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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雨欲来风满楼,满船明月一归僧。”   叶羽已 ...

  •   叶羽已经看清了当下的局势。
      他没有想到的是,叶烟寒居然是在用自己来争取她的利益。这让她再也不像一个贵妇人,她成为了一个商人。
      她把亲缘、体面、安危都摆到了桌面上,像称斤论两的买卖,连叶羽也被她摆进了算盘里。她站在那儿,衣袖微垂,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静的算计。叶羽看着她,想到自己从边疆过来,然后遇见她,甚至他觉得这不是一种偶然了。而是因为她需要一把刀。一把够硬、够快、又不在京城规矩里长大的刀。
      她方才那一句话,看似是在替他说话,实则是在替他定位置。叶羽若活,便是她手里的人;叶羽若死,她也能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她把自己摘得干净,又把叶羽推到了最前面。叶羽心里清楚,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长剑,指间仍紧握着手里的兵器。剑身还沾着一点血,血珠顺着刃口往下滑,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御膳房里一片狼藉,碗碟翻倒,汤汁洒了一地,热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叶羽已看清眼前的局势,又呆立良久,方才想起来还未吃这御膳的食物。
      他骤然坐下,拿起盘里的食物大快朵颐,吃了一些。刚才自己和国师的对决伤到了他,那感觉自是不大舒服的。胸口像压着一块冷铁,呼吸时隐隐发紧,肋下也有一处被震得发麻。他知道自己不是毫发无伤,可他没有表现出来。自己就像一个背着箭矢的大将军,手里只剩一支黑毛羽箭,一箭射出去箭无虚发。箭既已出,便没有回头路。
      国师倒也是能够看清局面,在中了这一剑之后瞬间倒地养伤。他没有再逞强,也没有再放狠话。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装死。国师此刻便选择了后者。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可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仍留着一线余光,盯着叶羽。
      叶羽熟知的办法都是赶尽杀绝,只有在京城才是不一样的。边疆上,敌人若不死,明日便会卷土重来。可京城里,杀一个人容易,惹出一串人却难。国师的鲜血从胸腔滑落,止不住地往外冒,叶羽也不墨迹,直接撇下外面的衣服,扯断黑袍的一角给国师简单包了起来。
      布条缠过伤口时,国师眼皮动了动。叶羽的手停了一瞬,声音很低:“别死在这里,我没空替你收尸。”
      国师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抽,像笑,又像忍痛。
      叶羽手上力道不重,却也不拖泥带水,几下便把血止住大半。布条勒紧时,国师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却没有叫出声。叶羽看着他,忽然觉得此人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至少挨了一剑,还能忍住不喊,也算有几分骨气。
      叶羽这番操作让那名国师也是刮目相看。他原本只当叶羽是个武功高强的莽夫,此刻却觉得此人并非只有狠辣。他只是认为此子功力深厚,且武功路数都是一流,出手时又懂收势,知道哪里该狠,哪里该留。方才那一剑看似凶险,实则避开了心脉要害。若真伤了心脉,国师此刻早已旧伤复发,连话都说不出来。
      叶羽吃东西时是最安静的,几乎不说话。他傻里傻气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把方才的刀光剑影都吞进了肚子里。御膳房里的菜还热着,肉片切得薄,汤色清亮,饼子外酥里软。叶羽吃得快,却不乱。他每夹一筷子,都像是把方才那一战从身上卸下一分。
      这里没有边疆的战马,他以前在自己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和战马待在一起,没事给它刷刷臀上的毛,喂它些干草还有水。战马不懂人心,也不懂算计,只认草料、认路、认主人。比起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战马反倒更让人踏实。
      在战场上冲锋,敌我双方需要在最后时刻硬碰硬,一人持长刀,另一人或拿断头马刀,当啷一声,两柄刀会撞到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溅起来,照得人眼睛发亮。死了的是英雄好汉,赢了的更是好汉英雄。这里没有成王败寇的说法,只有在战场上打一场,冲锋战鼓响起来的时候谁都不会畏首畏尾停滞不前。可京城不是战场。京城里的刀不响,杀人不溅血,笑里藏针,话里有局。
      叶羽看了一眼大门,从今天起他暂时是回不去了。这里的一切他都不熟悉,包括朝堂里的诡谲风云,暗流涌动。御膳房外静得出奇,连宫人都不敢靠近。灯火映在窗纸上,晃得人心里发沉。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像有人在这座宫里慢慢敲着骨头。
      “开门,朕要回宫。”
      皇帝喊了一声。他基本上已经理清了刚才被吓到的心绪了。心疾有三千,一弦破一山,这所言是不假的。惊惧过后,他仍记得自己是谁。皇帝坐在椅上,胸口起伏仍有些急,脸色比方才更白。他盯着叶羽看了片刻,才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一并说完,回到宫里就很难再做了。宫中不比别处,在这里做任何事情都要谨言慎行……”
      叶羽把最后一口饭咽下,擦了擦手,道:“不知皇帝陛下有好的战马吗?臣酷爱战马,要脚程快些的,能有载人重量大些的。”
      皇帝已经见过他的本事,自然不敢怠慢。当下便回复道:“朕刚得了一匹□□照夜玉狮子,就赠予你吧。朕身体常年有风寒,不能骑战马游玩,爱卿怎会喜欢战马?”
      面对皇帝的问候,叶羽只是含糊不清地回道:“只是因为战马高大,心生神往便喜欢了。”
      皇帝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叶羽手里握着那把剑。刚才他试出了这把剑的深浅,未开刃的剑战力一般,胜在形制好看,真到了生死关头,未必靠得住。他把剑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皇帝脸上。皇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撑着最后一口气。叶羽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大门缓缓打开,两侧侍卫各侍一旁,见皇帝出来都恭敬地跪地道:“陛下,鸾驾已经备好,请陛下上车回宫。”
      皇帝点点头,然后大腿一跨,便踩着侍卫的甲胄过去。脚下的士兵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惯这一幕。叶羽握着剑,也踩到这些兵士身上。
      “这就是皇帝贪恋的权利吗?没什么意思。”
      兵士们瞬间跃起,怒声道:“大胆,此乃皇帝陛下独有的特权,你一个黄口小儿敢上脚。”
      叶羽一笑:“你个半百老人不安享残年,反倒在这里甘当踩手,脸都丢到哪了?”
      那士兵脸涨得通红,手按刀柄,却不敢真动。他身后几人也都站了起来,目光凶狠,却都看着皇帝的脸色。皇帝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他们怕得很,如果惹得叶羽不悦,则面前给自己当了一辈子踩手的人就会死在他的剑下。御膳房外一时无人敢再出声,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
      叶羽抬头看向鸾驾,开口道:“这就是皇帝的鸾驾,可真够气派的。金狮鸾凤,腾龙虎纹都刻在上面,可见天下并非是皇帝赤手空拳打下来的。”
      初次见面,叶羽便知这皇帝已经寿命不长了。他的心脉受损,双手臃肿,说话时气势不足,双眼呈黑乌色,已经是病入膏肓的表现。阴虚阴沉,恃酒贪色,常年纵欲伤害了他的肾精。这皇帝又心疾缠身,不用他动手,说不定哪天便薨了。
      “我坐什么回去?”叶羽顿了一下,又道,“刚才我的马车被那些大臣们慌乱间乘跑了,现在该当如何?”
      皇帝倒也大度:“坐朕的鸾驾,你与叶贵妃一同坐朕的车回去。”
      一旁的士兵还想阻拦,叶羽朝着前方的长桥指,道:“真是稀罕,国师竟然先行一步了。”
      那士兵被他说的话吸引,下意识回头。叶羽趁机一掌拍落,那穿着三品甲胄的士兵扑倒在地上,哎呦一声。叶羽也没为难他,一跃到鸾驾前面,指着里面尚未被抬走的国师说道:“你的国师大人不要了吗?”
      皇帝淡然道:“走吧。”
      叶羽一扬起长鞭,狠狠甩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前蹄一抬,鸾驾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在鸾驾里,他身边坐着叶烟寒,两人明明靠得近,却一言不发。有刚才的教训,皇帝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目光转向背车厢的叶羽,心里暗道:“此人聪明伶俐,不比自那帮酒囊饭袋,一看就笨拙无比。”他叹了一口气:“算了,也不必多费心。自己的手下的那些人虽然一味奉承迎合自己,但好在并不会带兵作乱。”
      片刻后,皇帝又道:“叶护卫,我还有一柄早年于草原得到的长刀,锋利无比,就交于你吧。”
      叶羽闻言没有说话,迟迟手里的长鞭抽得慢了。软鞭打在马屁股上并不疼。叶羽说话向来惜字如金,有时语不正经,但都影响不了他。他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每一句话都在思虑周详后说出口。他心中有很多话未吐出口。
      车帘内,叶烟寒垂着眼,手指轻轻攥住袖口。她听见皇帝提起长刀,也听见叶羽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叶羽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从今夜起,许多事已经不由她说了算。
      马车上面是黑色的重叠叠的云彩,周围寒风又起,西北风片刻缓,片刻又急起来。天空中的月亮被遮住,街边的灯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叶羽坐在车前,指尖扣着缰绳,能感觉到马背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青砖,又从青砖变成更平整的石道。
      “只怕天有不测风云啊……”
      正有云:不做无准备之事,不打无准备之仗。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赶去,皇宫的建筑阻隔着两条长街,但依然看得见。高墙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马车先越过了一条街道,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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