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半个月 订的 ...

  •   订的是三晚,今天该走了。
      早上起来,陈栖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了两件放进背包,叠到第三件,停住了,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那两件又拿出来,挂回去。
      昨天夜里她查了一晚上潮汐。什么叫大潮,什么叫小潮,初一十五前后是大潮,初八廿三前后是小潮,月亮和太阳在一条线上的时候水涨得最高。看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一件事:一个完整的周期,差不多十五天。
      她跟自己说,档案要录就录完整的。舟山那回只录了五天,缺了大潮那一段,回去剪的时候怎么补都补不上。舟山那回,她是真后悔。
      这个理由她自己听着都站得住。站得住,她就不再往下想了。
      她把药全倒在床上数了一遍。药盒里还剩四天的,包里另外带了两个药瓶,是怕路上出岔子多拿的。一颗一颗数完,一共够吃二十六天。二十六天以后,就得回市一医院开药,顺便抽血查药的浓度。韩医生交代过,三个月一回,上回是四月,不能拖。
      她把药一颗一颗装回去。半个月,够了。
      ——
      早饭是泡饭、咸菜、一碟油炸小鱼干、一个煎蛋。林潮坐在桌子另一头,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睛还没睁开,一勺一勺扒泡饭,没看她。
      “今天走吧?”林姨给她盛泡饭,“下午三点半那班。”
      “林姨,”陈栖捏着勺子,“我想……多住几天。”
      林姨的勺子停了一下。
      “潮水有大潮小潮,”陈栖说得有点快,“我查了,一个周期要十五天左右。档案录一半,回去就……不完整。”
      说完了,她觉得自己像在跟老师请假,人家还没问,她先把理由编得磕磕巴巴摆了一桌子。
      林潮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咣当一声。
      林姨没看他,把泡饭递给陈栖:“住呗。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那房钱我按——”
      “长住的便宜。一天八十,包饭。”
      陈栖算了算,八十包三顿,林姨要亏。“不行,还是按原来的一百五——”
      “一百五你是住宾馆啊?”
      “可是——”
      “一百。”林姨说,“再跟我争我就收八十了。”
      陈栖张了张嘴,没再说。林潮在那头冷笑了一声,起身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响了很久。
      ——
      上午她去码头小卖部找网。满潮的网时有时无,林姨说小卖部那个网是王阿婆儿子给装的,比家里好使。
      小卖部是间小砖房,柜台后面坐着个剥毛豆的老太太,就是船上那个骂阿根的王阿婆。她也认出陈栖来了,眯着眼笑:“林姨家的客人啊?”
      “阿婆,你这儿有网吗?”
      “有有有。”王阿婆指了指墙上一张手写的纸,“买瓶水就让你用。”
      陈栖买了一瓶两块钱的水,连上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小周的消息已经堆了好几条。
      “栖姐遥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礼拜那个纪录片的活她说你不在她一个人搞不定”
      “你到底在哪啊 你不会真失恋了跑海边吧”
      陈栖看着“遥姐”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许知遥。她们分手快三年了,工作室还是两个人的名字,股份一人一半,谁也没提过要拆。许知遥管客户,她管技术,平时在工作室里说话就说活,说完活各干各的。小周有回悄悄问她,栖姐你跟遥姐是不是吵架了,她说没有。
      确实没吵过。从头到尾,一次都没吵过。
      她打字:“跟她说我下个月回去。纪录片我远程弄,素材发我。”又补一句:“我在录潮水,没失恋。”
      小周回了一个问号,过一会儿又回:“好的吧”,跟一个摸头的表情。
      许知遥没发消息来。
      王阿婆在柜台后面剥毛豆,一边剥一边跟她说话,当地话掺着普通话,陈栖连蒙带猜地听。说的是岛上的事,谁家的船换了发动机,谁家的媳妇跑了,阿根三年没回来过年。说着说着,说到了林姨家:
      “……阿满那孩子,好孩子啊。小时候天天来我这儿赊冰棍,赊了就跑,第二天她妈拿钱来还……阿岸那孩子,三年了,船开得一点不差,就是不说话……以前那俩在船上,大老远就听见笑……”
      说着说着停了,掰开一个豆荚,里面是空的。
      “造孽。”她把空豆荚扔进簸箕里,然后像是想起来自己在跟谁说话,抬头看了陈栖一眼,岔开了,“你那个水,喝完了瓶子给我,我攒着卖。”
      陈栖没接话,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是凉的。
      ——
      中午她在码头碰见阿岸。阿岸蹲在船帮边修东西,满手黑油。
      “我多住几天。”
      阿岸没抬头。“林姨说了。”
      林姨什么时候说的?陈栖想问,没问。岛就这么大。
      “下午那班船回来,五点多,”阿岸手上没停,扳手拧着一个螺丝,“我带你去东边。”
      “为什么?”
      “东边下午满潮,五点多刚开始退,跟早上的声音不一样。”阿岸拧紧螺丝,拿破布擦手,擦完手还是黑的,“你不是要录全吗。”
      “你开一天船,不累?”
      “开船有什么累的。”阿岸把扳手扔进工具箱。
      陈栖站着没走。“你干嘛帮我。”
      “林姨让的。”
      “林姨还让你干嘛了?”
      阿岸扣工具箱的盖子,扣了两回才扣严。“……让你多吃饭。”
      陈栖被噎了一下。阿岸却抬头看她:“你那个档案,录完了干什么用?”
      “不干什么。存着。”
      “存着给谁听?”
      陈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阿岸也没等她答,拎起工具箱往船舱走,走到一半说:“五点,别迟到。”
      ——
      五点十分,阿岸从码头上来,在三角梅底下等她,冲锋衣上还有柴油味。
      去东边的路白天走起来不一样。看得见山,看得见崖底下的海,看得见路边一丛一丛开着小黄花的草。阿岸走在前头,走得比那天早上慢,陈栖不用小跑也跟得上。
      下午的礁石跟早上也不一样。水还满着,那些洞大半泡在水里,浪一来,整片礁石都跟着往下沉一下,再浮起来。声音也不一样,早上是喘,现在是闷,像一个人吃饱了,躺着不想动。
      陈栖架好话筒,录了二十分钟。退潮刚开始,水慢慢往下落,那块平顶的石头一点一点露出来,被泡得发黑。阿岸还是坐在上回那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
      “那天早上的,”阿岸忽然开口,眼睛看着海,“我听了。”
      陈栖转过头。
      她想起那两个字,收到,快十二点才回的。
      “……像吗?”她问。问完了才觉得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像什么,像谁说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阿岸没答这个。过了一会儿,说:“睡不着的时候听。”
      就这一句。说完她站起来,去看潮水退到哪儿了,背对着陈栖站在礁石边上,站了很久。
      陈栖摘下一只耳机,听着不戴耳机时候的海。她想,睡不着的时候听,那就是夜里。那天夜里快十二点回的那两个字,大概是听完了才回的。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阿岸开了手电,走在前面,光圈一直照在陈栖脚底下,没照过前面的路。
      快到村口的时候,阿岸忽然开口:“那块平的石头,你别坐。”
      陈栖愣了一下。“哪块?”
      “就那块。”阿岸没回头,“滑。”
      那块石头顶上是平的,被磨得发光,一点海藻都没有,是整片礁石上最不滑的一块。陈栖知道,阿岸也知道。
      “……好。”陈栖说。
      ——
      晚饭的时候,林潮在。
      他下午一直关在二楼,林姨喊了三回才下来,坐下就埋头吃。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阿岸,说的是普通话,说得很慢,像是故意要让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懂:
      “你带她去东边了?”
      阿岸夹菜的手没停。“嗯。”
      “那是我姐——”
      “吃饭。”林姨说。
      声音不大,可桌上一下子静了。林潮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林姨一眼,又看了阿岸一眼,最后看了陈栖一眼,那一眼很长。他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干净,碗一放,上楼了。
      阿岸也没再吃,坐了一会儿,起身把自己的碗洗了。
      陈栖坐在那里,碗里的鱼没动。她想说对不起,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为什么说。去东边的是她,说要录全的也是她。林潮那半句话后面是什么,她猜得到。
      林姨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你的。”
      ——
      礼拜天早上,陈栖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只有林潮一个人。
      他站在灶台边上,直接从锅里舀泡饭吃,没坐。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接着吃。
      陈栖去倒水。暖壶在他手边,她只好站在他旁边等着。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厨房里只有他勺子刮锅底的声音。
      倒完了水,她要走,林潮开口了,还是没看她:
      “我妈一个人。”
      陈栖站住。
      “我在学校,一个礼拜回来一回。”他把勺子放进锅里,“你住着就住着,别给她添麻烦。”
      说完他端着碗上楼了。
      陈栖拿着那杯水,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想起门口鞋架最底下那双落满灰的胶靴。
      她把那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
      礼拜天下午,林潮回学校。
      他背着双肩包,拎着那个编织袋,里面是林姨洗干净叠好的衣服,还塞了两罐腌萝卜干。林姨送到门口,絮絮叨叨地交代,晚上别熬夜,食堂不好吃就去外面买,钱不够跟我说。林潮嗯嗯嗯地应,一句也没听进去。
      陈栖从楼上下来,在门口跟他擦肩。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箱子。”
      就两个字。陈栖点了一下头。
      林潮走了。林姨站在三角梅底下看着他下坡,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进来,看了陈栖一眼:“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林姨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进厨房去了。
      ——
      那天夜里,陈栖把码头那张潮汐表的照片调出来,放大,拿一个笔记本一格一格往上抄。日期,时刻,潮高。她抄得很慢,像小学生抄生字。抄完一礼拜的,还是不太明白:三百八十六是高,一百一十二是低,那二百五算高还是低?涨潮和满潮是不是一回事?阿岸说早上退潮跟下午满潮声音不一样,她今天听了,是不一样,可到底为什么不一样?
      她在本子的空白处写了几个问号。想了想,又在问号后面写了一行小字:问阿岸。
      写完她看着那三个字,拿笔划掉了。划完了又看了一会儿,划掉的那三个字底下,还是看得出写的是什么。
      手搭到桌沿上,指头碰到了那几道刻痕,M,加号,A。她把手挪开了。
      后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本子。醒过来,半边脸上印着一排倒过来的数字,蓝的,洗了两遍才洗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