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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一语关河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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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语关河
帐前日光炽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干燥枯黄的草毡上,一长一短,彼此挨着,却又泾渭分明。
始毕的话音落了,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肃静。
戒严的命令不止约束后宫,是整座单于庭都要绷紧心弦。只是他亲自过来叮嘱她,用意早已超出寻常传令。
旁人或许只当,王储是忌惮这位来自大隋的可贺敦,怕她借边境动荡传递消息,暗中通风。
可杨姝心里清楚,不全是。
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试探她的选择。
若是她心中只系大隋,听见边尘风起,难免会焦灼、会打探、会想方设法往南递信;若是她当真已经安心做草原的可贺敦,便该不问南边朝堂,只安守穹庐之内的方寸。
杨姝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语声平稳,听不出起伏:“王储放心,臣妾自会约束帐中人,足不出私庭,不与外客私相往来,谨守禁令,不扰王庭大局。”
她答应得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辩解,也没有顺势追问边境战事的深浅。
始毕望着她,目光沉沉。
他见过太多中原来的细作、使者,个个口舌玲珑,善于周旋试探。或是假意淡然,旁敲侧击打探兵力布防;或是故作柔弱,借和亲之名博取让步。
唯独杨姝,像一潭静水,任他投石,不见惊涛。
“你不好奇西边究竟出了何事?”他忽然开口,刻意抛出这个口子。
青禾立在杨姝身后,呼吸轻轻一滞,悄悄攥紧了袖口。这问题太险,答多答少,都容易落人口实。
杨姝缓缓抬眸,目光与他相接,沉静坦荡:“边庭军务,是王储与草原诸将该筹谋的事。臣妾是后宫妇人,理当不预军政。好奇无益,多问,反倒容易惹来猜忌,乱了盟约体面。”
一句话,进退有度。
她不是不知,不是不关心边境百姓的生死安宁,只是她的身份,本就是两国之间最敏感的那根弦。她但凡多追问一句军情,明日庭里便能生出流言,说她心系隋廷,伺机刺探草原虚实。
始毕薄唇微抿。
他原以为能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破绽,到头来,只看见滴水不漏的自持。
“盟约体面。”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可贺敦倒是时时记着。只是你要明白,盟约从来不是靠着一句体面撑起来的。”
他往前半步,身形高大,周身裹挟着沙场沉淀下来的压迫感,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今日是小股杂胡越界劫掠,明日便可能是别的部族举兵。草原的安稳,靠的是弓马兵马,不是一纸和亲婚约,更不是一个远嫁的宗室女子。”
杨姝心头微沉,面上依旧不动。
她懂他话里的深意。
始毕不信这份和亲带来的长久和平。在他眼中,和亲只是眼下权宜之计,一旦草原兵力足够,时机合适,盟约随时可以撕碎。
他们之间那一点短暂的同路,终究只是假象。
“兵马守疆土,盟约息兵戈,二者本不冲突。”她轻声回应,“若无兵马震慑,盟约便是空谈;若无盟约制衡,战火便无休无止。王储手握弓马,自然有护草原的底气。而臣妾所能做的,便是守住盟约这一线缓和,不让战火轻易点燃。”
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她没有兵权,没有亲信,远在异乡,唯一的筹码,便是她大隋宗室可贺敦的身份。
始毕定定看了她许久,阳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明暗切割。
“你想守住的,是边境安宁,还是大隋?”
这一句,直戳根骨,毫不留情。
帐外的风声忽然静了一瞬,青禾几乎不敢喘气。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
若是说只想守住大隋,便坐实了她是安插在此的棋子,所有安分守礼全是伪装;若是说只想要边境安宁,在始毕眼中,又显得虚伪可笑,身在隋室,血脉根源,岂能割裂?
杨姝没有立刻作答,目光望向南方遥遥的天际。
隔着千山瀚海,那一边,是她生长长大的都城,是她的故土,是她的君王宗亲。
可那片边境之上,还有无数耕田放牧的百姓。
有大隋的农夫,也有草原的牧民。
“臣妾是大隋杨氏,血脉故土,不敢或忘。”她语声清宁,字字清晰,“可臣妾站在这里,身负和亲之约,所求的,是两边百姓免于流离,少一点白骨覆野。故土是根,安宁是愿,二者未必相悖,只是眼下,很难两全。”
她不欺瞒,也不激进,坦然承认自己的来路,却也道出心底真正的期许。
始毕一怔。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却没有想到这一句。
他本以为,她会站队,会偏向某一方,可她清清楚楚看清了自己夹缝之中的处境。
很难两全。
四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困局。
始毕沉默片刻,原本凛冽的神色稍稍缓和,只是眼底的审视未曾散去。
“很难两全。”他缓缓重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执掌权柄的凉薄,“终有一日,你必须选一边。”
总有一天,隋与突厥再起龃龉,刀兵相向,到那时,她是站在故土那边,还是站在单于庭这边?
这个选择,迟早会摆在她面前,避无可避。
杨姝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若真到那一日,臣妾只能依本心而行。只是但愿,那一日来得晚一些。”
晚一点,再多留几分喘息,多护一些无辜之人。
始毕不再继续追问,再谈下去,便是触及不可调和的立场。
他收回目光,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王储该有的疏离威严。
“庭中戒严,往后往来管束严苛,你的帐中所需,若有短缺,可以传信告知我。其余外间消息,不必打听。”
“谢王储体恤。”
“我不是体恤你。”始毕淡淡道,“你安稳,盟约才安稳,草原眼下,还经不起盟约破裂。”
话说得直白,不带半分温情。他善待她,包容她的存在,根源依旧是权衡利弊。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玄色衣摆扫过草屑,大步离去。侍卫紧随其后,靴声渐远,消失在长帐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青禾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额头已经沁出薄汗。
“娘娘,方才王储的问题,真是凶险。”
杨姝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出声。
风重新吹起来,卷起细沙,拂过她的裙角。
“他说得没错。”她轻声道,“我迟早要选。只是不到那一步,我能拖,便尽力拖着。”
“可若是……若是将来大隋真的和草原开战,我们该怎么办?”青禾声音发颤。
杨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这一双手,提笔能记脉象,能录人事,却握不住刀,拦不住千军万马。
“不知道。”她低声说,“只能走一步,守一步。”
珠可妃在暗处蛰伏,伺机再起风波;始毕手握兵权,冷眼权衡两国利弊;边境杂胡窥伺,隐患潜伏。
她夹在故土与漠北之间,在后宫阴谋和山河大局的夹缝里,孤身周旋。
帐内安静下来,杨姝回身入帐,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羊皮册子。
她添上新的一行字迹:西境有扰,庭中戒严,王储来见,问取舍。
墨迹落在粗糙的羊皮上,慢慢阴干。
关河万里,两边山河,她一人横在中间,如风中孤苇。
太平是假象,抉择是悬在头顶的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