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禁局》海妮梦境小说

5、第 5 章 我跌跌

　　我跌跌撞撞走回家，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抵紧门板，仿佛身后那片白雾会顺着门缝钻进来，悄无声息地缠上我的脚踝。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下去，黄昏被厚重的阴云吞掉，房间里早早漫开暗色。

　　我扶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腔发闷，心脏砰砰撞击肋骨，久久不能平复。

　　刚刚巷子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男生惊恐扭曲的脸、不断翻涌吞噬人的白雾、那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虚无的面孔。还有邻居那句轻飘飘的回答——这栋楼没有这个人。

　　他被抹掉了。

　　所有属于他的痕迹，全部被梦域回收，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可供旁人追溯的余地。

　　普通人遗忘噩梦是解脱，可梦域偏偏把遗忘本身变成武器。你越是想要忘掉恐惧，恐惧就越会牢牢记住你。

　　我挪到书桌前，翻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异象：窗上的指痕、邻居们的梦境描述、巷子的细节，还有刚刚亲眼见证的禁忌——不能呼唤背身人影的名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耳边安安静静，屋子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种细密的、若有似无的声响，藏在安静的缝隙里。

　　一开始很轻，我以为是自己惊魂未定产生的幻听。

　　像是很多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不停呢喃着什么。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分辨不出字句，嗡嗡地萦绕在四周。

　　我猛地抬头，环顾整个房间。

　　衣柜紧闭，窗帘拉好，阳台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影子，没有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低语声停了。

　　我松了口气，低头准备继续记录，笔尖刚碰到纸面，那一片细碎的呢喃，再一次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近。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楼道，是贴着我的耳朵，绕在我的脑袋里面。

　　无数道声音混杂在一起，男女老少，苍老稚嫩，层层叠叠，源源不断。它们没有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哀嚎，只是机械地、反复地低语，像一段循环播放了千万遍的录音。

　　我攥紧笔，指节发白，用力捂住耳朵。

　　没有用。

　　声音穿不透手掌，它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

　　是巷子里那些被困住的人。

　　是沉在梦域里面，无数被吞噬、被抹去的人。

　　他们在说话，可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诉说什么。或许是求救，或许是重复他们生前最后的执念，又或许，只是梦域本身流动的杂音。

　　我想起在巷子里的时候，空气里一直飘着这样的声响，当时我只顾着警惕那些背身的人影，没有仔细留意。原来它们跟着我回来了。

　　梦域的侵蚀，不只是凭空变出巷子、闯入现实。它会顺着见过裂隙的人的视线、记忆，附着上来，一点点钻进人的神志里。

　　我是能记住一切的人，我承载了这些画面，于是，这些低语，也跟着我一起回来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小心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的小区安安静静，路灯次第亮起，零星几个行人慢悠悠走着，一切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两样。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之前，这里曾经打开通往梦域的入口，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里彻底消失。

　　可我清楚，平静只是假象。

　　裂隙不会关上。

　　今天吞掉一个人，明天，它还会寻找下一个靠近禁忌的猎物。

　　低语声慢慢变响，那些混杂的声音里，忽然析出一句稍微清晰一点的话，反复在我脑海里打转。

　　不要记住。

　　它在劝我忘掉。

　　忘掉巷子，忘掉人影，忘掉那个消失的男生，忘掉所有亲眼看见的恐怖。只要我遗忘，我就会变得和其他邻居一样，神志慢慢涣散，记忆一点点流失，最后心甘情愿，走进白雾里面，成为巷子里，又一道背对世界的身影。

　　我狠狠咬住下唇，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不行。

　　我不能忘。

　　所有人都可以丢掉噩梦，唯独我不能。如果连我也遗忘，那梦域所做的一切，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再也没有人察觉到它正在一点点啃食现实。

　　我重新坐回书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一笔一划，把巷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写在纸上。

　　写那个男生，写白雾，写转头的人影，写被抹去的存在。

　　我要把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危险，全部留下来。

　　就在我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耳边所有的低语骤然停下。

　　房间瞬间死寂，静得可怕。

　　一种冰冷的触感，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

　　像是一只潮湿、冰凉的手，指尖虚虚贴着皮肤，没有用力抓住，只是安静地贴着。

　　它进来了。

　　跟着我的记忆，跟着我带回来的画面，它穿过巷口的白雾，跟着我，进到这间屋子里面来了。

　　我僵在椅子上，不敢回头。

　　身后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只有那一片阴冷的触感，静静停在我的颈后。

　　它没有立刻动手吞噬我。

　　它只是在看着我写下的文字，看着我牢牢记住这些不该记住的恐惧。

　　黑暗之中，我听见一个极淡、极轻的声音，单独落在我的耳边。

　　“你记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