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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枪 不要喝孟婆 ...

  •   夜色如墨,码头江风瑟瑟。

      程絮澜一袭素雅旗袍,蓝色的开衫与幽蓝的江面融为一体。

      她停下脚步,转身,曾经明媚的眸子此时弥漫着哀伤:“阿筠,行李箱给我吧。”

      不大的行李箱,此时提在手上如千斤重,阿筠颤颤地递过去,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不舍。

      “小姐,一定要去法国吗?”阿筠的声音也颤抖起来,“程先生心里肯定舍不得你……”

      程絮澜的身形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弯了弯嘴角:“阿筠,我和爸爸说过了,他同意你去女子学院教书,不要再跟着我爸爸打打杀杀了。”

      阿筠的眼眶湿润起来。

      她自八岁跟着程絮澜,已经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生命的印记,几乎全是围绕着程絮澜。

      可是,现在程絮澜要离开了,远赴法国,离开上海滩这个是非之地。

      当年那个把她从养父手中买过的小女孩儿,那个蹲下身子,温柔地说着“走,我带你回家”的人,现在要抛弃上海的一切纷扰和记忆离开了。

      她知道,她自然是留不住程絮澜的。

      她区区一个丫鬟、一个护卫,纵使心有千千万万不舍,又有什么办法呢?

      程尧笙也舍不得,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但是她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希冀,一开口,声音就沙哑得厉害:“小姐,让我陪你一起,好吗?”

      尽管被拒绝了好几次,但心里还抱有一丝丝侥幸。

      程絮澜摇摇头:“阿筠,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你为程家做的,已经足够了。”

      阿筠很想说,她不要自己的生活,只想陪伴着程絮澜,守护着程絮澜。

      “可是,可是周先生也舍不得你,”阿筠急切地说,眼里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和程先生的恩怨,还需要你从中化解!”

      提到周铭文,程絮澜的目光有轻微的闪烁,片刻又跳跃起深深的无力。
      她摇摇头,两人之间的恩怨太深,根本不是她能左右的。

      阿筠眼里希望的光似乎亮了一点儿,陪着程絮澜一路走来,她当然知道程絮澜心里是舍不得周铭文的,不然行李箱里不会放着夹有两人合照的小说。

      “不会的!程先生和周先生那么在乎你,事在人为,只有你在,他们才有可能和解。”

      程絮澜叹了口气,再次摇摇头,望着苍茫的江面,不禁陷入了彷徨与迷茫。

      自从她和阿筠回到上海滩,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太多事,此时此刻,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再想想那些爱恨情仇,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不值一提。

      上海滩,究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目光不由得转向眼前的人,要说放心不下的,就属眼前的阿筠了。

      阿筠从八岁跟着她,在程家的庇佑下,陪着她一起念书、留学、学习新思想,也算是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但是回了上海,一切都变了。

      阿筠什么都好,就是对程家过于死心塌地的忠诚,把自己和爸爸当成救命恩人,拿命来报恩。

      自己当然不会强迫她做什么。

      但是程尧笙不然,法国的时候,他就安排阿筠受训枪械和格斗,那个时候是为了贴身保护程絮澜。

      回来上海,好的身手简直成了程尧笙的一把利刃,频频指使她参与帮派争斗。

      刚开始程絮澜会生气、会阻止,但是阿筠根本不会拒绝,既不会拒绝程尧笙,也不会拒绝她。

      所以每次都是执行完了任务,再回来接受她的训斥。

      有一天,程絮澜气急了,有些恨铁不成钢,用鸡毛掸子打得她浑身青紫,但是面对程尧笙的命令,阿筠还是没办法拒绝。

      “阿筠,要是你不想留在这个满是屠杀和阴谋的上海滩,就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去教书、去做正经生意,去过平静的生活。”程絮澜再次强调。

      “好!那我陪你去法国!”

      看到程絮澜默然不语的神色,阿筠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当然知道,程絮澜不想看见上海的任何一个人,除了周铭文。

      就算去法国,她想带走的,也肯定是周铭文。

      虽然她没有说,但是阿筠清楚的知道。

      “小姐,你等我!”阿筠深深地望着她,言辞恳切,“小姐,你一定要等我!我去去就回来!”说罢,便驾驶黑色的疾驰而去。

      程絮澜不明所以,但登船时间还早,她便站在夜色里,静静等待着阿筠的折返。

      时间一点点流逝,轮船的鸣笛声在迷离的江面上再三响起。

      看看来时的路,再看看即将要去的路,坚强的心裂开了一丝缝,突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脑海里频频闪放在上海、在程公馆度过的点点滴滴,无一例外的,这些点点滴滴的生活里,到处都是阿筠的影子。

      心忽然沉甸甸起来。

      她对上海的痛苦全是源于父亲和周铭文的明争暗斗,但是阿筠是无辜的啊!

      再想到阿筠想陪她一起去法国的渴望眼神,心更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一个念头猛然冒出来。

      她要带阿筠一起!

      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阿筠还没有回来,轮船眼看就要开动了。

      终于,灰蒙的夜色里驶来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她大喜,忙几步迎上去。

      然而车门打开,出来的却是周铭文,他褶皱的西装上散落着斑驳的血迹。

      心下一惊,来不及发问,已经看到了车里躺着的人,她的心猛然一沉,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阿筠!阿筠!”

      看到周铭文把奄奄一息的阿筠从车里抱出来,程絮澜踉跄着上前,声音剧烈地打颤:“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阿筠与她一样,素雅的旗袍已经满是血迹,胸前暗红色的枪口还在不断地蔓延、扩大。

      生命的最后一丝温度在被慢慢蚕食。

      周铭文也难掩悲痛:“程程,阿筠是为了救我……”

      程絮澜抱着她,泪“吧嗒吧嗒”落在她的脸上,急切道:“我们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阿筠虚弱地摇着头,毫无血色的嘴唇昭示着她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能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见程絮澜,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小姐,我……我……把周先生……给你带来了,有他……陪着你……去法国,我就放心……放心了……”

      阿筠嘴角牵动,想笑,嘴里却溢出一股腥甜的液体,混着雨水在脸上淌开。

      “周……周先生……记得你……答应我的……放下仇恨……陪着小姐去法国……好好照顾小姐……不然……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程絮澜从来没有这么绝望和悲恸过。

      阿筠冰冷的气息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攫住她的心脏。

      心,霎那间,成了一片冰冷苍凉的荒漠。

      “阿筠,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我们就在上海好好地!”程絮澜抱着她毫无反应的身体,悲痛欲绝,“我要你一起走!我要你一起走啊!”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打在脸上的雨声,江面上船只的鸣笛声。

      还有阿筠眼角淌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程程,”周铭文抬手,想去抚她的肩,在空中迟疑片刻又放下了,他道,“船要开了……”

      程絮澜不为所动,只是用手仔细地为阿筠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和雨水。

      周铭文见状,便明白了程絮澜的想法——不会再走了,至少现在不会再走了。

      “我们先回去再说。”周铭文又说,然后弯腰试图去将没了气息的阿筠抱到汽车里。

      却不想,他这一动作,被程絮澜骤然打断:“你不要碰她!”

      说罢,然后一手揽过阿筠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努力起身,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即便这样,她依然执拗地不让周铭文插手,而是自己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连拖带抱,终于将阿筠带进了汽车里。

      程絮澜没有去成法国,但是程公馆却没有什么喜气。

      对于众人而言,死去下葬的不过是程公馆的一个丫鬟、一个保镖,但对程絮澜来说却不然。

      窗外黄浦江的呜咽,潮声黏腻。

      夕阳如血,漫进程公馆二楼的一处房间。

      程絮澜呆呆的用抹布擦拭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这是阿筠生前住的房间。

      房间是中西式结合格局,单人铜柱大床,各个家具有序地摆放着。

      虽然不是程絮澜的房间,但却是程絮澜根据自己喜好布置的。

      她突然想到,阿筠是什么喜好呢?她喜欢什么风格的布置呢?是西式还是中式?

      阿筠没有说过,她好像也没有问过。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摆放地齐整,香水、头油……

      她知道阿筠也是爱美的。

      只是一次歹人入室暗杀,阿筠因穿旗袍不利索,在与歹徒打斗过程中让她胳膊受伤了。

      从那以后,阿筠便剪了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再没有穿漂亮的旗袍……

      但送她去法国的那个晚上,阿筠却再次穿上了优雅美丽的旗袍,为的只是给她留下最美的印象,为的是她能发发慈悲带着自己一起走。

      阿筠,阿筠。

      程絮澜突然呢喃两句,趴到梳妆台上痛哭起来。

      她习惯了阿筠在自己生命里时时刻刻的存在,觉得阿筠重要,习以为常地认为阿筠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但从来想过重要到这个地步。

      自阿筠离世,程絮澜感觉自己的世界塌了,变得昏暗苍凉,这比她知道周铭文在香港结婚时,还有痛十倍、百倍。

      “程程,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了,”程尧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肩,“阿筠已经下葬很多天了,让她安心地走吧。”

      “不,不……”程絮澜摇着头,泪眼朦胧。

      他们不懂,他们都不懂。

      程尧笙叹了口气,他自然不懂得阿筠对程絮澜的重要性,但也不忍心看着女儿每日这么以泪洗面。

      “程程,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已经好多天没有出门了,明天出去散散心,”见程絮澜眼神空洞,程尧笙眉头紧锁,“你就算不顾及自己,难道忍心让爸爸这么为你担心吗?再说了,女子学院你可是付诸了很多心血,眼看就要建成了,你要放弃吗?”

      听到这话,程絮澜的眼里总算是有了一丝光,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抬起胳膊胡乱地擦擦眼睛。

      是啊!

      春申女子学院,是她和阿筠的梦想,她不能让两人心血白流。

      看到程絮澜精神稍微振奋,程尧笙心里徐徐松了口气。

      这时,敲门声响起。

      “什么事?”程尧笙回头呵斥。

      下人阿四忙道:“老爷,周先生来了,说想找您谈一谈。”

      “几个人?”

      “一个人,”阿四说,“在门口已经卸了他的枪。”

      程尧笙闻言,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让他在客厅等着!”

      听到来人名字,程尧笙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烦躁。

      这个周铭文,自己赏识他、重用他,他倒好,到头来竟然与自己做对,试图搞垮程氏商会!一副假惺惺的清高模样,让人厌恶!

      这次要不是阿筠救了他,想必周铭文的尸体早就被丢进黄浦江里喂鱼了。

      岂料,阿四刚刚退下,窗户便“嘭”地一声被撞碎,紧跟着一个腿脚麻利的黑衣人便翻窗跳了进来。

      “程尧笙!”

      “爸爸,小心!”看到黑黝黝的枪口,程絮澜突然瞪大了眼,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推开程尧笙。

      “砰砰——”枪声响彻整个程公馆的二楼。

      “程程!程程!”程尧笙抱着倒下的程絮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时,公馆的保镖闯了进来,见状,二话不说,砰砰几枪解决了暗杀的黑衣人。

      “程程!”周铭文也闯了进来,看到血泊里的程絮澜,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程程……”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气力正从四肢百骸被抽走。

      程絮澜望着头顶模糊而冰冷的光晕,嘴角轻勾,漾起一抹苦涩又甜蜜的笑意。

      原来,被枪打中是这种感觉,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有些轻飘飘的释然,阿筠,你被枪打中的时候疼吗?

      在嘈乱的周遭环境中,她面容平静的缓缓闭上了眼。

      阿筠,你不要喝孟婆汤,你要等我,你要记得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中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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