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夏》渡杳归川

1、梦里有夏声 沈知夏在小

　　暮春午后，天光温软，透过窗纱浅浅落进房间。

　　沈知夏趴在书桌前小憩，连日疲惫缠身，意识沉沉昏沉，不过须臾，便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暮色里。

　　周遭景象骤然更迭。

　　现代居室的纯白墙面、整洁书桌、轻薄窗帘尽数褪去，眼前化作一片山野旧景。

　　晚风浩荡，穿过荒芜僻静的村落，卷起巷边枯落的野草，簌簌声响绵长低哑，像是岁月轻轻低语，温柔又苍凉。

　　落日熔金，缓缓垂落西山，漫天霞光泼洒下来，温柔覆住错落参差的青灰老瓦。

　　这是一处无人问津的乡野老宅，远离市井喧嚣，远离红尘纷扰，土墙斑驳，木窗陈旧，檐角枯草摇曳岁岁光阴，处处是褪去繁华后的素净与安宁。

　　天地静谧得不像话，只剩风声、草动、落日余晖漫卷，温柔包裹住整片天地。

　　瓦面被落日余温烘得温热，层层叠叠的瓦垄蜿蜒铺展，承载着经年风雨，朴素、老旧，却自有一番安稳静好的意境。

　　就在这片与世无争的暮色山野间，一道清挺孤拔的身影，静静落座于最高处的瓦檐之上。

　　来人是大胤王朝的少年帝王，陆时衍。

　　世人皆知，大胤新帝年少登基，杀伐决断，沉稳冷峻，执掌万里山河，身负天下苍生，临朝理政从无半分温情，眉眼常年覆着帝王冷霜，威仪深重，令人不敢仰视。

　　九重宫阙之内，他是高高在上、无人敢近的九五之尊，是制衡朝野、震慑百官的天下君主，一生被皇权枷锁、祖制规矩、家国重任牢牢束缚，岁岁寒凉，年年孤冷。

　　可此刻，他褪去了一身睥睨天下的凛冽锋芒。

　　紫金冠卸下，盘龙朝服褪去，层层帝王威仪尽数收敛。

　　身上只着一袭素雅沉敛的藏青色常服，衣料清软，裁制端方，墨发以一枚素玉簪规整束起，无繁复配饰，无华贵雕琢。

　　洗尽半生朝堂杀伐，褪去满身帝王荣光，此刻的他，清淡温柔，孤挺安然，仿佛只是寻常人间少年，独坐檐下，静候晚风。

　　他脊背依旧挺拔如青松山河，却微微俯身，敛去了与生俱来的疏离尊贵。微凉瓦面承托着他修长衣摆，他垂落眼眸，目光温柔落向瓦下静静立着的沈知夏。

　　下一瞬，他抬手。

　　那是一双执掌江山社稷、落笔定乾坤、翻手覆朝野的手，骨节修长端正，指性清劲有力，生来便该握御笔、掌皇权、定天下兴衰。

　　可此刻，这双覆过山河的手，极尽轻柔、极尽珍重，缓缓探落，稳稳扣住了沈知夏的手腕。

　　指腹温热熨帖，力道克制温柔，轻得唯恐惊扰、唯恐破碎。

　　仿佛掌心所握，是他荒芜半生里唯一的光亮，是他漫漫余生里唯一的圆满。

　　陆时衍眼底常年覆着的寒冰城府，在此刻尽数消融。

　　万丈山河、朝野沉浮、千秋功业、万民朝拜，尽数沦为虚影尘埃。

　　偌大天下，万千繁华，尽数不入他眼。

　　他眼底清空万里，只盛着身前一人，盛着一腔从未对外人展露、滚烫纯粹、倾尽所有的赤诚情意。

　　晚风轻轻拂动他垂落的衣袂，暮色温柔缱绻，漫过他清隽眉眼，将少年帝王藏于深宫深处、从不示人温柔，尽数铺展开来。

　　他凝着沈知夏的眉眼，目光深沉笃定，字字郑重，落字如山，以天地为鉴，以山河为证，缓缓诉出深埋心底、从未许诺旁人的衷肠。

　　“知夏。”

　　他轻声唤她本名，嗓音低缓温润，扫尽朝堂之上的凌厉冷肃，余下满心恳切温柔，在徐徐晚风里轻轻回荡。

　　“朕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天地可鉴，山河为凭。

　　朕心悦你。

　　执掌江山数载，朕见惯四海繁华，阅尽人间珍宝，手握万民生杀荣辱，世间万般尊荣器物，只要朕想，皆可唾手可得。

　　可唯独心动，唯独偏爱，唯独余生期许，从来不由皇权掌控，唯独系于你一身。

　　未遇见你之前，朕的岁月荒芜寒凉，岁岁无温。

　　身居九重深宫，自幼习得制衡隐忍，习得帝王无情，日日困于朝堂繁杂，岁岁疲于家国重责。春观繁花不知暖意，夏听蝉鸣不知温柔，年岁往复，皆是枯燥朝暮、孤冷长夜。

　　朕以为，这一生，便会这般无波无澜、孤寂至终，守万里河山，渡清冷余生。

　　直至你踏破尘烟，骤然闯入朕的岁月。

　　你名知夏，携清风暖意而来，落进朕常年冰封孤寂的深宫岁月里。

　　自与你相逢那一刻起，朕方才知晓，人间温柔为何模样，心头悸动为何滋味。

　　为这份相逢，朕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朕耗时半载光阴，亲择宫址，亲绘图纸，亲自督造，一砖一瓦，一亭一榭，皆由朕亲手敲定。

　　朕取你本名，为这座专属宫苑定名——知了夏。

　　整座紫禁深宫，殿宇万千，亭台无数，唯独这一殿，专为你而生，专为你而留。

　　不因朝堂规制，不因权贵制衡，不因祖制礼法，只因你是沈知夏。

　　殿中花木扶苏，亭台清雅，窗明几净，四时无尘。朕命人依照最温润安逸的模样修缮布置，不求恢弘华贵，只求岁岁安然，时时温柔，只盼有朝一日，你愿意踏入深宫，在此安居长留。

　　这一座知了夏，藏尽朕全部心意，是朕予你的独一份偏爱，是整座帝王深宫，唯一专属你的归处。

　　无人可僭越，无人可替代，无人可均分。

　　从前朕受制于帝王身份，受制于朝野格局，受制于宗室祖制，凡事皆需权衡，万事皆需隐忍。

　　可遇见你之后，朕不愿再忍。

　　朕不愿再遵循所谓帝王规制，不愿再为朝堂平衡委屈心意，不愿再让所爱之人，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往后余生，朕不纳权贵联姻，不从朝臣举荐，不守选秀旧例。

　　六宫空置，群芳不纳，三庭寂然清冷，朝野再无后宫制衡。

　　万千宫苑，唯独知了夏一殿，常年温热，岁岁敞开，专候你归来安居。

　　朕愿以江山为聘，以余生为诺，聘你入主中宫，为朕大胤皇后。

　　予你无上尊荣，予你毕生偏宠，予你岁岁安稳，予你朝夕相守。

　　朕的万里河山，万民臣服，盛世荣华，朝野尊崇，尽数不及你眉眼温柔分毫。

　　这份情意，过往岁月无人比拟，往后余生无人可替。

　　知夏，你可愿入朕深宫，伴朕朝夕，共度余生岁岁？”

　　晚风簌簌，暮色温柔，山野寂静无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温柔恳切的话音，和檐下轻轻浮动的光影。

　　沈知夏静静立在瓦下，抬眸望着瓦上静坐的少年帝王。

　　眼前之人，是坐拥天下、执掌苍生的九五至尊，是世人敬畏、百官臣服的少年君主。

　　他本可随心所欲，享尽盛世荣华，受尽万人敬仰，却甘愿卸下满身威仪，远离深宫繁华，独坐乡野陋瓦之上，以最赤诚谦卑的姿态，向她袒露所有心事。

　　他因她之名，筑一殿温柔；因她相逢，弃六宫繁华；为她破例，为她倾心，为她许诺余生无别。

　　心间温柔翻涌，暖意浸透四肢百骸，眼底漾开细碎动容的柔光。

　　唇角轻轻扬起温婉柔和的笑意，满心皆是动容与缱绻，无半分迟疑，无半分抗拒。

　　她看着他澄澈赤诚的眼眸，已然在心底应允所有承诺，唇瓣微微张开，正要应声作答，应下他的山河之聘、余生之诺。

　　可就在这一瞬——

　　天地骤然倾覆。

　　温柔暮色轰然碎裂，檐角风声戛然断绝。

　　错落青瓦层层崩塌，山野光景片片消融，落日余晖、晚风草木、陈旧宅舍尽数化作细碎虚影，如水墨泼散，斑驳迷离。

　　陆时衍静坐瓦上的挺拔身影、温柔眼眸、恳切眉眼，一寸一寸、一点一点，随溃散的梦境缓缓淡去。

　　那句倾尽余生的深情许诺，犹在耳畔余温未消，眼前之人却已然彻底消散。

　　剧烈的失重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天旋地转，时空断层，岁月错位。

　　所有温柔相逢、所有山河许诺、所有檐下情深，尽数坍塌归零。

　　——梦醒。

　　沈知夏骤然从书桌前惊坐而起，睫毛轻颤，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促。

　　窗外是熟悉的现代天光，窗帘轻垂，书桌整洁，周遭是朝夕相伴的寻常居室，烟火安稳，岁月平和。

　　没有山野暮色，没有青灰旧瓦，没有晚风檐角，更没有那位独坐瓦上、倾尽山河许她余生的少年帝王陆时衍。

　　一切尽数消散，无痕无迹。

　　唯有腕间肌肤之上，依旧残留着一丝温热真切的触感，是方才他轻轻扣住她手腕的温度，滚烫清晰，久久不散。

　　那温柔恳切的告白，那以她为名筑造的宫苑，那空悬六宫的余生许诺，真切得仿佛亲身历经岁岁朝夕，刻骨难忘。

　　沈知夏怔怔垂眸，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眸底漫开茫然恍惚的空落。

　　她抬手轻按心口，心头余温未凉，悸动犹存。

　　“原来是梦……”

　　唇瓣轻颤，低声喃喃，嗓音轻软空茫。

　　不过一场午后小憩，不过一瞬南柯幻境。

　　梦里山河辽阔，帝王情深，相逢盛大，许诺温柔。

　　梦醒人间寻常，烟火平淡，万事皆空，风月无痕。

　　她轻叹一口气，缓缓回神，只当是连日疲惫，生出了一场太过逼真、太过盛大的古梦。

　　梦里误入千年古朝，遇见一位孤冷帝王，得他满心偏爱，得他一殿专属，得他余生期许。

　　可终究，只是虚幻泡影，镜花水月。

　　梦醒无痕，皆是虚妄。

　　沈知夏敛去心底淡淡的怅然，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场浩荡温柔的古梦，轻轻归置心底深处，只当一场转瞬即逝的浮生幻梦。

　　她从不知，千年之外，岁月彼端。

　　那场温柔暮色里的相逢与告白，从来不是虚妄。

　　于大胤深宫、于少年帝王陆时衍而言——

　　那一日的檐下相逢、心底情深、山河许诺，是千真万确、刻骨铭心、此生唯一的真实。

　　大胤王朝，深宫长夜，岁岁寂寥。

　　万丈红墙连绵高耸，琉璃宫瓦覆压千里，层层叠叠，在沉沉夜色里泛着清冷肃穆的釉色寒光。

　　整座紫禁城恢宏盛大，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盛世繁华尽收其中，百官朝拜，万民安居，一派国泰民安的盛景。

　　可繁华落尽，余下的，只有无尽寒凉、无尽空寂、无尽孤长。

　　夜色沉沉笼罩皇城，宫灯尚未次第点亮，长街空荡，宫道绵长，青石地砖一尘不染，却冷得刺骨。

　　玄色暗纹盘龙常服曳地，衣料华贵沉敛，绣纹低调精致，衬得身姿孤挺修长，清贵无双。

　　大胤帝王陆时衍，独自踏过漫长宫道，步履沉缓无声。

　　白日临朝理政的威严冷肃、杀伐果断尽数褪去。

　　此刻的他，眉眼覆着经年不散的沉郁孤寂，眼底藏着无人窥探的绵长相思，周身萦绕着整片深宫都化不开的空落怅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总会在暮色入夜之时，不受控制、无意识地独行至此。

　　行至那座清幽雅致的宫苑门前。

　　宫殿不似中宫恢弘磅礴，不似东西六院华贵富丽，却独得一方清雅温柔。

　　庭院花木错落，亭台别致精巧，廊下无风自静，阶前岁岁无尘。

　　朱漆大门常年紧闭，落锁安然，庭院寥落清净，从无人踏足，从无人居住。

　　殿檐正中，悬挂一方清隽匾额，笔锋温柔笃定，岁岁如新——知了夏。

　　这座宫苑，是他当年耗费半载心血，亲手为沈知夏筑造的专属归处。

　　取自她的本名，凝尽他满腔深情，载满他余生期许。

　　整座紫禁万千宫阙，唯独此处，不为皇权，不为朝局，不为礼法，只为一人而存。

　　贴身内侍小李子垂手躬身，轻步随行于后，气息恭谨，不敢多言，不敢惊扰帝王沉绪。

　　他跟随帝王多年，自小伴驾，最是清楚皇上心性，也最清楚这座知了夏的特殊。

　　空置数载，无人居住，无人靠近，却日日专人清扫，四时规整，终年洁净如新，是整座深宫最特殊、最温柔、也最孤寂的一处宫殿。

　　小李子抬眼悄悄觑了一眼帝王孤挺沉默的背影，望着那扇常年紧闭、从无归人的朱门，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微微俯身躬身，温声恭谨问询。

　　“皇上，夜色渐深，露重风寒。御书房尚有加急奏折待批，朝中大臣仍在宫外候旨请示朝事。您今日公务繁杂，身心劳顿，怎会不知不觉，又独行至知了夏殿前？”

　　晚风穿过长庭，簌簌卷起帝王垂落的衣袂，空庭寂寂，无人应答。

　　良久，伫立殿前沉默许久的陆时衍，方才缓缓抬眸。

　　他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指腹缓慢抚过雕花木门冰凉刺骨的纹路。

　　木质浸满深宫岁岁霜寒，凉透指尖，凉透掌心，凉透整片常年孤寂的心底。

　　眼底漫开绵长无尽、深入骨髓的孤寂自嘲，嗓音低哑清淡，裹着数年不散的相思空落，缓缓漫开在寂静长庭。

　　“是啊。”

　　“朕怎么，又走到这里来了。”

　　短短六字，轻如晚风叹息，重如余生沉霜。

　　藏尽无人知晓的执念，藏尽无处安放的深情，藏尽一场天地相隔、两境分离的旧梦。

　　无人知晓，数年前那场乡野暮色、瓦檐相逢，是他此生唯一心动，唯一赤诚，唯一圆满。

　　无人知晓，这座以她为名的宫殿，藏着他倾尽天下也换不回的温柔。

　　无人知晓，九五至尊的漫漫余生，早已全数系于一场旁人不知、无人相信的幻梦相逢。

　　小李子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句。

　　伴驾多年，他早已心知肚明。

　　这座知了夏，是空殿，亦是心病。

　　是皇上藏于深宫、从不示人、岁岁不减的执念。

　　岁岁晨昏，风雨无阻。

　　皇上无数次独行至此，立在空寂殿前，静默长久，无人可解，无人可慰。

　　陆时衍缓缓收回微凉指尖，眼帘轻轻垂下，掩去眼底翻涌不休的绵长思念与空落，语调平静无波，却带着深入骨髓、岁岁不改的偏执。

　　“小李子。”

　　“奴才在。”小李子立刻深深躬身肃立，恭谨候旨。

　　“传朕口谕。”

　　陆时衍目光依旧凝在紧闭的朱红殿门之上，字字郑重，岁岁恒定。

　　“知了夏一殿，不分晨昏雨雪，不论春夏秋冬，日日专人精细清扫打理。

　　庭前阶石、青苔草木、窗棂几案、床幔桌椅、廊檐梁柱，寸尘不许落，蛛网不许生，枯叶不许留。

　　四时规整，终年洁净，岁岁如新，永无懈怠。”

　　小李子心底微颤，终究忍不住心底疑惑，再度轻声叩问。

　　“皇上，此殿空置数年，始终无主子安居。宫中规制，各殿三日一扫已然合规，唯独知了夏日日精细打理，四时不休。奴才愚钝，斗胆恳请圣上明示缘由。”

　　风过长庭，万籁俱寂。

　　陆时衍唇角轻轻扯出一抹极淡、极空、温柔又苍凉的浅笑。

　　他望着这座孤零零立在深宫之中、独以她名铸就的清雅宫苑，望着满院无人共赏的花木亭台，缓缓低语，嗓音轻淡如风，却重抵余生千钧。

　　“此殿因她名而起，因她心意而筑，本就是留给沈知夏的归处。

　　朕不知她归期何日，不知她是否还会再度踏临这片古朝岁月，不知她是否还愿踏入这深宫朱墙，重回朕身侧。

　　可朕心里，始终藏着一分期许。

　　万一。

　　万一有朝一日，她踏月归来，旧梦重逢，推门而入。

　　朕绝不能让她看见满室尘埃、满目荒凉、满院冷清。

　　朕要这座知了夏，岁岁无尘，时时如新，朝暮等候，永无荒芜。

　　等候朕当年暮色檐下，许诺相守余生之人。”

　　他停顿片刻，眼底浮起细碎温柔的微光，是整片冰冷深宫唯一的暖意。

　　“那场相逢，于世人而言，是虚妄，是传闻，是无稽之谈。

　　于她而言，是午后小憩的一场幻梦，醒后便归人间烟火，岁岁平安，再无古朝牵绊，再无深宫旧影。

　　可于朕而言。

　　那是此生唯一心动，唯一赤诚，唯一圆满。

　　是真真切切、刻骨铭心、永不褪色的过往。”

　　深宫长夜漫漫，红墙冰冷无尽。

　　他坐拥万里锦绣江山，掌天下生杀荣辱，受万民跪拜敬仰，享盛世无上荣华。

　　可他穷尽山河，等不到一场旧梦重归。

　　她一梦脱身，两境相隔，忘尽深宫岁月，忘了檐下情深，忘了他倾尽所有的许诺。

　　他困于旧景，困于执念，困于这座以她为名的空殿，岁岁相思，年年空候。

　　梦里暮色温柔，他瓦檐诉情，以她名筑殿，许她六宫空悬，许她余生相守。

　　梦醒两世相隔，她自在人间，岁岁无忧。

　　他独守深宫，岁岁空殿。

　　一梦隔天地，一梦隔尘缘。

　　她当作浮生一幻。

　　他当作毕生余生。

　　长夜风起，漫过空庭。

　　帝王孤立殿前，无人相伴，无人共情。

　　唯有满院清风，岁岁替他，静候一场永不归来的夏声。

　　小李子垂着头，不敢接话。他伴驾多年，早已经习惯帝王这般忽然沉入思绪、久久不言的模样。宫里的老人私下偶尔会偷偷议论，说皇上自城郊别院回来之后，心上便像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飘在谁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那日皇上是独自微服去往城郊那片荒村的，不带百官，不携仪仗，只悄悄带上了他一个。回来的时候，皇上身上没有半点出行归来的松弛，反倒是眼底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一半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欢喜，一半是随时会碎的惶恐。回宫之后第一道旨意，便是划拨内库银两，在后宫偏隅之地，择一方清净地界，动工修造一座殿宇。

　　朝野当时还有流言，猜测是皇上寻到了心尖上的女子，要纳入后宫，专殿安置。宗室太妃们几番递话打探，朝中文官接连上折，劝说帝王早日遴选世家贵女，稳固后位，绵延皇嗣。陆时衍一律淡淡压下，不解释，不回应，任凭朝野猜测，半句不提沈知夏三个字。

　　“奴才还记得，动工之初，工部尚书曾经进言，说这座宫殿格局太小，不似后妃居所，配不上皇家规制，问您要不要扩建，增修重楼，添设仪仗廊道。”小李子压着声音，慢慢开口，“您当时只回了一句话，奴才记到今日。”

　　陆时衍微微侧首，月色落在他下颌，轮廓清孤：“朕说了什么？”

　　“您说，她若来，要的从来不是巍峨宫阙，只是一处安稳落脚、听得见夏风蝉鸣的地方。”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许久。

　　陆时衍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匾额上“知了夏”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他亲笔写的，深夜御书房里灯烛摇曳，他一笔一画落墨，写了一遍又一遍，废掉数十张宣纸，才选出最满意的一幅，送去匠人那里刻匾。

　　旁人只当这名字雅致，带着夏日清宁的意趣，无人知晓内里藏着一个人的名字。
　　知夏，知了夏。知晓沈知夏，等候沈知夏。

　　“朕不愿用厚重宫墙、繁文礼节困住她。”他轻声道，“她来的那一处乡野，风是自由的，云是闲散的，没有跪拜请安，没有品级尊卑。朕想让知了夏也是这般。别的殿宇处处是规矩，这里不必。”

　　他在心里描摹她踏入院落的模样。
　　设想她清晨醒来，推开窗就能看见满院梧桐，蝉鸣绕着檐角起落；
　　设想她闲坐廊下，随手翻书，不必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是大胤皇后，不必应付命妇朝拜，不必卷入后宫的算计纷争；
　　设想黄昏的时候，他放下奏折，来知了夏陪她坐着，就像那日在乡野瓦檐之下，没有帝王与臣民，只有他和沈知夏两个人，静静吹晚风。

　　这些画面在寂静的夜里反复浮现，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可庭院里始终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皇上，夜深露重，要不咱们先回御书房？奏折还堆着。”小李子小声劝。

　　陆时衍轻轻摇头。
　　“再站一会儿。”

　　他舍不得走。
　　仿佛只要他在这里多待一刻，那扇朱红大门就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会从里面被人推开，会有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笑着站在门后，同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而另外一端，属于沈知夏的现代人间。

　　从那场梦里惊醒之后，她半天都没有办法静下心来继续手里的事情。
　　书桌上摊开的习题，视线落上去，字全都模模糊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暮色里藏青色衣袍的少年，是他握着她手腕时温热的触感，是他一字一句郑重许下的诺言。

　　“因你名知夏，朕筑知了夏。”

　　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沈知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没有任何人的触碰痕迹，皮肤光滑，温度是她自己的。可那股温热的力道太过真切，不像是寻常恍惚的幻感。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试着重新回想梦里的细节。
　　青灰色的老瓦，漫山遍野的落日霞光，风卷野草的声响，还有陆时衍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在影视剧、小说里见过的帝王都不一样，没有刻意的冷酷，也没有轻浮的温柔，是沉寂了很久的荒原，忽然长出了一簇滚烫的花。

　　“就是个梦而已。”她又一次低声和自己说，试图说服自己。
　　最近确实太累了，心绪繁杂，才会做这样细节饱满、情绪浓烈的梦。很多人都会做这样逼真的梦，醒来之后怅然很久，慢慢就淡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城市楼房，街道上车流缓缓，远处有人说话，是属于现代的喧闹烟火。没有红墙深宫，没有古殿匾额，没有一个守着空殿等她的帝王。

　　风迎面吹过来，是城市里混着草木和车流的风，不是梦里山野间干净、带着干草气息的晚风。

　　沈知夏轻轻叹了口气。
　　她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心底那点空落落，是因为在梦里刚好到了要答应的瞬间就被打断，还是因为隐隐约约，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随手搜了搜“知了夏”三个字。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没有这座宫殿，没有相关的古籍记载，没有大胤王朝，没有帝王陆时衍。

　　果然，全部都是大脑凭空编织出来的幻境。
　　一个不存在的朝代，一个不存在的人，一座不存在的宫殿。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泡了一杯温水，坐回书桌，想把刚才被打断的事情做完。
　　可是很难。
　　只要稍微放空思绪，梦境的片段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坐在高高的瓦檐上，垂眸看向她；他说愿意六宫空置，只等她一人；他说整座知了夏，从地基到花木，都是为她一人所造。

　　沈知夏撑着下巴，慢慢出神。
　　梦里的陆时衍，明明是手握天下的帝王，可告白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他不怕朝野动荡，不怕宗室非议，不怕史官笔下评说，唯独怕她不愿意。

　　如果梦里她顺利说出那句“我愿意”，后面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跟着他走进那座深宫，住进知了夏吗？
　　往后漫长朝夕，他们真的可以像他期许的那样，朝夕相伴吗？

　　念头刚刚冒出来，她又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想这些没有意义。梦已经断了，醒了就是醒了，不会再有下文。

　　她收拾心情，投入日常琐碎里。傍晚下楼吃饭，和家人闲谈，看电视，刷短视频，和朋友聊天。她刻意不去想那个梦，把那一段檐下相逢，压到心底最偏的角落。
　　日子顺着原本的轨迹往前走，平淡、安稳，是她熟悉的生活。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留下了印记。

　　往后午后小憩，她偶尔会下意识期待重回那片暮色山野，期待再次看见那个坐在瓦檐上的人。
　　可每一次入睡，都是零散细碎的梦，没有落日，没有青瓦，没有陆时衍。
　　那场盛大温柔的相逢，像只播放了一次的老胶片，戛然而止之后，再也无法重播。

　　沈知夏慢慢以为，这个梦会随记忆慢慢褪色，最后模糊不清，变成无数个被遗忘的梦境之一。

　　她不知道，在另外一条被时光隔绝的轨道里，那个梦里的少年帝王，永远没有办法像她一样抽身离开。

　　知了夏殿的花木，枯了又发，落了又开。
　　负责洒扫的宫人轮换往来。新来的小宫女常常疑惑，问老嬷嬷，这座常年上锁的漂亮宫殿，主人是谁，什么时候回来。
　　老嬷嬷只会轻轻摇头，嘱咐她们好好打扫，不许偷懒，不许损坏殿内任何一物，这是皇上的死命令。

　　陆时衍依旧保持着习惯。
　　处理完当日政务，暮色降临，他便会独自走到知了夏门前。
　　有时候只是静静站一小会儿，转身离开；
　　有时候会让小李子打开殿门，他一个人走进去，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

　　殿内陈设，一如他当初设想的模样。
　　临窗的书案上，放着备好的笔墨，各色笺纸整齐叠放；窗边摆着软榻，铺着柔软素色锦缎；置物架上，放着精巧的玉饰、把玩的小物件，都是他出行各地，看见物件时下意识觉得沈知夏或许会喜欢，一件件收回来的。

　　物件渐渐攒得多了，可始终没有人来取用。

　　他会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静静坐着，坐很久很久。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低声说话，像对着空气，也像对着那个迟迟不归的人。

　　“今年御园的荷开得很好，我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命人移栽了几株到知了夏后院的池子里。”
　　“边关安稳，没有战事，百姓收成不错，天下太平，就是少了你。”
　　“我今日和朝臣争辩许久，有些乏了，若是你在，大约会劝我歇一歇。”

　　没有人应答他。
　　只有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年乡野的晚风。

　　小李子守在殿门外，远远看着帝王孤清的背影，心里发酸。
　　朝堂之上，他手段沉稳狠厉，威慑深重，举国上下，无人不敬畏他。
　　可只要踏入知了夏这座院子，他身上那层帝王的铠甲，就会悄悄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藏着的、柔软又脆弱的相思。

　　太后曾单独召见小李子，屏退旁人，旁敲侧击，想知道皇上心里挂念的女子究竟是谁，身在何方。
　　小李子只能跪在地上，叩首回话，说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皇上从来没有说过那个姑娘来自哪里，是何方人士，家住何处。陆时衍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她来自一场像梦一样的相逢，来自一阵暮色晚风，来自一个他抓不住、碰不到的异世。

　　陆时衍也曾派出心腹暗卫，沿着当年微服去过的那片村落向外寻访。
　　他给暗卫描述她的模样，描述她说话的神态，说她身上的衣着样式，是大胤从来没有见过的料子款式。
　　暗卫踏遍周边郡县山野，寻访过后，空手折返，说遍寻周遭，寻无此人。

　　听完回禀，陆时衍独自在知了夏静坐一夜。
　　小李子守在殿外，只听见安静漫过长夜，后半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飘出门扉。

　　自那之后，他不再频繁派人外出搜寻。
　　他慢慢明白，或许她根本就不属于这片山河。
　　她是凭空落在他生命里的一场奇遇，来时无声，去时无踪，隔着一道看不见、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手握万里江山，能调动千军万马，能号令天下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办法跨越那道界限，去到她的世界，也没有办法把她强行留在自己这里。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等候。
　　哪怕希望渺茫到近乎不存在。

　　“找不到，便等。”那日他对小李子说，“只要知了夏还在，这里的一切都为她留着，那约定就不算作废。”

　　朝堂之上风波起落。
　　不断有大臣上奏，请皇上择立皇后，充盈六宫，绵延国祚，奏折堆积在御书房，厚厚一叠。
　　宗室长辈轮番规劝，甚至挑选出家世显赫、品貌出众的贵女名册送到他面前。
　　陆时衍全部搁置，一一回绝。

　　有老臣跪在大殿之上叩首泣血，以国本为由劝谏。
　　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屏息，所有人都等着看帝王如何决断。

　　陆时衍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臣。
　　“朕曾经许诺一人，六宫空置，不纳旁人。君无戏言。”

　　一句话，落音铿锵，满殿寂静。
　　大臣们错愕相视，心底惊疑，不知道这位能让帝王许下这般承诺的女子，到底是谁，身在何处，为何从不现身。
　　可帝王意志已定，无人再敢强逼。

　　史官悄悄在实录里记下这一笔，只写帝王誓不立后，六宫虚悬，却不敢写下背后缘由。那是帝王藏得最深的心事，不能宣之于天下。

　　沈知夏的生活依旧向前铺开。
　　她会遇见新鲜的人事，被琐事填满日常。那个关于古朝帝王、知了夏的梦，沉在记忆深处，大多时候安安静静，不被提起。
　　偶尔某个夏夜，窗外蝉鸣四起，心底会轻轻一颤，有模糊的怅然浮上来，转瞬消散，抓不住来路。

　　她偶尔也会疑惑，为什么唯独这一场梦，画面、语调、触感都记得这样清晰。其余的梦境，转瞬就会模糊，唯有这一段，始终鲜明。

　　她不知道，红墙之内，还有人守着这座以她名字命名的空殿，静静等候。

　　蝉声起落，便是知了夏。
　　知了夏，知晓知夏，等候知夏。

　　他常常坐在廊下，听蝉鸣漫过庭院。
　　蝉声阵阵，一如那日暮色里，藏在风里的期许。

　　他会在心里一遍遍回想那日瓦檐之下，被骤然打断的时刻。
　　那天她正要答应，梦就碎了。
　　他一直都在等，等着一个机会，等她把那句应允，好好说给他听。

　　哪怕他清楚，这个机会，或许不会到来。

　　盛夏风暖，知了夏庭院里的蝉鸣格外热闹。
　　陆时衍独自一人推开朱红殿门，缓步走入庭院。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一切妥帖洁净，万事俱备，唯独少了那个本该住在这里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铺开素笺。
　　没有写朝堂政令，没有写家国策论。
　　笔尖蘸墨，缓缓落下三个字：沈知夏。
　　一遍，又一遍。

　　墨色在纸上晕开，一笔一画，郑重无比。

　　小李子立在门外，远远看着，不敢打扰。
　　风穿过庭院，蝉声不绝，漫过整座寂静的宫殿。
　　这深宫万里，盛世繁华，全都和他有关，又全都无关。
　　他的天下很大，他的执念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名字，一座空殿，一场隔着两界、等不到回应的心动。

　　而遥远现世，沈知夏正坐在窗边，听见外面树上蝉鸣声声。
　　她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怅然，却想不起来，这份怅然究竟来自何处。
　　她不知道，在另一个被时光封存的世界里，有人正借着同一片夏日蝉声，长久地，念着她的名字。

　　两重天地，同听夏声。
　　她身在人间，不知有人以余生等候。
　　他困于深宫，唯凭一场旧梦支撑心底期许。
　　一梦起，两相隔。
　　夏声如期而至，故人迟迟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