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你》地豆子

11、展厅 他带她去看

　　陈墨说“近的，走路五分钟。”的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医院旁边那种只有一个门脸的小书店。

　　结果他带我去了一个正经的图书馆分馆，三层楼，落地窗，门口还立着个牌子：“医学插画展·二楼展厅”。

　　“你带我来图书馆约会？”

　　“这不是图书馆，这是图书馆分馆。”他推开玻璃门，“二楼有个展，你看看。”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展厅不大，但布置得挺讲究，墙上挂了一排排装裱好的画，有的是解剖图，有的是手术示意图，有的是医学插画。灯光打得刚好，每幅画下面都有一个小标签，写着作者名字和作品说明。

　　我在第一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画的是一颗心脏的解剖剖面，线条很细，标注工整，风格偏写实。

　　“这个画得挺好。”我说。

　　“嗯。作者是专业医学插画师，画了十几年了。”

　　我又往前走，看了几幅，有画骨骼的，有画神经系统的，有一幅画了白内障手术的全过程，从切口到植入晶体，每一步一张图，跟连环画似的。

　　“这个画得也——等等。”我停在一幅画前面。

　　画的是眼科手术器械。角膜剪、显微镊、冲洗针头，三样东西并排摆着，旁边标注了名称和用途。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这张画我见过。准确地说，这张画的原稿我见过。就在图书馆那张桌子上，他拿过我的笔在空白处画的，画完推回来说“角膜剪不是这样的”。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我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跟平时一样平。

　　“这张画是你画的？”

　　“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画漫画那阵。我照着给你讲的那张重新画了一遍，投了这个展。”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作者名字：陈墨。作品说明写的是：“眼科手术基础器械图示。作者系广府医院眼科住院医师。”

　　“你投了这个展？”

　　“嗯。导师说这个展收临床医生的作品，让我投一张试试。”

　　“你导师知道你画这个？”

　　“不知道。投完了才跟他说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平时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得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投了个展。

　　“那你投了几张？”

　　“两张。还有一张在后面。”

　　我跟着他往展厅里面走。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大一点的画，装裱得比其他几幅都讲究。我站到画前面一看，愣了。

　　画的是一个人在图书馆画画。女生，坐姿，手里拿着笔，低头看着画本。旁边坐了个男生，侧着脸，在看屏幕。两个人的位置靠得很近，但没说话。

　　画的风格跟我平时画漫画完全不一样，是写实的，线条很细，光影处理得很认真。但那个女生的轮廓、坐姿、头发扎的方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

　　“陈墨。”我的声音有点不对。

　　“嗯。”

　　“你画的是我？”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你画解剖图那阵。晚上回去画的。”

　　“你晚上回去不睡觉，画我？”

　　“画了一张。没画完。”他指了指画面上我手边的橡皮和铅笔，“这些细节是后来补的。你那天用的那支笔我记不清长什么样了，就画了个大概。”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画里的我坐在图书馆里，手里拿着笔，低着头。画里的他坐在旁边，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字，他侧脸的轮廓被画得特别认真。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画了这个。”

　　“画得不好。”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幅画，“线条太紧了。你平时画画松很多。”

　　“你画的是我，还嫌自己画得不好？”

　　“陈述事实。确实不如你画得松。”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展厅里没什么人，就我们俩站在那幅画前面。他表情很平，跟平时在图书馆给我改画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画了一张我的肖像投了展这件事跟“掌长肌画反了”一样普通。

　　“陈墨。”

　　“嗯。”

　　“你投这个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我看到？”

　　“想过。”

　　“那你干嘛还投？”

　　“想让别人也看看。”他看了我一眼，“你画得好。我画得不如你，但我想让人看看，图书馆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画画的，一个写论文的。”

　　我鼻子有点酸。但我没让他看出来，低头假装看画下面的标签。

　　“标签上写什么？”

　　“作品说明。我写了‘图书馆的两个人’。”

　　“就这？”

　　“嗯。没写别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这个人，”我说，“怎么什么事都憋着不说。”

　　“说了。”他看了我一眼，“现在不是说了吗。”

　　“你是投了展被我发现了才说的。”

　　“那你要是没发现呢？”

　　“就不说。”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往展厅门口走，“看完了去楼下坐会儿。楼下有咖啡。”

　　我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到展厅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画里的我低头画画，画里的他侧脸看屏幕。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了一个月，一个画解剖图，一个写论文，中间隔着一瓶人工泪液和好几张草稿纸。

　　那一个月他每天六点半到图书馆，雷打不动。导师让他来看文献，他可以去值班室看，但他选了图书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追上去问他：“你当时天天来图书馆，导师让你来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去值班室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楼下走。

　　我跟在他后面，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去值班室？”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猜。”

　　然后他下楼了。步子还是那么大，三步两步就拐过楼梯拐角。

　　我站在楼梯口，心想这人真是，什么事都让你猜。

　　下楼之后他点了两杯咖啡，我拿了一杯坐在窗边。他坐在对面，喝了一口咖啡，说：“你那个漫画，下话准备画什么？”

　　“画一个眼科医生偷偷投了个展。”

　　他看了我一眼：“别画。”

　　“为什么？”

　　“丢人。”

　　“你投都投了，还怕人知道？”

　　“怕你画出来之后，全科室都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行。不画。”

　　他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展到下个月底结束。你要是想带室友来看，可以。”

　　“你让我带室友来看你画的我？”

　　“不是看我画的你。”他把咖啡放下，“是看我画的图书馆。你室友不是老问你天天去图书馆干嘛吗，让她来看看。”

　　我想了一下室友那个八卦劲，来了之后肯定不是看画，是看陈墨。

　　“我带她来，你得请她喝咖啡。”

　　“行。”

　　“还得跟她解释你不是我男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为什么不是？”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

　　“你……不是，我室友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怎么回？”

　　“你想怎么回就怎么回。”他把咖啡杯端起来，语气平平的，“陈述事实就行。”

　　“什么事实？”

　　“你自己想。”

　　他喝完咖啡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他走出图书馆分馆，脑子里还在想他刚才那句话。走到学校东门口他站住了。

　　“下周六下午一点。”他说。

　　“知道了。”

　　“带室友的话，让她也一点到。”

　　“你真请她喝咖啡？”

　　“嗯。让她看看我画的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顺便让她看看你画的画。”

　　“我画的画？我没投展。”

　　“你画本上那些。带过来给她看看。”

　　“我画本上全是漫画，又没装裱，怎么看。”

　　“就翻着看。”他看了我一眼，“漫画也是画。”

　　他走了。我站在校门口，心想这人怎么连我室友的参观路线都安排好了：先看他的画，再看我的画本，最后他请喝咖啡。

　　回宿舍之后我跟室友说下周六带她去看展。室友问什么展，我说医学插画展。室友问谁办的，我说医院旁边那个图书馆分馆。室友问谁带你去过，我说陈墨。

　　室友盯着我看了三秒：“他带你去看了个展，然后让你带我去看？”

　　“嗯。他说请你喝咖啡。”

　　“他请我喝咖啡，看他自己画的画，然后翻你的画本给我看？”

　　“嗯。”

　　室友沉默了一下，说：“苏念，这个人是在跟你室友我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

　　“就是让室友知道他是谁、干什么的、画成什么样，顺便看看你平时跟谁待在一起。”

　　我没说话。室友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怎么谈恋爱跟做阅读理解似的，每一句都得我给你翻译。”

　　“我没谈恋爱。”

　　“那你下周六带我去看展干嘛？”

　　“他请喝咖啡。”

　　室友又翻了个白眼，没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