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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但是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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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哥,你这手艺真没挑的。原当你是马上提刀斩将的行家,未曾想腰间系上一方粗布围裙,掌起勺来竟也这般地道。单嗅着这锅里腾腾的肉香,我腹中那点馋虫便按捺不住了,那小弟可就不客气了。”
叶羽展袖抄起竹筷,筷尖快如惊鸿掠影,直探入粗陶深钵之中,夹起一块裹满红褐浓汁的炖牛肉塞入口中。牛肉炖得软烂透骨、肉汁丰腴,一块尚未咽尽,另一筷早已挟风而落。
张飞延斜倚在行军胡椅上,瞧着少年这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头大畅,颔下虬髯随之抖动不已:“好!好!好!军中汉子就该有这等鲸吞气象。管够管饱,若是剩下一丝半屑,便是我老张掌勺的分量不够,哈哈……”
“那断然不会。面对这等膏腴甘味,多犹豫半分,皆是对这头耕牛的莫大不敬。老张大哥,休要光顾着瞧,同来动筷。”
“成,老哥我也垫上几口。”张飞延抚掌大笑,挽袖伸手去够案头的骨瓷大碗。然而目光往那陶钵中央一落,探出的手登时僵在半空。
原本冒尖垒起的一钵红焖厚肉,此刻莫说精肉筋膜,连一片生姜、半截青葱皆荡然无存。钵底光溜溜如被明矾洗过一般,隐约映得出人影。张飞延擎着两根竹筷,茫然四顾,终是哑然失笑,顺势在桌沿敲了敲:“叶兄弟这出筷的凌厉,怕是比骑营冲阵还要迅疾三分。痛快,当真痛快!”
叶羽满足地吐了口气,自案侧顺手拈起一根细竹签斜叼于唇角,微靠着椅背打量营顶:“腹中有粮,心头方能定计。老张大哥且自去收拾,那张惠州的山川沙盘舆图,我还得去深瞧几眼。”
“碗筷自有伙房老卒照料,你谋划大略要紧,快去。”张飞延收敛了说笑神色,端起空钵快步迈出帐外。
中军大帐内,夜风掠过幔帐,卷起角隅细碎的金石之音。
长案之上,平铺着一轴浸润了油墨的绢丝地舆图,其上细沙点缀,自惠州往南延展至属下六州山川隘口。江南水土肥美,原是大熵朝百年富庶之乡。立国两百载以降,凡精细绝伦之山川险隘全图,尽皆深锁于深宫大内的天禄阁中;下发至路司将领手中的残图,关隘水道泰半被刻意模糊。这本是中枢制衡藩镇、恐江南将吏割据一方的帝王驭下之术。
只可惜如今紫禁龙榻之上病骨支离,储君与诸王夺嫡之争暗流汹涌,世家阀阅结党营私。边陲之外,北荒三十万铁骑磨刀霍霍,黑旗压境,直索北方十六州咽喉。庙堂之上清流尸位素餐,满口割地媾和之论,全赖北境三道绝峰雄关硬顶着浩劫。
“只守不攻,终成笼中困兽。”叶羽指尖沿着惠州的险要关隘缓缓划过,唇间竹签随之微动,眸光森冷如霜,“天下大势,从来是强者定界,弱者苟安。抱残守缺做缩头乌龟,只配换来屠刀与割地求和。”
“前日那一遭试探,惠州知州早成了惊弓之鸟。如今城头定然是强弓硬弩、滚石沸油齐备,倘若依着寻常路数硬撼坚城,纵使破关,弟兄们也得折损大半。”
叶羽目光微凝,指尖骤然自惠州关隘移开,横向一拉,重重按在数十里外一处水陆要冲之上。
“强攻惠州是下下之策。虚晃一枪,扬言尽起三军荡平惠州,引其将四邻戍卫尽数抽调至惠州防线;待敌势如惊鸟般蜷缩于巢穴,我军锋芒倒转,星夜急袭黄州!”
帘幔微扬,夜风带起一缕凉意。张飞延提着铜壶转入帐中,见案前孤影仍在,不由低声劝道:“叶兄弟,夜凉如水,吃口热汤润润喉。明日出征不必劳神过甚,我营中那些老卒见着硬仗比闻着肉香还精神,绝无半个后退的软蛋。”
“有老哥这句话,阵脚便稳了。”叶羽微微一笑,颔首闭目。
张飞延见状不敢多扰,放轻脚步退了出去。帐内重归岑寂,灯烛爆裂出一星火花。叶羽盘膝入定,体内雄浑内息自百骸大穴悄然运转,周天流转,生生不息。到了他这般境地,虽阅卷彻夜,神思内息却在吐纳间愈见清明。
……
残冬的积雪悄然化去,草甸泥土里吐出淡绿嫩芽。
江南早春向来温润明秀,官道两侧枯柳生碧,早莺掠枝,几处飞燕斜点春泥。然而这秀丽春光,却在一瞬之间被漫天卷地的金戈肃杀之气碾得粉碎。
点将台上号角齐鸣,五千精骑甲士列阵成排,铁甲泛起森寒冷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叶羽玄甲覆体,腰横三尺霜刃,立于帅旗之下,朗声长啸:“将士们!今日拔营,直指惠州!荡平乱逆,正在今朝!”
“杀!杀!杀!”
战吼如惊雷贯地,震落官道两旁无数残叶。沉重的战鼓轰鸣声中,黑甲大军如一道汹涌的铁流,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开拔向惠州要隘推进。
大军行出数十里,前军的张飞延按着掌中丈八蛇矛,两道粗眉紧锁,双目不住打量着两侧起伏的密林山峦,□□烈马亦被他勒得低嘶连连。
叶羽并辔而行,斜睨笑道:“张老哥,往日冲锋陷阵你一马当先,今日行军怎的这般局促?可是畏惧惠州伏兵?”
张飞延啐了一声,沉声道:“谁惧他那些缩头货色!只是老哥多年未踏足惠州边界,水道纵横,林莽幽深。昔年彼此相安无事,如今咱们引刀向前,对方知州必将箱底的老本尽数搬出搏命,不得不防其借险设伏。”
叶羽勒了勒马缰,唇角扬起一抹冷冽弧度:“放宽心,惠州城头纵有万张强弩,今日连咱们一块铁甲也休想擦着。”
张飞延猛然一怔:“此言何意?”
“因我军原本就没打算去碰惠州。”
“什么?!”张飞延险些将马缰扯断,战马原地立定,发出阵阵响鼻,“叶老弟,大军打着惠州旗号行了半日,你竟说不去惠州?莫拿老哥开心!”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叶羽马鞭遥指前方分岔的官道,眸光沉静如水,“惠州知州早被吓破了胆,满心以为我军主力将至,必定将辖下各府兵力尽数抽空收拢,以求死守。彼处如今是一块布满尖刺的顽石,硬磕下去即便咽下,也得崩落几颗门牙。”
“那这是……”
“此道前行十里,分水岭右折便是通往黄州的官道。黄州知州叶孤鸿自负聪明,嫌弃黄州城郭陈旧,前年便将兵力和府邸尽数迁往别处,留守黄州的不过是一帮疏于操练的军马!我大军弃惠州而走黄州,正是攻其所必救,断其根底!”
张飞延先是错愕,旋即大悟,猛地一巴掌拍在护甲上,金铁交鸣:“妙啊!黄州乃是钱粮重地,老巢被端,叶孤鸿那厮便是无水之鱼!只是……惠州若探知虚实,转头抄袭咱们润州大本营,又当如何?”
叶羽轻笑一声:“出征之时,我已将那一千百战重甲兵暗伏于润州城门铁闸之后。凭惠州那群庸才的鼠胆,见我大旗撤走只会弹冠相庆,借他们三个胆子,也绝不敢分兵来叩润州的重甲钢城!”
张飞延凝视少年良久,神色由惊转敬,终是狂放一笑:“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竟不及你看得通透!就依你的计策,痛快!”
叶羽振臂扬手,前军号旗瞬间转为青红交错之色。
张飞延回马阵前,扯起雷霆嗓门吼道:“弟兄们歇息片刻!老张方才同大伙儿开了个玩笑,此去不是碰惠州的铜墙铁壁,转道黄州!取粮分甲,拔下城池吃肉喝酒,可有不敢去的草包软蛋?!”
三军肃穆不过三息,旋即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咆哮:“愿随统帅拔城!破黄州!”
战阵如巨蟒翻身,五千兵马骤然脱离主道,裹甲衔枚,杀气腾腾直扑黄州。
未及黄昏,黄州低矮的城垣已赫然在望。
城楼守卒尚未从午后的慵懒中回过神来,骤见旷野尽头黑甲翻涌、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守城校尉头盔歪斜,攀着女墙嘶声叫嚷:“城下何方人马?!黄州重地,擅带刀甲靠近者斩!”
叶羽单骑出阵,横刀于鞍前,舌绽春雷,浑厚无匹的内息挟着滚滚音浪直贯城头:
“奉朝廷天子密旨,整饬南方边防!黄州知州叶孤鸿阳奉阴违、侵吞军饷、构陷士民,中枢已下革职问罪之诏!城中降者悉数免罪,编入行伍金甲军,照给饷银!胆敢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时,刀兵不留情!”
真气震荡之下,城楼旌旗猎猎欲裂,守卒们两股战战。
叶孤鸿早将精兵钱粮席卷一空去往平阳新城,留在此地的守卒半年未见半厘饷银,本就积怨如山。如今面对如狼似虎的精锐军阵,谁愿为一个弃他们如敝屣的贪官卖命?
“当啷!”
第一杆长矛被掷在青石地上,紧接着金铁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在干涩沉重的轴轮转动声中,黄州大门訇然洞开。
一众守军弃械伏地,为首的小校战战兢兢匍匐上前:“小人拜见叶将军!黄州守卒……尽愿投降!”
叶羽勒马入城,目光扫过那小校,淡然道:“叶孤鸿如今身在何处?城中大库几何?”
小校冷汗涔涔,颤声回道:“回禀将军,叶大人如今正在三十里外的平阳新城……他嫌黄州残破逼仄,强征民役、耗费官银三百万两另筑新城,更、更是私截了朝廷下拨的三省赈灾巨款……家眷亲兵尽在那头享乐。”
叶羽嘴角掠起一抹讥讽:“三百万两修新城,朝廷命官做成了草头王。传令下去,黄州投诚之军按原编打散入辎重营,每人月俸补齐,再加一成!”
众降兵闻言无不叩首拜伏。
叶羽转头看向那小校,语调微扬:“你挑几个脚程快的伶俐人,即刻奔赴平阳城送信,就说天子禁军已占黄州,诛除乱党,让那叶孤鸿速来纳降。”
……
黄州三十里外,平阳新城。
白玉铺阶,雕梁画栋,暖阁内熏香袅袅。
“啪嚓!”
一只价值千金的前朝青玉温髓碗被狠狠摔碎在金砖之上,琼浆与碎玉四溅。
黄州知州叶孤鸿面容扭曲,霍然从太师椅上暴起,双手青筋毕露:“你说什么?!黄州丢了?一兵未损,那帮废物便将老子的地盘双手奉上?!”
报信的亲兵伏在地上浑身如筛糠:“大、大人……来军声势浩荡,打着御赐金甲平叛的旗号,领军的将军亦自称姓叶。城中守兵听闻免罪还加俸,全、全部不战而降了……”
“放屁!朝廷禁军早被北荒三十万大军焊死在关山,哪来的兵马来南境管闲事!这分明是哪路野狗扯虎皮做大旗,断老子的根骨!”
叶孤鸿双目充血,反手抽出壁上悬挂的镶金宝剑,怒极反笑:“本官聚敛数年的心血、粮饷甲胄,泰半还囤在黄州老城的大库里!随我起兵!平阳四千铁卫全军尽出,老子要将那狂悖小儿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
夜色晦冥,浓云遮月。
黄州城外火龙蜿蜒,铁蹄碎地之声宛若闷雷滚动。四千余名平阳铁甲亲兵在夜雾中漫卷而至,刀出鞘、弩上弦,杀气逼人。
叶孤鸿金甲外披,骑着青骢宝马立于前阵,长剑斜指城头,厉声喝骂:“城头狂徒听着!假冒王师、谋夺城池,罪当凌迟!姓叶的杂种,滚出来受死!”
城楼官厅之内,叶羽安坐于椅上,神色未动,长刃横于膝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渊渟岳峙之气。
先前投降的守城小校战战兢兢奔上楼来,咽着唾沫急道:“将、将军,叶孤鸿亲率四千平阳甲士已临城下,杀意腾腾。小人深知内情,黄州大库内囤有他搜刮江南的百万斛陈粮,平阳城不过新筑,粮道全系于此!只要将军下令紧闭四门、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半月,其军中断粮,自然不攻自破!何苦与其正面硬撄其锋?”
叶羽徐徐睁眼,眼底掠过一抹摄人心魄的冷冽光芒。他打量了小校一眼,长刀入鞘,发出清脆微鸣:
“你倒算得精细,懂得绝粮围困的兵道。”
小校面露得色:“那将军的意思是……坚守?”
叶羽长身而起,玄甲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幽冷寒光,唇间吐出两个森寒入骨的字眼:
“蹂——躏。”
小校浑身一颤,张口结舌,满腔筹划竟被这两个字碾压得荡然无存。他只觉眼前少年周身腾起一股睥睨天下的嗜杀霸意,宛如上古凶兽自沉睡中睁开了血眸。
“大开四门,放吊桥。”叶羽提刀迈步,越过呆若木鸡的小校,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关门做缩头乌龟,从不是我叶羽的阵法。人家既送上门来,老子今夜,便教他见识见识何为摧枯拉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