既白第一个跳上去。
姜蘅从布棚里走出来。
和上次在平阳府见的一样——靛青官服,腰束革带,长发束在铁冠里,眉眼冷得像冬天的河面。她看着沈既白,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腰间的无刃剑,再扫到他身后的慕容翊和阿骨。
"你瘦了。"她说。
沈既白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追到这儿来就为了说我瘦了?"
"不是。"姜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朝廷下了海捕文书。不是镇武司的,是刑部的。全国通缉,罪名是——叛出师门、勾结魔教、意图谋反。"
"谋反?"沈既白愣了,"我谋什么反?"
"罪名是假的。但文书是真的。现在不只是江湖在找你,朝廷的捕快也开始动了。"
沈既白接过信,拆开。白纸黑字,盖着刑部大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特征——"玄霄宗逐出弟子沈既白,年二十,使无刃铁剑一柄,眉心有朱砂痣一枚"。
眉心有朱砂痣?
他摸了一下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画像上给我点了颗痣。"他苦笑,"画师没见过我。"
"不重要。文书一下来,各州府的驿站都会贴告示。过不了几天,连县城里的衙役都认识你了。"
姜蘅看着他,顿了顿。
"我查了下发文书的人。"
"谁?"
"刑部侍郎,姓温。温如璋。"
沈既白没听过这个名字。慕容翊在后面开口了:"温如璋。三年前调任刑部,之前在江南道做巡按。他跟玄霄宗有什么关系?"
姜蘅看了慕容翊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布条上停了一瞬。
"温如璋的夫人是玄霄宗太上长的侄女。"
沈既白明白了。
"所以这是玄霄宗通过刑部下的手。"
"对。走的是朝廷的路子,不是江湖的路子。这样江湖上的人不好插手——你是朝廷钦犯,谁窝藏你谁同罪。"
"萧枕云的手伸得够长的。"
"不只是萧枕云。"姜蘅的声音低了,"我查到,签发文书的那天,刑部来了一个人。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说他穿玄色长袍,袖口上绣着云纹。"
沈既白攥紧了信纸。
袖口上绣着云纹。
七岁那年练功房里的凉手。袖口上那朵云。
萧枕云亲自去了刑部。
"他要把我变成朝廷钦犯。"沈既白的声音很平,"这样不管谁帮我,都是窝藏钦犯。没人敢收留我,没人敢跟我说话,我只能回去——回到他手里。"
"聪明。"姜蘅点头,"这就是他的目的。逼你走投无路,自己回去。"
"我不会回去。"
"我知道。"姜蘅看着他,"所以我在帮你。"
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帮我的代价是什么?"
姜蘅没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块铁牌,巴掌大,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和一副编号。
"我的腰牌。"她说,"拿着它,各州府的镇武司据点不会为难你。不算窝藏钦犯——因为你是'被镇武司带走的'。"
"这算什么?"
"算你被我'缉拿归案'了。"姜蘅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镇武司副使亲自出马拿人,谁敢说闲话?"
沈既白看着那块铁牌,又看着姜蘅。
"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蘅沉默了很久。
泽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官服下摆。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缝。
"因为我也想知道太虚境后面是什么。"她说,"我祖父死在二十年前那场灭门里。"
沈既白倒吸一口凉气。
"你也是——"
"我不是太虚一族。我祖父是太虚一族的朋友,因为帮他们藏东西,被牵连了。"姜蘅的声音很平,但沈既白看见她握着袖口的手在抖,"我进镇武司,就是为了查当年的事。查了五年,查到了你身上。"
她看着沈既白。
"你不是一个人。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
沈既白站在岸边,风从泽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他看着姜蘅,这个冷得像刀锋一样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恨有痛,有死去的祖父和查了五年的真相。
"铁牌给我。"他说。
姜蘅把铁牌递过来。沈既白接住,铁牌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还有一件事。"姜蘅说,"血河教的人也在找太虚境。他们不是要钥匙,他们要的是锁。"
"什么意思?"
"太虚境是一扇门。钥匙打开门,但锁关着门。血河教的人手里可能有'锁'的一部分——他们想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门锁死,这样谁都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太虚境里有什么东西,他们怕它出来。"
"什么东西?"
姜蘅摇头:"不知道。但二十年前那场灭门,不是有人想开门——是有人怕门被打开。灭太虚一族,是为了让钥匙消失。"
沈既白攥紧了铁牌。
钥匙。锁。门。
所有人都在他身上做文章。有人要开门,有人要锁门,有人要杀钥匙。
而他连门后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得走了。"姜蘅说,"在这儿待太久会引人怀疑。你们往西走,云梦泽西边出了泽就是荆州地界。荆州有镇武司的分司,你拿着铁牌去,找姓周的参将,说是我的人。"
"你呢?"
"我回平阳府。刑部那边我还能压一阵子,但压不了太久。"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沈既白。"
"嗯?"
"活着。"
一个字。不多不少。
她走了。上马,带着四个差役,沿着泽边官道往东去了。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芦苇荡后面。
沈既白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镇武司铁牌,腰间挂着无刃剑。
"走吧。"他说。
慕容翊点了点头。阿骨抱着骨笛,黑鸟落在她肩头。
三个人上了老渔夫的船,往西去。
泽面上的雾散了。阳光照在水波上,碎金一样晃眼。
沈既白低头看着铁牌上的字。
镇武司。
他现在是大楚朝廷钦犯,身上揣着镇武司副使的腰牌。
荒唐。
但他活着。
还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