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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邻 出了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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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水关,风里带出塘水的腥气。
柳塘巷贴着塘沿走,塘里的芦花白了头。
她把怀炉往袖袋里挪了挪,炭还温着。
批文抄本上落着住址:柳塘巷东,周宅。
巷东第三家,她一抬眼就站住了。
门脸全改了。
新上的朱漆,漆得急,门框缝里还卡着旧漆的黑线。
门楣上挂了块染坊的木牌,字让漆刷得满。
她退开两步,从街对面望整座门楼:门楼上的砖雕还在,缠枝纹,让漆泡得发乌。
门口一溜染缸,靛气冲鼻,竹竿上晾着半巷的蓝布。
她低头看门槛。
门槛当中磨出一道凹槽,深得能卧进一根手指。
再看门墩,兽头磨平了眉眼,墩面油润发亮。
她蹲下身,指尖顺着凹槽摸了一遍。
门槛磨成这样,得一双脚在门前进出几十年。
看宅如看料。
料会骗人,磨痕骗不了人。
宅子里的老人在门槛上进出了一辈子,说搬,就搬空了。
一个后生从门里出来倒水,袖口挽到肘弯,两只手泡得发蓝。
“寻谁?”
“寻旧亲。”她拱了拱手,“这宅子从前是周家的,我替家里长辈,来望一眼。”
“周家早搬喽。”
后生把水泼上墙根,“我东家前年买的宅子,开的染坊。周家投亲去了乡下,通州地界。旧事你去问巷口浆洗的阿婆,她在巷口坐了三十年。”
“这宅子,卖了多少?”
“染坊买卖大,听说花了三百两。”
三百两,老宅连墙带井,卖得利落。
她道了谢,沿着宅子的后墙走了一圈。
后墙根一株老石榴,枝子探出墙头,果子裂了口。
墙砖缝里生着经年的青苔,砖面上一线旧雨槽,让水磨得发了亮。
改门脸,改得掉漆,改得掉墙里的年月。
巷子当腰一口公井,井沿上一圈绳痕,深得嵌得进指头。
她把这一圈年月看完,才往巷口去。
浆摊上两只大木盆,阿婆捶着衣裳,捶一声,歇半声。
她取下腕上的帕子,请阿婆浆洗,铜钱码在盆沿上。
“周家?”
阿婆捶衣的手停在半空,“老周家搬走两年喽。”
“老两口还硬朗么?”
“老爷走啦。”
阿婆叹了口气,“病了三年,汤药灌了几箩筐,前年秋里咽的气。老太太哭坏了眼,跟着儿子迁去通州乡下投亲,这一走,音信也断喽。”
她记下:周老爷故去,老太太随子迁通州。
批文上抖成那样的画押,病了三年的人手,对得上。
“老人家在巷里住了多久?”
“打我嫁进巷就住着,几十年喽。”
阿婆拧干帕子,抬头打量她,“姑娘打听这个,是?”
“长辈托我寻亲。”她说,“姓周的那门亲戚,五六年没通音信了。”
“五六年?”
阿婆的手往盆里一浸,眼睛亮了,“那赶得巧。灾年那阵,周家收留过一个投亲的姑娘,太湖来的,姓薛。”
她的指尖在盆沿上蜷了一下。
盆沿的水凉,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薛家外甥女。”
阿婆的捶衣声又落下去,“姑娘的娘是周家嫁出去的女。灾年里爹娘都叫大水冲没了,姑娘秋末投到舅家来,一进门就病倒了。”
灾年,秋末,投亲。
三个词,她一个都对得上,一个都记不起。
“什么症候?”
“咳。”
阿婆比了个捶背的架势,“入冬咳到开春,周家老太太日日煎药,药罐子坐日在灶上煨着。夜里咳得凶,隔一堵墙都听得见,老太太半夜起来温药。”
“药钱可宽裕?”
“紧着呢。”
阿婆把嗓音放低,“老太太把陪嫁的银镯当了,给她抓药。”
“后来呢?”
“开春就宽裕了。”
阿婆换了只木盆,“说是姑娘家里来人了,把当出去的镯子也赎了回来。”
镯子赎得回来,药钱就得有人预先垫上。
垫钱的人,连老太太的心疼都算到了。
“腊月里落雪,那丫头还撑着扫雪,从她窗根扫到周家门楼,扫出一条道来。”
“住了多久?”
“一冬。”
阿婆把帕子抖开,晾上竹竿,“开春天一暖,咳见好,就有人来接了。”
“何等样人来接?”
“一顶骡车,跟车的后生提着礼盒,说话和气,出手大方。”
阿婆想了想,“骡子额前一团白,别的记不得喽。礼盒头一层搁着蜜饯,吴地的做法。上车前,姑娘回头望了望周家的门楼,眼圈红了一红,老太太送出半里地。”
骡车。
白额的骡。
吴地蜜饯。
门楼。
眼圈。
她的记忆里,一样都翻不出来。
她记得的头一件事,是渔船的潮板,板缝里嵌着盐粒。
再来就是上京头一日,铺面窗纸上白花花的日头。
渔船与窗纸当中,整整一冬,叫人齐齐裁走了一页。
“阿婆,那姑娘剪的窗花,是什么花样?”
“一对喜鹊登梅。”
阿婆朝斜对面的门楣抬了抬下巴,“正月里贴上门,满巷的人都来看。”
她讨了一角红纸,借了阿婆的剪子。
红纸对折,她先剪鹊身,再剪梅枝。
剪子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刀口吃纸的角度放平,转弯处留了半分刀。
纸屑簌簌落在盆沿上。
红纸展开,喜鹊登梅,鹊尾的翻翎分毫不差。
鹊眼留白,梅蕊五出,剪口利落。
阿婆把帕子撂在盆沿,凑过来看:“好手!”
“姑娘家做惯了针线。”她把红纸折好,收进袖袋。
心口那根弦拨了一下,她按住。
手记得。
她记不得。
“阿婆,那姑娘后来回来看过老太太么?”
“回不得喽。”
阿婆摇头,“老太太逢人就念叨,说外甥女病好进了京,往后有出息。念了两年,眼睛哭花,人也糊涂喽。”
“通州哪一乡?”
“乡下的地界,谁说得清哟。”
她把铜钱添上两文,取回烘干的帕子。
帕子烘得半干,叠出一道挺角,她收进袖袋。
塘沿风大,芦絮扑了她一脸。
她立在塘边展开清单,一行一行添。
周宅易主,卖于染坊。
周老爷病故,老太太随子迁通州,音信暂断。
邻人所记:投亲,养病,一冬,病愈进京。
白额骡,吴地蜜饯,无字号。
笔尖悬了悬。
五年查下来,牙行齐,县档齐,处处对得上。
对得上的东西一多,就成了戏台。
唯独浆摊上这一冬,阿婆记得真,满巷看得见。
偏偏这一冬,她自己一丝都想不起。
病愈进京四个字,她从前只当来历里的一句空话,今日头一回看见它落了地。
落地的底下,是她的空白。
她醒在秋汛后的渔船上,进京头一日铺面开张,两头的日子都在手上。
当中那一冬,真事就住在柳塘巷,人人替她记着。
独她记不得。
她折好清单,收进方胜。
回头看,染坊的蓝布晾满半巷,风里一荡一荡。
染缸的靛气一路跟出巷口,叫塘风冲散了。
旧宅在磨痕里,旧人去了通州,旧事记在旁人嘴上。
独她自己的那一冬,锁在一处她打不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