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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恋 这一次,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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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研究生毕业那年,宋砚宁没有留在省会。她收拾好行李,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回到了家乡那座小城,成了当地一所初中的数学老师。
九月初,新生入校,宋砚宁也正式走上讲台,开启她的教学生涯。
校门口涌进背着书包的初一少年,清脆的笑闹声填满整条走廊。粉笔微尘混着校园梧桐的气息,在教学楼里缓缓散开。她抱着教案倚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热闹的人群,心里平静,又藏着一点浅浅的局促。
这是她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在这里,暑假里她反复打磨课件,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推演例题,甚至连开场白都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上课铃响的那一刻,她攥紧课本走进教室,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一齐望向她,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宋砚宁放下教案,轻轻握了握手,稳住气息,声音尽量从容:“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宋砚宁。”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漾开一阵细碎的惊呼。
“哇!数学老师好漂亮啊!”
“对啊,声音好好听。”
“老师看起来好年轻,你今年多大啦?”
... ...
一句句赞叹与好奇的问话接连冒出来,少年人的声音清亮鲜活,原本正要安静下来的教室,一下子又泛起轻快的热烈。
宋砚宁看着一张张满是好奇的小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她抬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温声开口:“先安静哦,我们先上课,其他的你们以后会慢慢了解的。”
吵闹声渐渐收敛,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落在她身上。她翻开教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划过板面,落下干净利落的字迹,一段安稳绵长的日子,就这样缓缓拉开序幕。
办公室里的同事大多温和热心,闲暇时会拉着她聊天,聊班里调皮的学生,聊附近超市新鲜的蔬果,也有年龄稍大的热心地替她留意合适的人,笑着问她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宋砚宁只是淡淡笑一笑,委婉推托:“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旁人只当她是刚参加工作,一心扑在教学上,没人深究她笑容底下藏着的缘由。那段停在深冬的感情,像一枚沉在湖底的石子,平时安安静静,不轻易泛起涟漪,却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她很少主动想起沈清越,可很多零星瞬间,总会猝不及防地把回忆勾出来。
看见学生凑在一起互相讲题时,宋砚宁总会忽然失神,想起大学自习室里的光景,沈清越坐在她身侧,慢声细语,一点点替她拆解难题的思路;秋日路上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恍惚间思绪又回到从前,想起大学校园里成片盛放的桂花树;等到冬日降温,寒风扫过脸颊,她下意识拢紧外套,心底便浮起那年深冬的傍晚,两人站在街头,平静地说了分手。
(2)
一年时光不急不缓地溜走,她越来越适应老师这份工作,讲课从容流畅,懂得安抚闹情绪的孩子,也知道如何把枯燥的数学公式讲得浅显易懂。学生们大都喜欢她,总甜甜地喊她砚宁老师。
转眼就到了入职的第二年,国庆长假悄然而至。
早在暑假,高中好友便发来消息约她出门旅行,兴致勃勃提议去杭州。
看见这两个字,宋砚宁握着手机的指尖猛地一顿。
杭州,那是很多年前,她和沈清越第一次结伴出游的城市。苏堤的晚风、西湖荡漾的水波、灵隐寺绵长缭绕的香火、清晨一碗冒着热气的片儿川......那些画面静静沉在记忆深处,只是轻轻提起,便清晰地翻涌上来。
她沉默许久,最后缓缓敲下一句回复:好。
宋砚宁心想,时隔这么多年,或许是时候回去看一看了,人终究是要往前走的。
(3)
高铁一路向南,渐渐远离北方干爽辽阔的平原,沿途风景一点点柔和温润起来。
踏出高铁车厢的那一刻,杭州的风迎面扑来,和北方干爽凛冽的空气截然不同,水汽软软地漫在四周,风里缠着草木清浅的香气。
两个人在外头逛足了一整天,沿着湖边走走停停,腿脚早就发酸发沉。等到暮色慢慢落下来,两人再也提不起兴致闲逛,便跟随导航,回到提前订好的酒店休息。
洗过澡后,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朋友松松散散靠在床边,低头刷着短视频,指尖一下下轻快划过屏幕。她忽然偏过头,漫不经心地问道:“砚宁,你说,和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和在一起之后又分开,哪个更遗憾?”
宋砚宁怔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我也不知道。”
她坐在椅子上,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机,页面刚好停在那条动态上,沈清越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男人笑得舒展温和,身侧依偎着他的新娘。
窗外的风携着湿润的空气漫进来,掀得窗帘轻轻晃动。宋砚宁安静凝望着那张照片,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酸涩,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4)
宋砚宁和沈清越,是大一那年在一起的。
那天是平安夜,天空落着簌簌小雪,气氛温温柔柔的。两人一起看完电影,踩着一地薄雪往学校走。
走到宿舍楼下,雪还在慢悠悠飘着。
“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宋砚宁抬起戴着厚手套的手,紧紧捂住冻得发疼的耳朵。
北方的冬天,真的太冷了。
她刚要转身,手腕忽然被沈清越轻轻拉住。他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手套,带着一点外面寒风的凉意,却攥得很稳。
“宋砚宁,先别走。”
沈清越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被雪沾了一点碎白的发梢,声音放得很轻,混着落雪沙沙的声响。
“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雪片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宋砚宁抬眼望他,心口忽然烘起一阵暖意,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她望着他认真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要。”
雪花还在静静飘落,宿舍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把两个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5)
平安夜之前,宋砚宁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沈清越的心意。
十二月初,沈清越的舍友过生日,他们宿舍约好晚上聚餐。
大一课程繁重,作业几乎每天都有。宋砚宁不喜欢宿舍里吵闹的环境,没法安心看书。每到晚上,她便习惯去教学楼的自习室,沈清越每天晚上都去陪着她。
教学楼离男生宿舍很近,可他从来不会直接回去,总要绕一段路,先送她回女生宿舍,看着她走进楼栋大门,才转身离开,每天都是这样。
舍友生日的前一晚,沈清越发来了消息。
【明天晚上舍友过生日,我没法陪你一起自习了,等聚餐结束我就去找你,你在自习室等我好不好。】
【不用啦,你安心陪舍友过生日,我自己可以回宿舍的。】
【不行,我想送你回去。】
宋砚宁盯着屏幕上那几句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顿。心底轻轻漾开一点甜意,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好像暖了几分。
她看着那句 “不行,我想送你回去”,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一道弧度。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却让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份在意是真的。
她没有再推辞,敲下简短的一句回复:【好,那我等你。】
第二天晚上,还没到八点半,沈清越的消息就先跳了出来。
【你还在原来的自习室吗?】
【嗯,你吃晚饭了吗?】
【嗯嗯,他们还要去唱歌,我不想去。】
宋砚宁看着屏幕,笔尖轻轻停在习题的空白处。她心里隐约明白,他是特意提前过来找她的,心底漫开一点浅浅的暖意。手指落在键盘上,回了一句:【那你过来吧,我在103。】
自习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宋砚宁抬眼,看见沈清越从前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冬日的寒气,领口沾了一点冷风的凉意。宋砚宁的心跳悄悄慢了半拍,又轻轻往上浮了浮。
她很喜欢这种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她有好感的人。
(6)
在一起之后,他们俩和大学里寻常的小情侣差不多。下课结伴往食堂走,沈清越是南方人,重油重辣,却牢牢记得宋砚宁吃不惯辛辣刺激的口味,打饭时优先挑清淡的菜,偶尔嘴馋想吃辣,也会单独打一份,离得远远的,生怕辣味熏到她。
上课他们挨着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铺在桌面,暖意漫开。等老师转过身埋头板书,沈清越就悄悄拿胳膊肘轻碰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牵住她的左手。
没课的午后,两个人慢悠悠走在校园小道上,看见纹路好看、形状别致的落叶,便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夹进书页之间,当作秋日的纪念。
比起紧绷匆忙的高中,大学的日子松弛许多,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学业中单,也不用早早为生计发愁。两人常常一起待在自习室,安安静静埋着头各写各的作业,四下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学累了,就合上课本一同出去,到校门口的小店买两杯热奶茶,温热的杯壁熨烫着掌心,他们并肩慢慢走着。
遇上落雪的日子出门,寒风一扫,宋砚宁的手很快冻得通红发凉。沈清越就伸手握住她的手,一起塞进自己宽大的大衣口袋,口袋里裹着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香气,隔绝了外头刺骨的冷。
有时候作业完成得早,他们就特意绕一段路,去操场散步。跑道上往来不少慢跑闲谈的人,远处路灯昏黄,把两道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耐心安静听她诉说和家里争执之后的烦闷,也会讲宿舍里啼笑皆非的小事逗她开心。宋砚宁若是困了,脑袋便会不知不觉,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北方的日子分明,夏有蝉鸣,冬有飘雪,那段时光走得慢悠悠的,盛满了不用深思、简简单单的快乐。
(7)
他们之间第一次激烈的争执,起因是考研择校。宋砚宁一直向往北京,想借着读研,圆心底藏了许多年的心愿。可沈清越的家人希望他毕业后回老家安稳度日,他自己也早已厌倦来回奔波,受够了高铁上漫长乏味的路途。
“离家太远真的让我很难受,每次你放假回家,就只剩我一个人留在学校。”沈清越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纠结,“回老家的话,压力会小很多,家里也能搭把手。”
宋砚宁望着他,心口闷闷的。去北京是她盘算许久的目标,是惦记了好几年的梦想,她实在不甘心轻易放下。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如果你回你的老家,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离开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跟着你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吗?”
沈清越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不想再这样来回折腾了,待在陌生的城市,我心里没有安全感。”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这样僵持不下。从前自习室里的安静陪伴、落雪天掌心相贴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被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隔开来。没有人是存心为难对方,只是心里想要奔赴的方向,早就悄悄不一样了。
这场争吵到最后也没有定论,两个人带着满心郁气分开。往后的几天,气氛一直淡淡的。他们照旧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只是话明显少了,各自心底都压着一团解不开的结。
僵持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多。沈清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舍不得就这样和宋砚宁分开,打算先退一步。
【宁宁,我想好了。要是你不想异地,读研我们可以选一座中间的城市;如果你心里特别想去北京,不愿意放弃这个梦想,那你就去。等我们都毕业之后,再挑一座中间的城市定居。】
宋砚宁盯着这条消息,心绪复杂。她能看出来他做出了让步,可这份承诺轻飘飘的,遥远的未来谁也说不准。
她安静斟酌许久,慢慢敲下回复:【我还是想去北京,你回你自己的城市吧。如果等到研究生毕业我们还在一起,就按你说的,找一座离我们两个人老家都差不多远的城市安家。】
这件事暂时就这样落了音。表面上,两人又回到从前一同吃饭、自习的日常,可一道浅浅的裂痕,已经悄悄留在两个人之间,再也消不掉了。
(8)
分手,是在研一的寒假。
宋砚宁如愿在北京读研,沈清越则在回到家乡上学。漫长的距离横在两人中间,研一这半年,争吵成了常态。
一条迟迟没有回复的消息、分享出去的心事得不到期待的回应,一点点小事,都能勾起两人心底的不安。说到底,两个人都缺少安全感。只能靠手机维系的感情,开心和委屈都没法当面分担,想见却不能立刻见到,这种看得见却摸不到的陪伴,一点点消耗着他们。
寒假,沈清越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宋砚宁老家所在的城市。
北方的冬天依旧凛冽,冷风刮在脸上。两人约在高铁站附近碰面,没有从前久别重逢的雀跃,气氛安安静静的,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隔着屏幕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疲惫,在相见的这一刻,沉甸甸压在心头。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时都没有开口。马路上车辆缓缓驶过,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寒风里。
最后是沈清越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被冷风吹得有些散:“宁宁,我好像撑不下去了。我们俩的性格,好像并不适合异地恋,这样下去实在太累了。”
宋砚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其实她心里早就隐约有了答案,只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还是堵得发慌。
她沉默好一会儿,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冻出来的沙哑:“我知道,我也觉得很累。”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那些藏在雪夜里的心动、自习室里的温存,到这一刻,好像都被漫长的距离磨淡了。
“那就分开吧。”
寒风卷着碎雪从街角吹过来,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拉起她的手,塞进温暖的大衣口袋。
分开之后,他们没有像很多情侣分手后那样删掉彼此。联系方式一直留着,只是从那天起,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分手后的这几年里,宋砚宁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买一张车票,去往沈清越的城市看一看。只是想法每次冒出来,又都被她压下去了。她明白他们早就走向两条不同的路,贸然奔赴,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增尴尬。
时间一晃到了研三,某天刷朋友圈的时候,宋砚宁看见了沈清越新发的合照。照片里,他身旁站着另一个女生,他看向对方的目光温柔专注。
宋砚宁停在这条朋友圈上,静静看了很久。
很久以前,他也曾用这样温柔的眼神,望向她。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留下任何评论,安静退出了页面。
(9)
宋砚宁把手机揣进口袋,轻手轻脚躲进浴室,她不愿让朋友撞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拧开冷水龙头,水流哗哗落下。她俯身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本想借着凉意压下翻涌的酸涩,强迫自己清醒。可眼泪却不受管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下颌滑落,和冰凉的水流融在一起。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滴落在瓷面洗手池里的,是哗哗的流水,还是她藏不住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朋友轻轻的敲门声,一句关切的询问,才将她拉回现实。
宋砚宁伸手扯过一旁柔软的毛巾,慢慢擦干净脸上、掌心的水渍。她重新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删除按钮上方,迟疑许久,终于轻轻按了下去。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彻底的结束。
在此之前,她心底其实还悄悄藏着一点微弱的奢望,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和沈清越会走完所有弯路,重新遇见。
屏幕上幸福安宁的合照,悄无声息碾碎了她最后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