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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汐表 ...

  •   后来陈栖常想,事情是从那张潮汐表开始走岔的。
      可走岔这个词也不对。路一直是那条路,码头,渡船,石板坡,一样都没变。变的是她,她本来就不该来。
      ——
      出发前一晚,她住在汽车站对面的小宾馆,八十九块一晚。空调是嵌在窗框里的那种老式机,一开就往地上滴水,她拿毛巾垫着,半夜毛巾吸饱了,水落把毛巾砸出了个坑,嗒,嗒,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出了些规律,每六次算一组,每组第五下和第六下之间会慢一些。
      于是爬起来,从包里摸出录音机,对着那一小摊水录了三十秒。
      凌晨两点,给一台漏水的空调录音。录完她自己都想笑。可那声音是真好,干净,没有混响,规矩里藏着一点不规矩。她做了十年录音,晓得好声音这东西,大多不挑时候来,来了你也未必恰好接住。
      她把文件存好,命名“宾馆空调”,躺回去,睡不着。
      三点多,她把通讯录翻出来,往下划,划到“满潮”。一个月前存的,后面跟着一串座机号码。
      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凌晨三点打过去算怎么回事。人家开民宿的,半夜被电话吵醒,接起来听见一个陌生女人说我不去了,对不起,订金不用退了——她想了想那个场面,觉得自己有病。
      明天早上再说,她跟自己说。明天早上到了码头,要是船不开,就回去。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点开工作室的共享表格。请假那一栏是她上礼拜填的:年假,五天。批复那一格有人写了两个字:批了。
      是许知遥的字。没问去哪儿,没问干什么,连个句号都没打。
      陈栖看了一会儿,把表格关了,躺着看天花板上被空调水汽洇黄的一块印子,看到窗帘缝里发白。
      ——
      五点二十退房。前台的阿姨裹着军大衣刷手机,抗日剧开着外放,枪声一阵紧一阵。她把押金推过来,推到一半停了,抬眼打量陈栖。
      “小姑娘一个人去岛上啊?”
      “嗯。”
      “岛上没什么好玩的,这个天。”
      “我不是去玩。”
      阿姨等着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阿姨就把钱推过来了,眼睛又回到手机上,嘴里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小姑娘。
      五点四十的大巴,车上就她一个。司机嫌闷,从后视镜里跟她搭话,问她去渡头镇干嘛,她说坐船。他就开始讲,讲他女婿在宁波开奶茶店亏了二十万,讲渡头镇的海鲜面涨到三十八一碗,讲去年台风把码头售票亭的顶掀了半边。陈栖嗯了几声,后来觉得不嗯也不礼貌,嗯多了又怕他越讲越来劲,干脆戴上了耳机。
      耳机里什么都没放。她就是不想说话。
      车出了城,她点开手机备忘录。
      录潮水。三晚。不找人。不问。看一眼就走。
      五行,是前两天夜里写的。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清醒,现在看着,有点像小学生给自己定的作息表,写得再整齐,也知道自己守不住。
      她把这五行看了两遍,锁了屏。
      药盒在斜挎包里。白色,七天二十一格,药房送的,周四那一格的盖子松了,要按两下才扣得上。昨天在高铁上她拿出来吃药,邻座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盯着看,扭头问他妈:阿姨为什么吃这么多糖。他妈红着脸把他的脑袋扳回去,冲她笑了笑,说小孩不懂事。
      陈栖也笑了笑,说没事。
      她其实想说,不是糖,是药,要吃一辈子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四岁的孩子听不懂,他妈妈听懂了,大概会更不好意思,还得再跟她道一回歉。何必呢。
      手机震了。电话,屏幕上两个字:爸爸。
      她看着它震,震到停。过了一分钟,进来一条微信:栖栖,你阿姨让我问问,下个月弟弟升学宴,你回不回来。
      她打字:工作忙,回不去。打完又加一句:红包我转你。
      转多少,她犹豫了一下。去年弟弟过生日她转了一千,后来听她爸在电话里说,阿姨说了句上海挣钱多。她把一千改成了两千,备注写:给弟弟。
      那边收得很快,回了一个竖大拇指。
      就这样。没问她去哪儿,没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倒宁可这样。问了,她得从头编一套话。
      ——
      六点五十到渡头镇。
      车门一开,冷风裹着柴油和鱼腥味灌进来。码头比网上的照片小,大概是拿广角拍的。一条水泥栈桥伸进海里,几条渔船拴着,栈桥根上一间铁皮顶的售票亭,顶棚缺了一角,拿砖头压着块油布,门锁着。
      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潮汐表,四个角的胶带都黄了,翘起来,风一来就啪嗒啪嗒地拍玻璃。
      陈栖凑过去看。一个月,一天两行,时刻,潮高。有几格被人拿圆珠笔圈了,旁边写着“停”“改”。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今天,七点四十,后面跟着个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二是高是低,船要多少才能开,她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放大,盯着看,还是不知道。
      “去青屿的?”
      身后有人问。
      她回头。一个女人扛着一大捆湿绳子从她身边过,个子很高,藏青冲锋衣洗得发白,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晒得黑亮。绳子往下滴水,甩了几滴在陈栖的鞋面上。
      “……嗯。七点四十那班——”
      “不开。”那人脚步没停,“潮低,岛上码头靠不上。九点二十。”
      “可表上写的是七点四十。”
      “那表不作数。”
      说完人已经走到栈桥中间去了,头都没回。
      陈栖站在原地,低头看鞋。白帆布鞋,出门前刷了半个钟头。她拿纸巾擦,纸巾擦黑了,鞋面上留了一圈淡黄的印子,擦不掉。
      不作数,那贴在这儿干什么。她在心里回了一句,对着那人的背影。人家听不见,她自己倒是舒服了一点。
      她又拍了一张那张表,这回站正了拍,四个角都框了进去。
      ——
      长椅一头断了根木条,她坐另一头。离九点二十还有两个半钟头。她想去镇上吃碗面,三十八就三十八,可又怕走远了船再改时间,最后从包里摸出半个昨天剩的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碎屑掉了一裤子。
      手机亮了。小周在工作室群里发了条六十秒语音,下面跟一句:栖姐到了没,甲方又要改那版混音,我真的会谢。
      她回:到了,在等船。
      顺手往上一划,划进了相册。相册最上头置顶着一张截图,三年了,一直在那儿。她的拇指在它上面停了停。这三年里她点过好几回“取消置顶”,每回都是指头悬在那个按钮上,最后按的是返回。
      这回也是。
      码头上陆续来了人。一个挑青菜的老太太把扁担往长椅上一搁,挨着她坐下,一身葱味。老太太掏出一个老人机,用当地话打电话,嗓门大得像在吵架,陈栖一个字没听懂,只听出来她在骂一个叫阿根的人。骂完挂了,过一会儿又拨过去,接着骂。
      后来又来了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售票亭门口打游戏,外放开得很响。再后来来了个抱着一箱啤酒的男人,跟老太太认识,两个人说着说着,老太太笑得扁担都在抖。
      骂累了,老太太把老人机往兜里一揣,扭过头来看陈栖腿上的录音机,看了半天。
      “姑娘,去青屿?”
      “嗯。”
      “去做啥?这个天,岛上没啥玩的。”
      今天第二个人跟她说岛上没什么好玩的了。“录音,”陈栖说,“录潮水。”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觉得好笑。“潮水有啥好录的,天天涨,天天退。”她从兜里摸出个茶叶蛋,剥得很仔细,蛋壳一片片丢进塑料袋,“要录就去东边。以前阿满那丫头天天趴在东边礁石上,耳朵贴着石头,说底下有东西喘气,她妈骂她魔怔,她还不服——”
      说到这儿,老太太停了。她往栈桥尽头那条白船看了一眼,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去了,低头咬了一口蛋。
      陈栖等着。老太太没再往下说,嚼完那口蛋,又摸出老人机拨过去:“阿根你个死人,你妈的电话都敢不接……”
      阿满。
      陈栖不知道这是谁。她记住这个名字,是因为老太太说到一半停下来的样子,还有往白船那边看的那一眼。像是说到了一个不该在这儿说的人。
      ——
      她把录音机打开,搁在腿上。
      到一个新地方,先开机录十分钟,这是入行第二年跟一个老录音师学的。那老头脾气坏,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骂人从来不带脏字,但骂得你三天抬不起头。他说人的耳朵是个势利眼,只听自己想听的,机器不势利,你回去再听,好东西全在你当时没听见的地方。
      老头前年走了,肺上的毛病。她去送他那天下雨,没带伞,在殡仪馆门口站着录了十分钟的雨。录完了才觉得自己这么干有点不像话,可老头要是知道,大概会说一句,雨录得还行。
      耳机里,阿根还在挨骂,男孩的游戏里有人喊救我救我,浪一下一下闷闷地撞着栈桥底下的水泥柱子。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隔一会儿响一下。嗒。
      她找了一阵才找到。是栈桥尽头那条白船上,刚才扛绳子的那个女人,蹲在船帮边上拿块抹布擦船舷,擦几下,把抹布往船帮上一甩,嗒。船舷上刷着一道蓝漆,新的,蓝漆底下有两块颜色略深,像盖住了什么字,盖得不太匀。
      她擦到那儿,手停了。就蹲着,抹布攥在手里,好半天没动。
      陈栖觉得自己在偷看人家,把目光挪开了。等她再看过去,船上已经没人了。
      ——
      抱啤酒的男人凑过来看她的录音机,问她是不是记者。她说不是。他问她去岛上干嘛,说这个时候岛上啥都没有,就一家民宿还开着。
      “我就住那家。”
      “满潮?林姨那儿啊。”男人一下乐了,“林姨烧的鱼汤,啧——”他咂了一下嘴,像是那鱼汤的好处说不出来,只能啧。说完扭头又去跟老太太讲阿根了。
      陈栖把等会儿上岛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有人问来干什么,就说录潮水。问住多久,就说三天。问别的,就说不知道。
      干录音的,最会的就是把自己从录音里剪掉。她想,这回也一样。
      九点十五,船响了。柴油机咳嗽似的突突几声,冒出一股黑烟,被风扑到码头上,老太太捂着鼻子骂,这回骂的不是阿根了。
      扛绳子的女人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青屿的,走了啊!”
      陈栖站起来,背包,斜挎包,一样一样挂好,拍掉一裤子面包屑。
      起得急了,眼前一黑。她扶住长椅那根没断的扶手,站着等那阵黑过去。
      那几秒钟里她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售票亭后面就是大巴站,十点有一班回市里的车。
      黑过去了。她背好包,往栈桥那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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