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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光 我似乎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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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很久没有来乌镇了。
水还是那河水,澄澈透明,但似乎原先在这里的鱼少了些,因为水里的波澜少了,那种自在也少了,房子应该也还是那房子,青瓦白墙,但又貌似破败了不少,因为墙上的裂痕比我那时走的时候裂得更深了些,也许是张工匠又犯懒了吧,极长时间没有来修缮了,我想。
然而我错了,张工匠走了。
青年也走了不少,都去城里读大学读私塾了。听染坊的刘嫂说,张工匠被当时来乌镇游玩的妹子看上了,那妹子说城里面有古风修缮类的工作,张工匠从小就想去城里做工,道是城里对建筑这块挺重视的,张工匠自然心理欢喜,屁颠儿颠儿地带着他那些家伙什就跟着那妹子走了,刘嫂说那妹子貌似叫锦光,这名古里古气的,倒是顺应张工匠的心趣,工匠到城里老大不容易的凑齐了彩礼和那妹子成了婚,听说还“喜得千金”了呢!刘嫂这种乡下人听不明白这花哨的城里话,反正就是“喜”呗,那就是有好事了呗,现在张工匠他娘还笑得合不拢嘴哩!
然后我就搭着凉船去了张工匠家,太久没来竟然忘了这凉船栅栏上漏“青汁”,也就是往里头渗水,把刘嫂刚给我染的红枫叶衫沾湿了一大片,“嚯!这河水还是这么的皮劲哩,就是少了些活气,咱也不晓得怎么的事。”船老大看着我心疼那红衫咯咯地笑。
搁靠在岸边,这凉船底下“吱呀”一响,船板底子破了,整个凉船散了架,这下倒好,船老大一时半晌回去不得了,就被我拉着往张工匠家去,这路上船老大还叹:“要是张秋波还在,这小船修正了不也就是两刻的事吗!”。
张秋波就是张工匠,他老子之前也是工匠,叫张忘波,可真是“忘波”呢,老健忘了,拾个短钉都要问秋波在哪搁着,他娘姓白,叫什么名儿真没人知道,有个疯子一样的脾气,倒对秋波特别好。
没走两步就碰着秋波他娘了,可不和刘嫂说的那样,满脸的笑,不知道的还寻思着犯了什么“羊疯”病(羊癫疯),我赶忙叫了声白姨,才没让她笑的睁不开眼坠进溪里。“哎哎哎!哟,大贵人你怎的回来了?你这娃娃现在混得不比秋波差哟!过来过来,呀!‘私塾先生’!好哇,都有个好日子过我就放心啦!”白姨迎着来看我,脸上依是挂着笑的。“白姨,您这道的甚么疯话,怎的这般依唤我哎!”我听了白姨的话浑不自在,却被她拉进里屋去卿谈。每每谈到秋波,白姨就咯咯地笑,船老大也陪着笑,白姨就会滔滔不绝,说着她的儿子是怎得有眼光,跟了位闺秀小姐。我问白姨:“姨,秋波那娃儿叫甚么名字哟?”“那小娃娃啊,叫素光,哎呦那个可爱呀,讨喜欸!”“秋波还能回来么,这乌镇的墙都碎的没法看了,你说秋波也没个徒弟什么的······”“想是应该不回来了罢!我儿子在城里有好日子过,回来受这般苦作甚么?真是老天有眼啊!”,白姨得意的讲着理,昂着头,两眼睛里透露着希望,她倒不期望着有人来给她养老送终,满脑子就是想着秋波好。
乌镇里面的枫叶叶红了,和刘嫂给染的红衫一样刺眼。晚上船老大的人带了船来,我正要搭船回去。“走吧,贵人,天不早咯!”船老大朝我招呼着手,他不知怎么的也和白姨学坏了,“哎,来了!”我匆匆辞别白姨,正要上船,远远地看见有一艘船慢悠悠的划开一道水波,慢但是平缓,想是甚么人来岸这边有事,细看下去——是城里的船。
“白姨,您看那船,城里来的,是秋波回来看您了罢!”我朝着正扭头往回走的秋波他娘喊道。“不能,秋波在城里好好的哩!这几天来乌镇玩的多,尽是些野坡子画家看咱这里风景好!秋波现在应该在那红榻上睡觉呢吧!”白姨笑着应我。
白姨也错了,秋波回来了;我也错了,秋波并不是回来看白姨的。
那船依了岸,遍体通白,挂着一丝一缕的白布条,我顿时明白了这船是甚么物件,“贵人您帮老朽看看,那字是甚么字样?我不识字!”白姨问得我。我看了看船上的大字周边围着一圈花,踌躇着不明应不应该说,“白姨,那是‘奠’字,就是有人去了。”船老大倒是帮我答了出来。“喏,那就更不应是秋波哩!他在城里过着好日子呢!”,白姨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姨又错了,一个人从船上垂着头摇摆着慢悠悠地走上岸——是秋波。
“妈。”秋波向着白姨叫了一声,接着就坐倒在岸上,一言不发,只是哭了,白姨惊了一乍:“怎的回来了?有甚么恶煞事儿么!”,秋波依是不发话,竟哭晕了去。船老大上船看了看,瞬地又抽脚下来,是两口棺材,一大一小。白姨急了,慌忙叫来李大神棍,李大神棍一来就跪倒磕了几个头,说秋波这是犯了凶神了,接着就手舞足蹈地跳起了大神唤秋波的魂儿回来。又摇了一签:“136-秋光乍凉魂飞去,斑白化鹤上重楼。”——凶签。
白姨一惊,忙着去做了丧事,请来唢呐匠送魂西去,恰好秋波也醒来,白姨就问他怎么了事,才知晓的原因,素光那小闺女缠着她娘买了盏玻璃花灯,在河边上蹦跶着玩,花灯不慎掉进了那浑水河,小闺女怕她娘责骂,就下水去寻,不想那水急,水也浑得慌,花灯那弱光骤地就给那水给浇灭了,小闺女上岸上不来,游也不会游,找灯也找不见,锦光看着就急了,也跳进水里去救闺女,不想都给那河淹了,捞上来的时候都已去了。秋波当时还在班上,未曾着明妻小溺了,等回来的时候皆已晚了。
又过了几天,乌镇的墙莫名的都修好了原先的样子,带着点水渍,秋波和白姨却不见了踪影,李大神棍去张工匠家去讨神钱,却看见了上吊自尽的白姨,坐倒在地上怕得要命,同时,浣衣郎捞上来了秋波的尸首,也是淹死了去,想是陪妻女过天上的日子了,刘嫂说。
乌镇的水还在流,被秋风吹得乍凉,倒是彻底没什么生气了,听刘嫂说,自张秋波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青年看过生气的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