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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牙行 辰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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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铺门板下了半边,她把柜上交给福伯。
案上摊着昨日画了一半的斗玉底样。
她拿素纸盖了,镇纸挪过来镇住一角。
“我去城西雇人,晌午前回。”
“老底呢?”
“随身。”
福伯在围裙上擦了手,替她挑了张厚帘骡车,又嘱咐车夫拣平道走。
临了还塞给她一个怀炉,炭是煨了一早晨的。
车帘放下一半,她隔着衣料把怀里的方胜按了按,在原处。
夹道里的霜比前日薄了。
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指尖。
怀炉贴在腰侧,隔着裙料焐出一小片暖。
骡车出东街,过河沿,一炷香进城西。
河沿的风顺着水面来,帘子鼓了一下,又贴回去。
车夫缩着脖子,鞭子在半空虚晃,舍不得落。
街面上,车马行的伙计正给骡子钉掌,锤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城西牙行挤在这溜铺面的中间,门脸窄,幌子旧,幌角磨出了絮。
柜上一溜小簿,簿脊卷边。
最上一册的封皮让手汗浸出深色,最下那册还泛着新黄。
柜角搁着两只茶盏。
一只囫囵,一只带豁口。
她进门时,豁口那只还冒着汽。
桂老丈从里间出来,先收走豁口盏,连碟端走,脚步没声。
“姑娘面上生,寻人,还是寻活计?”
“寻活计。”
她说,“铺里要添两个识玉的学徒,托老丈物色。”
“要好根底的,肯下笨功夫的。”
“好说。”
桂老丈取笔,铺开一本近话簿,“工钱几何?管不管宿?”
她报了数。
“管两顿饭,宿在铺里。”
她补了一句,“学徒要上手磨,散工使不得。”
老丈又问了两句管饭的章程,一并记了。
问得一样样有次序,先工钱,后食宿,末了立契的日子。
做牙行的,规矩长在人身上。
记完,他把笔帽套上,又拔下来,悬着,等她下一句。
她先问的是学徒。
学徒问透了,才轮到她真正要问的。
“对了。五年前,替一位太湖来的薛家远亲觅铺面的,可是贵行经手?”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
“是老朽。”
桂老丈抬眼,“姑娘问这个做甚?”
“如今我也开铺,行里人提过,说桂丈眼力好,当年替人相铺,三处里定一处,回回走得准。”
老丈笑了,皱纹堆到一处:“捧了,捧了。”
话说得谦,腰弯得却不高。
行里老江湖,见惯了大主顾。
他弯腰,从柜下抽出一册旧簿。
簿脊脱线,页角起毛。
他一翻,就翻到了那页。
不找,不数,指头一捻就到。
五年前的旧档,在他手里跟昨日的新簿一样熟。
她垂眼,把这一手也看进去了。
她双手接过,指腹擦过页边。
册子入手比看着的旧,纸脆,翻时得托着底。
页心一行小字,墨色匀净,行气不乱。
那页纸松软,比前后几页都软。
翻过这一页的手,不少。
“承光八年秋后。”
桂老丈的指头点在页心,“薛家姑娘打太湖来,投城南柳塘巷的舅家。骡车进的巷,车帘放得低。”
“老丈记得这般细?”
“行里吃饭的本事。”
他答,“老朽亲眼见的,怎会记错。”
他答话的空当里,拿抹布把柜面抹了一回,抹得锃亮。
“投亲住了多久?”
“一冬。姑娘路上受了寒,咳,人清减。舅家将养了她一冬,开春将养好了,进京帮了几个月工,入了秋,才托老朽觅铺面。”
“领着看了几处?”
“三处。末了定了外街那间,就是如今姑娘的拾玉堂。”
她翻册子的拇指停了停。
“桂丈认得我?”
“满京城的玉铺,谁人认不得拾玉堂的薛掌柜。”
他笑,“今儿清早还有人问起姑娘。”
她拨弄册页的手没停:“哦?谁问?”
“两位先生打扮,坐了半个时辰,问得细。”
老丈说得爽利,“问姑娘祖籍。老朽照实说了,太湖来的,投亲的。”
先生打扮,今晨,问得细。
银子开路,实话回礼,两头都是行家。
她一样一样默记,面上照旧。
“铺价谁出的?”
“姑娘自家的银子。一封官宝,封皮齐整。老朽要过秤,姑娘说,信得过老丈的眼。”
纸上的字一行行排下去:投亲,将养,觅铺,立券。
她没问的,纸上先有了。
她合上册子,状似闲谈:“那阵子,是春上吧?”
“秋后。”
桂老丈答得比她问得快,“八月里桂花开得正闹,老朽折了一枝插瓶。老朽姓桂,那年的桂花,记得真。”
白饶了一景。
她数着,这是他白饶的头一样。
她的指甲在册子封皮上轻轻一叩。
“我那位远亲,当日说什么乡音?”
“吴音。软,慢,尾音打弯。”
他把笔搁进笔山,“跟老朽说话,一句得答两遍。”
又是白饶的。
两样白饶,一样比一样贴身。
“舅家做什么营生?”
“贩桨橹的周家。船铺巷口那一家,桨橹发太湖的货。”
她换了个问法:“她见老丈,头一句说什么?”
“问铺面朝街还是朝巷。”
桂老丈两掌一拍,“做玉的,要亮。老朽当时就说,这位姑娘,行家。”
字字有来处,句句有落点。
她提的每一问,老丈答得又快又全;她提不出的,老丈也先一步送到。
像跑堂报菜名,从头到尾,不打一个磕绊。
她留下学徒的定钱。
桂老丈收钱,指头在算珠上拨得飞快,报价分文增减都对。
生意是生意,利落。
铜钱码在柜面,两摞,高矮齐平。
老丈拿指头一抹,齐的更齐。
“学徒的事,五日内回话。”
“有劳。”
帘子挑起,冷风灌进来,柜上的簿页哗啦翻了几页。
桂老丈伸手按住,按的正是那一页。
按得快,收得也快。
她出门,下台阶,走出七八步,回头。
日头爬到旗杆顶,把她的影子铺在砖地上,细细一条。
铺子里,桂老丈正把那册旧簿往柜里收。
收的位置,就在豁口茶盏原先搁的地方。
街上风大,她贴着墙根走。
卖炊饼的挑子擦肩过去,热气扑了一脸。
她借这点热,把手哈了哈。
清单展开,逐条打勾。
投亲,勾。
觅铺,勾。
乡音,勾。
三勾,三处出处,处处咬合。
咬合得过了头,反倒像一副对好的榫。
勾完,末尾添一行:牙行证词,齐全。
齐全是好话,也是坏话。
坏在齐上。
笔尖悬了悬,又添一行:今晨两位先生,问得细。
她吹干墨,折成方胜,收进怀里。
清单上那行小注浮上来:对得太齐了。
今日头一处出处,齐整依旧。
老丈夸自己的话,三处里定一处,回回走得准。
行里这样的话,她记下了,回头还有用处。
生意人的嘴,说得这般齐整的,她遇上过两种:货真价实的,和排熟了的。
至于眼前这位是哪一种,清单上暂且空着。
空着的一栏,越早填上越好。
走远两条街,她回头望了一眼,牙行的幌子在风里晃。
证词齐全,问答顺溜。
顺溜得,像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