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你》地豆子

4、我送你回去 他值完夜班

　　第二天我到图书馆的时候六点二十五，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推开门一看，陈墨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桌上摆着他的电脑、一沓论文稿，还有两杯奶茶。一杯放在他那边，一杯放在我平时坐的位置前面。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奶茶看了一眼。少糖，冰的，杯壁上贴着手写标签。他的字，工工整整，跟解剖图标注一个风格。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把吸管插进去。

　　“上班第一天，下班的早就过来了。”他头也没抬，在敲键盘。

　　“医院怎么样？”

　　“还行。跟门诊，写病历，被主任说了一顿。”

　　“你还会被说？”

　　“住院医谁不被说。”他停了一下，“今天跟门诊，有个病人情况比较复杂，我多问了几句病史，后面的病人等急了，主任让我加快速度。”

　　“那你加快了吗？”

　　“加快了。但那个病人确实需要问清楚，我后来趁午休又把他叫回来补了两句。”

　　我心想这人连被批评都是因为太认真。

　　“那你现在心情不好？”

　　“没有。”他低头继续敲键盘，“被说完了就改了。主任说下次注意效率，我说好。”

　　我心想这人连情绪都跟病历似的，起承转合一共三句话就结束了。

　　奶茶喝到一半，他忽然把电脑合上，伸手：“画本给我看看。”

　　“干嘛？”

　　“看看你昨天画了什么。”

　　我翻开画本递过去。他翻了几页，翻到答辩那天画的那张，停住了。画的是他站在台上，西装领带，激光笔指着投影。旁边我写了小字：“答辩通过。嘴角动了。师妹没看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你画我？”

　　“画漫画的人嘛，看见什么画什么。”

　　“我在台上讲，你在下面画我？”

　　“我又听不懂你讲什么，不画你画什么。”

　　他没说话，把画本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师门聚餐的场景，画了一桌子人，他坐我旁边吃排骨。画得还挺像的，连刘悦凑过来跟我说话的样子都画了。

　　他看了半天，把画本合上，推回来。

　　“怎么样？”我问。

　　“排骨画得不对。”

　　“哪不对？”

　　“你画的那盘排骨是竖着摆的，那天是横着摆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陈墨，我画的是漫画，不是现场照片。”

　　“我知道。陈述事实。”

　　“你这人有没有一点艺术鉴赏力？”

　　“有。”他顿了顿，“你把我画得挺帅的。”

　　我差点被奶茶呛到。他语气特别平，平得像在说“掌长肌画反了”一样。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那叫还原事实。”我说。

　　“事实是我那天穿西装没这么好看。”

　　“你对自己评价这么低？”

　　“陈述事实。”他把电脑打开，“你画得比我本人好看。”

　　我心想这人到底是谦虚还是自恋，怎么说什么都跟做诊断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画本里那张答辩的画，给我吧。”

　　“哪张？”

　　“你画我站在台上那张。”

　　“干嘛？”

　　“留着。”

　　“你留这个干嘛？”

　　“你画得挺好。”他眼睛还在屏幕上，“以后可能用得上。”

　　我想起来他之前在画本上写过“苏念”两个字，说“以后要用”。这人的“以后”到底有多少种用法。

　　我把那张画撕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折了两折，夹进论文稿里，跟那些博士论文修改意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写得比平时快。八点半的时候就合上电脑了。

　　“这么早？”

　　“明天六点半的门诊，今晚得早点睡。”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跟着收拾。走出图书馆门口，他往左拐，我往右拐。但他走了两步没走远，站住了。

　　“你明天晚上来吗？”

　　“来啊。”

　　“我明天值夜班，来不了。”他看着我，“你一个人画，画完了发我。”

　　“你不是值夜班吗？哪有空看。”

　　“有空。上厕所的时候看。”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个漫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更新的时候男主做手术那场戏，别画错了。”

　　“你不是都给我画过器械了吗？”

　　“怕你忘。”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画错了发给我，趁我还记得怎么改。”

　　“你这才上班第二天，说话怎么跟要退休了似的。”

　　他没接这个话，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大概五六步，又停下来，这回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苏念。”

　　“嗯？”

　　“奶茶好喝吗？”

　　“还行。少糖正好。”

　　“嗯。”他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明天还给你带。”

　　第二天他没来，但奶茶来了。

　　五点半的时候外卖小哥打电话让我去图书馆门口取。我拿到手一看，还是冰的，少糖，标签上写着：“陈先生订。”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你不是值夜班吗？什么时候订的？”

　　他隔了一个小时才回：“早上交班前订的。”

　　“你交班前还想着订奶茶？”

　　“顺手。”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顺手。订个奶茶要填地址、选品种、选糖度、选温度，这叫顺手。

　　“你不是要睡觉吗？交班完还不赶紧睡？”

　　“睡了。下午两点起的。”

　　“那你晚上还值夜班？”

　　“嗯。下周排班多，这周不多值几天月底不够。”

　　“你那个论文改完了？”

　　“改完了。导师说可以了。”

　　“那不挺好。”

　　“嗯。”

　　他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画完了？”

　　“快了。今天画到男主值夜班的场景。”

　　“值班室画对了吗？”

　　“照你之前说的画的。床头柜高度都量过了。”

　　“那应该没错。”

　　我正要放下手机，他又发了一条：“下周我值完夜班那天，你来不来？”

　　“哪天？”

　　“周四。周四我下夜班，晚上能来图书馆。”

　　“来啊。”

　　“嗯。周四给你带奶茶。”

　　“你天天给我带奶茶，你工资够花吗？”

　　“够。”

　　“不用天天带。”

　　“顺手。”

　　我盯着“顺手”两个字，心想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周四那天他来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比上次还重，整个人走路都有点飘。他把奶茶放我桌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昨晚又没睡？”

　　“有个急诊。眼球内异物，取了一晚上。”

　　“取了一晚上？”

　　“不止一个。半夜来了三个，都是放鞭炮崩的。有一个小孩，角膜划伤了，缝了三针。”他睁开眼，“我缝到早上五点。”

　　我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值完夜班还能来图书馆。

　　“你回去睡啊，来这儿干嘛。”

　　“答应了周四来。”他揉了揉眉心，“不来你画错了没人改。”

　　“我画完了，没画错。”

　　“那我看看。”

　　我把画本推过去。他翻了几页，翻到最新一话，看了半天。

　　“值班室画对了。”他说，“床单颜色不对。我们值班室床单是蓝的，你画成白的了。”

　　“白的干净。”

　　“蓝的耐脏。”

　　“你们医院真抠门。”

　　“陈述事实。”他把画本还回来，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我桌上，“这个给你。”

　　我拿起来看。一支黑色的针管笔，笔杆上印着医院的名字。

　　“你们医院的笔？”

　　“科室发的。我多拿了一支。”

　　“你从科室拿笔给我？”

　　“科室笔多，拿一支怎么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你那个漫画男主，以后画手术场景用这支笔画线条，比你那支细。显微器械用细笔，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他。他闭着眼，眼睛底下的青黑在图书馆的灯光下特别明显。

　　“陈墨。”

　　“嗯。”

　　“你别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值完夜班就回去睡觉，别来了。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眼睛又闭上了。

　　“你画完了吗？”

　　“画完了。”

　　“那今天早点走。”他站起来，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去。”

　　“你要送我回去？”

　　“顺路。”

　　我心想你住医院后面，我住学校宿舍，哪来的顺路。

　　但他已经站起来了，把包往肩上一挎，等着我。

　　我只好跟着收拾东西。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门口，我往右拐，他跟着我往右拐。

　　“你真要送我？”

　　“说过了。”

　　“为什么？”

　　“顺路。”

　　“你住医院那边，往右走是绕路。”

　　“顺路。”

　　“哪顺路了？你往左走十分钟，往右走二十分钟。”

　　“今天不赶时间。”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我的速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我的影子挨着他的。

　　走了一段我说：“送到路口就行了。”

　　“送你到楼下。”

　　“路口就行。你回去了还得绕回来。”

　　“多走几步的事。”

　　“几步也是走。”

　　“走就走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我心想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平时话少得像在省字，今天倒是一句接一句的。

　　路过校门口小卖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等一下。”

　　“干嘛？”

　　“买瓶水。你渴不渴？”

　　“不渴。”

　　他已经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瓶水，还多了一根棒棒糖。递给我的时候说：“刚才看你在图书馆画了一晚上没喝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着的。”

　　他把棒棒糖塞我手里，继续往前走。我低头看了一眼，草莓味的。他连我吃什么口味都记住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我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说：“到了。你回去吧。”

　　“嗯。”他嘴上应着，人没动。

　　“你怎么不走？”

　　“看你上去。”

　　“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进楼。灯亮了我再走。”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

　　“陈墨。”

　　“嗯。”

　　“明天六点半。”

　　“知道。”

　　“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我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着这边。看见我探头，抬了一下手。我也抬了一下手。他转过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但走得慢，跟来的时候一样。回宿舍之后室友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他值完夜班还来，我赶他回去了。

　　室友从床上坐起来：“你赶他回去？他什么反应？”

　　“他没答应。说看我进楼再走。”

　　室友盯着我看了三秒，说：“苏念，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开始管他了。”

　　“我那是怕他绕路。”

　　“你管他绕不绕路干嘛？他乐意绕。你管了，就是开始管他了。”

　　我愣了一下。室友这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他发的，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今天门诊。晚上图书馆。六点半。”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你别迟到。”

　　他回：“我从来不迟到。”

　　下午五点五十，他又发了一条：

　　“出门了。六点半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个：

　　“我到了。你慢点来。”

　　他回了两个字：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

　　“到了。门口。”

　　我抬头往图书馆门口看，他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看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过去。

　　我走过去推开门，他把奶茶递给我：“少糖。”

　　“你怎么又买奶茶？”

　　“你喜欢喝这款。”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记着。”

　　“记性好。”他把另一杯自己拿着，转身往老位置走，“走了。占位置。”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说：“陈墨。”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那还带奶茶？”

　　“带。”

　　“少糖。”

　　“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