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你》地豆子

22、批注版 他把她画的

　　周六晚上我到图书馆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沓打印纸，旁边一杯奶茶。陈墨已经在了，电脑开着，但没在写东西，在看手机。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沓纸，是我的漫画。打印出来的，黑白的，每一页右下角用铅笔标了页码。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很小，但工工整整。

　　我翻到第一页，画的是男主在门诊看病人。他在旁边写：“这个病人坐得不对。门诊椅子靠墙放的，病人背对着门坐，你这画的是侧对着门。还有，裂隙灯画得太小了，比实际小两圈。”

　　翻到第二页，画的是男主在值班室。批注写：“床单颜色对了。但床头那个柜子位置错了，柜子在床左边，你画到右边去了。窗户也画错了，值班室窗户是对着走廊的，不是对着外面。”

　　翻到第三页，画的是男主在食堂打饭。批注写：“打饭姿势没问题。碗画太大了，食堂的碗没这么大。筷子也不对，食堂筷子是深色的，你画成白的了。”

　　我翻到第四页，他写了一句：“这页没问题。”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居然有点感动。这人批了这么多页，终于给了一句正面评价。然后我又翻回去看了一眼第一页的批注，密密麻麻的，连椅子朝向都标出来了。感动瞬间消了一半——这人挑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少写两句。

　　“看完了？”他头也没抬。

　　“看完了。”

　　“改过来。”

　　“你这也太细了。我画的是漫画，又不是实景照片。”

　　“漫画也得对。读者里有真学医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终于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之前画角膜剪画对了，评论区有人夸你专业。你要是画错了，评论区也会有人指出来。”

　　“那你怎么不去评论区指出来？”

　　“我指出来你看得见。评论区你翻起来麻烦。”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你这个人，连批注都替我着想。”

　　“陈述事实。”他把手机收起来，“你改完再画下一话。下一话画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画男主被同事打趣之后去食堂吃饭。”

　　“打趣那段改过了？”

　　“改了。刘悦的台词换成了男的，也不在眼科走廊了，改成在食堂碰见的。”

　　“行。那下一话画食堂的时候，碗小一点。”

　　“知道了。你上次说了。”

　　“说了怕你忘。”

　　我低头把批注版的漫画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比正文小很多：“这一话说实话画得挺好。打趣那段节奏对了。男主看漫画那格有点意思。就是碗太大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打开电脑，准备写东西，跟平时一样。

　　“陈墨。”

　　“嗯。”

　　“你背面那行字什么意思？”

　　“哪行？”

　　“就最后面那行。你说画得挺好那行。”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字面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写在正面？”

　　“写在正面像老师批作业。写在背面像自己记笔记。”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拐的弯比我还多。

　　“那你以后都写背面。”

　　他看了我一眼：“正面也写。正面写错，背面写对。分开。”

　　“为什么分开？”

　　“错的多看几遍记住了。对的看一眼高兴一下就行。”

　　那天晚上他写东西，我改漫画。改到值班室柜子位置的时候我推过去问他：“柜子在左边，那门在哪边？”

　　“门在右边。进门右手边是柜子，左手边是床。”

　　“那我画反了。”

　　“改过来就行。”他把手机放下，探过头看了一眼我画本，“改完这页明天再给我看。今天先画下一话。”

　　“为什么？”

　　“你今天改太多了。手会酸。”

　　我低头改了两笔，又问他：“食堂的碗多大？”

　　“这么大。”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圈，直径大概十几厘米。

　　“筷子呢？”

　　“深色的。食堂筷子用了好多年了，木头的，颜色深。”

　　“那勺子呢？”

　　“食堂没有勺子。喝汤用碗。”

　　“知道了。”

　　改到快闭馆的时候他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我改完的稿子，说：“改得挺快。”

　　“你批注写得清楚。”

　　“下次还给你批。”

　　“你每次看都批？”

　　“每次。你画一话我批一话。”

　　“那你多累。”

　　“不累。看漫画比写论文轻松。”

　　我想了一下，问他：“你写论文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批注？”

　　“有。导师批。比你这些批注狠多了。”

　　“怎么狠？”

　　“导师不写批注。直接拿红笔把不对的地方划掉，旁边打个问号。让你自己猜哪错了。”

　　“那你猜得出来吗？”

　　“猜不出来就去找他。他说‘你自己想想’。”

　　我笑了半天：“那你导师比我狠。”

　　“比你狠多了。”他把包拉上拉链，“走了。下周六老时间。”

　　“你下周不值夜班？”

　　“不值。下周六还能出来。”

　　“那下周六画什么？”

　　“你定。但食堂那话先把碗改小了再画。”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批注版的漫画，改完了打一份新的给我。我留着。”

　　“留着干嘛？”

　　“看看你改得对不对。”

　　“你批注写完了就完了呗，还留着复查？”

　　“复查。”他看了我一眼，“万一你改错了呢。”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家之后我把批注版翻了一遍，把他写的那句“这一话说实话画得挺好”用手机拍了下来，存进相册里一个叫“陈墨说的”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好几张截图，都是他发消息夸我的话。

　　然后我想了一下，把最后那页翻回正面，在右下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批注收到。下话碗改小。”

　　写完拍了张照发给他：“改完了，复查。”

　　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补了一句：“碗还是有点大。”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然后回了一个：“知道了。下话碗再小一圈。”

　　他回了一个“嗯”。

　　过了十秒又补了一句：“改完发我。我看着改。”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心想这人真是，连我画个碗都要看着改。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