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81、第八十一章 站台之外 检票口前的

　　检票口前的广播响起时，我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份证。
　　顾睿辰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的行李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领口被风吹得有些歪，我伸手替他理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下巴。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认真。”
　　“我怕错过车。”
　　“还有十几分钟，不着急。”
　　我看了一眼电子屏，确认车次和检票口都没有变化，才把身份证收回去。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大箱子匆忙赶路，有人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讨论即将开始的旅行。我和顾睿辰站在人群边缘，谁都没有再提三个月的时间。
　　其实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出发日期、培训安排、见面计划，还有各自需要承担的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被认真讨论过。可当广播真正响起，我才发现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并不能完全抵消分别带来的情绪。我甚至不知道该在这十几分钟里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舍不得。
　　“到了那边先把住处安顿好。”他说，“如果住宿条件和之前了解的不一样，及时跟项目组沟通。”
　　“嗯。”
　　“吃饭也别总是随便对付，培训第一周可能会比较忙，提前准备一点能放的食物。”
　　“知道了，你怎么又开始交代这些。”
　　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最后只补充了一句：“还有，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找人帮忙。”
　　我点点头，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广播再次提醒旅客开始检票，我终于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顾睿辰，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知道。”
　　“你别弄得像送别会一样。”
　　“我没有。”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还是看见他眼底那点没有藏好的情绪。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一起参加辩论赛时，他站在台上回答问题，语气坚定，神情从容，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慌乱。那时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难被外界影响的人，后来才知道，他也会紧张，也会担心，也会在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上反复确认。
　　我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他很快抬手环住我，掌心落在我的后背，没有用力，却抱得很稳。我们在人群里停留了几秒，谁都没有急着松开。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到了给我消息。”
　　“好。”
　　“不是只发一句到了，住处也要告诉我。”
　　“好。”
　　“还有……”
　　“顾睿辰。”我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我会好好生活的。”
　　他终于没有再往下说，只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检票口开始排队，我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我的文件袋。我突然想起里面还放着一份培训材料，连忙让他帮我拿过来。他把文件袋递给我，顺手检查了一下拉链，确认没有遗漏，才退到队伍外面。
　　我排在队伍中间，随着前面的人一点点向前移动。轮到我检票时，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和车票，抬手示意我通过。我拉着行李箱走进通道，隔着玻璃门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来。
　　列车启动以后，我才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顾睿辰：“已经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复他：“你也快去上班吧，别迟到。”
　　他发来一个笑脸，随后又提醒我车上如果不舒服就先休息。我把手机放在桌板上，转头看向窗外。站台上的人影逐渐向后退去，原本熟悉的建筑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沿途的树木和其他站台遮住。
　　我没有哭，只是有些发怔。
　　直到列车驶出城市，我才打开随身包，拿出培训通知重新看了一遍。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需要完成规定课程、参与项目实践，还要通过最终考核。任务并不轻松，但我对它有期待。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各种情绪和意外推着走，很多事情只能被动接受。如今，我终于有了一件能够主动争取、也值得认真投入的事。
　　我把通知收好，打开电脑，开始阅读培训资料。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项目组安排了接站人员，我跟着其他学员一起办理入住，领到房卡和培训手册。宿舍比想象中整洁，房间是两人间，另一位室友还没有到。我把行李放在床边，先检查了门锁、卫生间和窗户，又按照之前的计划把药品和生活用品整理出来。
　　全部收拾完，我才给顾睿辰发消息。
　　“到了，住宿条件还不错。”
　　他很快打来视频电话。我把镜头转了一圈给他看，顺便介绍了一下房间。他坐在办公室里，背景是刚入职时拍给我看的那张办公桌，桌上的绿植已经长出了一片新叶。
　　“看起来挺好的。”他说，“室友到了吗？”
　　“还没有，可能晚一点。”
　　“那你先熟悉一下周围环境，晚上别走太远。”
　　“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他笑了笑，“就是提醒你。”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一边拆开刚买的日用品，一边和他聊天。他问我路上累不累，我说还好，只是行李有点重。他告诉我今天工作不算忙，已经熟悉了大部分流程，接下来可能要跟着团队做一个新项目。
　　我们说了很多琐碎的事情，直到他那边有人过来找他，我才主动结束通话。挂断之前，他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视频吃饭。我看了看时间，答应下来。
　　第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培训的强度比我预想中更高。早上八点半签到，上午课程结束后还要分组讨论，下午进入实践环节，晚上经常需要整理当天的学习记录。我们组里有几个经验丰富的学员，讨论时思路很快，我起初跟得有些吃力，后来逐渐熟悉了项目背景，才开始能够提出自己的意见。
　　我喜欢这种忙碌。
　　它让我有机会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具体的事情上，也让我重新找回一点对生活的掌控感。虽然每天结束时都很累，但我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哪些地方做得不好，第二天又该如何调整。
　　室友叫林茵，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她比我早来两天，已经摸清了附近的餐馆和便利店。知道我刚到这里，她主动带我去买生活用品，还把自己整理的公交路线发给我。我们相处得不错，偶尔会一起吃饭，也会在晚上讨论当天的课程。
　　我没有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等顾睿辰的消息。
　　事实上，随着培训开始，我们的联系逐渐变得规律，却不像以前那样随时都能说上话。他上班时有会议和任务，我上课时也不能一直看手机。我们通常会在午休时简单交流几句，晚上再留出一段时间视频。有时候他下班晚，我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有时候我需要赶报告，他也会先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最初几天，我还会不自觉地盯着聊天窗口，担心是不是自己说得不够多，或者他是不是太忙而忽略了我。后来我慢慢意识到，联系的频率并不能完全代表感情的深浅。我们都需要适应新的生活，而适应本身就意味着不能再按照过去的方式相处。
　　真正让我感到不适应的，是第一次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那天晚上，培训小组临时调整了第二天的任务安排，我和另外两名学员留下来修改方案。等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我回到宿舍，才发现顾睿辰在一个小时前发过消息，说今晚可能需要加班，结束后再联系我。
　　我简单回复了他，让他不用等我，随后洗漱准备休息。可躺下以后，我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直没有亮，我翻了个身，又看了几次时间，最后干脆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凌晨一点多，顾睿辰发来消息。
　　“刚结束，你睡了吗？”
　　我没有立即回复。不是生气，只是那一刻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连打字都觉得费力。我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句“准备睡了”，他很快回复让我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第二天醒来，我看到他的消息停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我们明明提前说过，不需要为了完成每天的联系而勉强自己，可当真正遇到这样的情况，我还是会有一点失落。好在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洗漱、吃早饭、赶去教室，很快就把我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现实。
　　午休时，我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昨天是不是很晚才睡？”我问。
　　“还好，今天早上起来得早了一点。”
　　“以后别为了等我熬夜，我有时候也不一定能及时回消息。”
　　“知道了。”
　　“我不是不想和你说话，只是我们现在都挺忙的。”
　　“我明白。”他停顿片刻，“我也不希望你为了等我的消息影响休息。”
　　我靠在教学楼外的栏杆上，远处有人正在操场上练习跑步。阳光落在地面，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其实比每天说很多句想念更重要。我们正在学习如何把彼此放进新的生活，而不是要求对方继续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培训进入第二周后，我开始感到疲惫。
　　连续的课程和实践占用了大部分时间，项目报告也比预想中复杂。某天小组讨论时，几个人因为方案细节产生分歧，声音越来越大。我原本只是坐在旁边记录，后来却逐渐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耳边的声音像是被拉远，又像有许多重叠的句子同时涌进来。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写下新的内容。
　　那种熟悉的不适感慢慢浮上来。我没有强迫自己继续留在讨论里，而是找了一个理由离开会议室，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一些，我联系了负责培训的老师，说明自己暂时需要调整一下状态。老师没有追问太多，只让我先休息，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安排任务。
　　我也按照之前和医生商量好的方式处理了这次不适，没有自行改变用药安排。回宿舍后，我把当天的情况简单记录下来，准备在下一次复诊时一并说明。
　　晚上，顾睿辰听出了我的声音有些疲惫。
　　“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没有说没事，而是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安静地听完，问我现在是否已经回到宿舍，林茵在不在。我告诉他室友已经回来，也已经和负责老师沟通过。
　　“那就先别想着把今天的任务补完。”他说，“能休息就休息，明天再看。”
　　“我怕影响考核。”
　　“调整状态不是偷懒。你现在已经做了该做的处理，剩下的事情可以和老师商量。”
　　我握着手机，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因为担心就要求我立刻回去或结束培训。他只是陪我聊了一会儿，直到我说自己准备休息，才提醒我把明天需要用的材料提前放好。
　　挂断电话后，我看见窗外有一盏路灯亮着。林茵正在桌边整理第二天的笔记，见我收起手机，问我要不要一起下楼买点吃的。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继续赶报告，而是和她在楼下的小店吃了一碗热汤面。回宿舍后，我把第二天的任务重新安排了一遍，给自己留出了适当的休息时间。
　　我开始明白，所谓变得更好，并不是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坚强，也不是遇到困难时必须独自撑过去。有些时候，承认自己需要停下来，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而顾睿辰也在他的城市里，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我们没有因为距离突然变得陌生，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留给彼此。偶尔会错过电话，偶尔会因为忙碌而忘记回复，偶尔也会在深夜里想起对方，打开聊天窗口，却发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但每到周末，我们仍然会认真安排下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定在九月二十七日。他说如果工作安排允许，就坐周五晚上的车过来；如果实在走不开，我们再往后调整。我把这个日期写进日历，没有像过去那样反复计算还有多少天，只是在旁边标了一句：顾睿辰来。
　　那天晚上，我收到他的消息。
　　“今天路过一家电影院，看到《爱乐之城》重新上映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唯一一部。电影结束时，外面已经很晚，我们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谁都没有急着回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后来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也不知道一个人会在记忆里停留这么久。
　　我回复他：“下次有机会再看一次吧。”
　　他很快回道：“好。”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台灯。三个月的时间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没有走到需要做出最终决定的地方，也还没有真正失去什么。
　　只是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笃定，觉得只要一直牵着手，就一定能够抵达同一个终点。
　　可至少在这个晚上，我仍然期待着九月二十七日，期待他出现在车站，期待我们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走路，谈论那些只有彼此知道的小事。
　　这份期待还在。
　　我也还在认真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