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墨方屿

7、海底针 林尧在

　　林尧在唐静身边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旷日持久的战争。

　　唐静的行为，充满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矛盾与反复。

　　有时她会对林尧的表现给予毫不吝啬的肯定，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难掩一丝满意；有时，她又会毫无征兆地，因为一个细小的失误或细节瑕疵，而变得异常严苛，用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注视着林尧，让她如芒在背。

　　最让林尧头疼的是，唐静有时会故意交给她一些看似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如在极短的时间内，要求她整合一个全新陌生行业的复杂的市场调研报告，或者临时需要一套完整的，面向政.府级别客户的合作方案，而且不留任何解释和询问的余地，像在无情地测试她的极限。

　　每一次，林尧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牺牲大量的休息和睡眠时间，查阅海量的资料，调动所有脑细胞，往往需要反复推翻重来数次，才能勉强达到唐静那苛刻的标准。而每一次任务完成后的结果，却如同薛定谔的猫，在她打开盒子之前，永远无法预测唐静是给予赞赏，还是提出更为严苛的批评，又或者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

　　这种几乎要将人精神磨垮的不确定性，让林尧时常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反复扔进不同迷宫，却永远找不到出口的困兽，焦虑、疲惫，却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奔跑。

　　有好几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林尧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眼睛酸涩的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干脆辞掉这份光鲜却炼狱般的工作，回到那个虽然清贫却安稳的角落。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内心的不甘就会即使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被赵强之流看轻，更不甘心向“命运”这个对手低头。她骨子里，其实也和唐静一样，有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也正是这种相似的特质，或许才是让唐静对她另眼相看，甚至愿意耗费心力“打磨”她的真正原因。

　　这天中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降雨让整座城市变得湿漉漉的。陈元元撑着伞，拉着林尧在写字楼下那家新开的小面馆吃午饭。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雨幕如织，店内暖黄的灯光和氤氲的面条热气，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

　　陈元元哧溜吸了一大口面，然后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八卦：“哎，林尧，那个唐静......她平时到底怎么样？除了交代工作，她跟你还有没有......聊点别的？”

　　林尧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她？每天就是工作，不停地工作，感觉她的人生，除了工作，好像就没有其他东西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不是把自己当了一台工作机器，永远不停歇地运转。”

　　“唔......”陈元元若有所思地嚼着面条，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到处说啊。我有个学姐，以前在‘星耀’那边上班。你猜怎么着？她听说过唐静的事，让我小心她，谁沾上谁倒霉。而且她还说，唐静和‘星耀’那边某个高层，关系非常，非常不一般，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说不太清楚，反正是讳莫如深的样子。”

　　“星耀？”林尧皱了皱眉。这个公司名称，似乎在哪里听过。她不由想起自己整理档案时，看到的那份关于“星耀地产全球推广案”的分析报告。那个项目正是唐静主导的失败案例。

　　“嗯！”陈元元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反正那个女人身上谜团多着呢！你要真想知道她是什么人，光靠看档案和表面可不够，得费不少心思区查。”她凑近了些，“不过啊，以我混迹职场得经验，能爬到她那个位置的，没一个简单的。要么身上带着几层别人扒不下来的壳，要么，就是藏着要命的秘密。”

　　“壳......或者秘密吗？”林尧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每日朝夕相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的女人，几乎一无所知。她就像一座封存在冰层深处的古堡，庄严又宏伟，却也拒人于千里之外，无人能窥探其内里的风景。

　　而那句“关系非常不一般”的暗示，则像一根小小的刺，轻轻扎在了林尧的心里，带来难以言说的，酸涩又复杂情绪。她甩甩头，试图将这莫名的情绪驱散。

　　晚上，林尧加班到很晚，处理完手里最后一份文件时，整栋大楼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少数几个加班的窗口还亮着。她伸了个懒腰，感到一阵疲惫。就在她准备关掉电脑离开时，瞥见对面那间玻璃墙后的办公室里，唐静依然坐在办公桌后，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了办公室里，透过那面玻璃墙，静静地观察着对面的女人。唐静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和面具，露出一丝疲惫的柔和神情。她有时会微微蹙眉，有时会轻轻揉一揉眉心，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尧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微微抿起的，线条优美的嘴唇上，落在她低垂是显得格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放松而不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透出几分脆弱感的侧脸上。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高高在上，强势冷静的总监，其实也是一个会累，会脆弱，需要休息的普通女人。这个认知，让林尧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情绪，既有种莫名的酸涩，还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她似乎着了魔般，看着唐静拔掉电源，看着电脑屏幕暗下去，看着她起身，走向门口。

　　而在唐静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她猛地回过神，心里一慌，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盯着已经黑屏的电脑屏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感到自己的脸颊，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滚烫的热意，心跳也失控地加速跳动起来，擂在胸腔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林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这种陌生慌乱的心跳，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某些不该有的念头，似乎正在她的心底不受控制的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