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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岑爻再睁眼 ...

  •   岑爻再睁眼时,已躺在一堵高墙下。
      阴沉的天空隐隐透出雨后的湛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湿草与陈旧尘土混杂在一起的陌生气息。
      脚边积着一汪泥水洼,一叠邸报裹在旧麻布里,边角正浸在泥水之中。

      岑爻脑袋一阵阵钝痛。前一刻,她还在为那个眼高手低的客户敲定入职合同,转瞬惊雷劈落,再睁眼已是此处。

      她低头,望见自己一身灰布料厚重粗糙的衣裙,指尖触到的粗糙纹理,完全不是她熟悉的现代织物。

      她是个做人力咨询的,最擅长在错综复杂的信息里抽丝剥茧。几乎是瞬间,一个荒诞却无比真实的猜测浮上心头……

      身后忽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几道人影从墙角暗影里窜了出来,面色凶悍:“今日你也别躲了,欠债赶紧还上!”

      岑爻慌忙用麻布重新裹好邸报,转身便向着高墙另一侧奔去。不料脚下一滑,重重摔回墙根的泥地里。
      冰凉泥水浸透衣摆,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钻。

      “还想跑!自古借债还钱,莫非你打算赖账?”领头那人快步逼近,额间一颗黑痣随脸上横肉微微一动,眼神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几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来回逡巡。
      地上的女子虽衣糙泥污,却肤如凝瓷,柳腰盈盈。旁边两个汉子悄然往前挪了两步,隐隐竟有围拢的架势。
      那人语气轻佻:“还指望靠抄书还债?拿宅子抵债尚且勉强。实在不行,就用你这小脸蛋来还。”

      一股寒意顺着岑爻后脊漫上来。
      她心里瞬间明白,这些人哪里单单只为银子。此地虽离顺天府不远,一旦被他们裹挟带走,再呼救便来不及了。
      恐惧压下去,心底余下的只剩冷静。

      她挺身站起,伸手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颈侧,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若执意相逼,我今日便死在此处!顺天府近在咫尺,我倒要看看尔等如何向官府交代!”

      一名汉子慌忙伸手拉住她,侧头低声劝那领头的:“大哥,府官现下正盯着咱们,犯不上闹出人命。宅子又跑不掉。”

      那人看了岑爻片刻,见她神色决绝,沉吟少许,松了口:“行,我给你十日期限。十日之后,那笔钱便是一百两纹银,再还不上,便由不得你了。”
      那“由不得你”四个字像块冷铁,重重砸在她心上。

      岑爻心口绷紧,后背已经沁出薄薄一层冷汗,她只僵硬地点点头,不敢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一路往回走,讨债人的话语犹在耳边盘旋。

      原主双亲接连重病,汤药耗费流水一般,掏空了家中积蓄。为凑药资,她向旺财牙行借了利滚利的高利贷,抵押大半房产,终究没能留住二老。
      父亲在世时,经营一间名为通衢坊的荐头行。自他亡故,店铺便日渐萧条。好在原主练得一手好字,今日刚考过通政司,拿到誊抄邸报的差事。

      前世她本就做人力居间,擅长搜罗各类用工消息。一朝穿越,当头便是一笔难以偿还的巨债。
      她最清楚,高利贷利滚利拖不得,普通抄书的进项,连利息都填不满。

      她心乱如麻,只顾加快脚步,遥遥望了一眼顺天府那道朱红的大门,照壁底下聚着不少看告示的人,她全无心思多看,沿着滨水河径直回到槐树巷那处双亲给她留下的两进宅院。

      “姑娘,您可回来了。”相依为命的丫鬟再月满脸忧虑地迎了上来。

      岑爻面上维持住镇定的笑容,不愿叫再月跟着担惊受怕。她将麻布袋放到桌上,净了手,看着再月闭门落锁,两人一起用了热好的剩饭。

      屋内烛火幽暗,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再月食不知味,眼底藏着惶然:“姑娘,我们往后可怎么办?”

      岑爻沉静地冷笑一声:“根据律例,月息过三分者,官府不予保护。旺财收的这利滚利,早就违制了!”

      随后她声音极稳:“我们依旧做居间,往后试着办一处牙行。”她慢慢盘算,“先收拢流民、帮工,给两边牵线揽活。这个本钱少,要先攒口碑。一步一步来,总能把债清掉。”

      见再月听得怔了,岑爻笑了笑,坐到案前:“一切都会好的,给我磨墨濡毫。”
      她要趁着受潮邸报字迹尚且清晰,赶紧誊抄。

      油灯如豆,夜色缓缓沉落。待到她抄完一大摞,窗外风雨已歇,一轮明月悬于枝头,清冷的月光淌满整间空落落的屋子。
      她舒展一下酸胀的腰身,抬眼,便看见墙壁上孤零零悬着父亲留下的荐头行牙帖。

      指尖伸过去,轻轻抚过木牌凹凸的表面。
      只靠抄写邸报,挣的都是微薄碎银,十日之内断然填不上那笔窟窿。
      她需再寻他法。

      第二日天色放晴。
      岑爻对着铜镜,看了看再月替她束好的男子发髻。当朝常有女着男装,再月见得多了,梳得得心应手。
      “我去趟通政司。”
      “姑娘放心去就好。”
      再月见了自家姑娘的笑脸,声音欢快得像只青雀。

      岑爻绕过东巷饥民满地的陋道,取大路往通政司而去。

      阳光照落,高墙深院的琉璃瓦流光漾彩。她验过腰牌,踏上青石铺就的官道,与府内才上值的吏员擦身而过。

      “倒是来得快,你是第一个交稿的。”才落座的知事周成,老迈的双手沉稳地翻看着放到案头崭新的邸报抄本,惊叹一声。

      “民女斗胆请教知事,这‘民事咨情人’,除了每月两报咨文,行走市井,可有便利和报酬?”

      周成手下一顿,抬头看她:“民事咨情一向缺人手,行事自有几分便利。挂上这块腰牌,你便算是半个官身。民情采录可行走京城的商铺、牙行、码头,那些地方上的小吏和泼皮,轻易不敢刁难你。”

      他略一停顿,似笑非笑望向她:“这差事难在,不但要摸得民情,还得替通政司把那些鸡零狗碎的市井纠纷平息一二。干得好,无赏;干砸惹了民怨,第一个拿你顶罪。吃力不讨好,所以才没人愿意干。”

      岑爻没再问,领了新的邸报抄写差事,原路退出通政司的朱门,沿着宫城前那条最显赫的大道,再次步向顺天府。

      辰时刚过,顺天府门前已经排起长队。她未去排队,径直走去侧边照壁跟前。
      壁上层层贴着新旧告示,她从中寻出一张纸面泛白的旧榜,顺天府的紫色钤印尚清晰,乃是招募民间熟悉商情者充当民事咨情人,协助采录市井民情,以供新政参考。

      她伸手,一把将榜揭了下来。
      一名衙役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她一番:“这榜贴了三个月,想不到来揭榜的倒是个小娘子。你可知,做这民事咨情人也要有相应资格。”

      “民女现为通政司抄报小吏,熟习簿册文牍,自认可以胜任。”
      岑爻取出自己的腰牌递过去。核验过后,衙役便引着她进到一处侧室。

      “祁大人,揭榜之人带到。”
      案后隐在青袍投下的暗影里,岑爻垂眸立着,目光落在脚下青砖地面。

      那道清泠平缓的声音自案头响起:“你揭下这张征集民情的榜,所求的,应当并非单是采录街巷民情吧。”

      果然头句话便直指核心。

      岑爻并不隐晦,微微叩首:“大人明鉴,民女的确另有所求。我家中原有一份荐头行旧帖,今日想借着民事咨情人的身份,恳请府衙准许扩增帖文,将经营范围放宽,除佣工推介之外,寻常市井各类居间对接,也归到帖中权限之内。”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捧了上去。
      这是昨夜她翻出父亲荐头店往日的用工登记簿,密密麻麻记着过往雇主的各类用人需求。

      “民女知晓规矩,荐头店本不可越界做普通牙行生意。倘若能够拿到这份扩写的执照,往后我走访街巷采录民情之时,可以一并收集商户的难处与市井各类纠纷,按月整理成册无偿呈报府衙。”
      她顿了顿,再道:“民女保证,凡经我手做成的居间交易,尽数登记造册,该缴的税银,也会按时足额缴纳,府衙可以随时核验。此于公,能够帮官府掌握民间动静;于私,我凭营生赚取酬劳,便不必私下冒充牙人。”

      案后的祁晏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低头翻看着呈上的簿册:“你本是通政司抄报的吏员,按惯例,吏员不得兼营牙行生意。只是你原有荐头旧帖,又愿意主动承担民情采录的公事,按月呈交册子。”
      他抬头看了会儿案前的女子,方才缓缓开口:
      “本府所要民情咨文与通政司并不相同,你可心中有数?”

      岑爻沉着应答:“通政司要的是结论,府衙要的是过程。哪条街物价涨了,哪个码头有人闹事,哪家铺子出了纠纷——这些,才是府衙要的。”

      房内一时寂然。

      祁晏之看了她片刻,终于开口:“此事我自会行文报备府尊,特事特办,为你批下扩帖。明日你即可来取文书。”

      紧跟着,他将一份空白的咨文卷宗推到桌案边缘,语气冷硬:“三日之内,本官要看到你交上来的第一份民情咨文。”

      他目光沉沉,声音不大,自有官威:“本官给你的这份权力,并非让你只去市井里倒卖赚钱。这份咨文并不能只是鸡毛蒜皮、无用废话。”

      “民女明白。”岑爻迎着那目光,不卑不亢地双手接过卷宗,“三日之后,民女交上咨文。”

      紧跟着,祁晏之又逐条申明约束:
      “就算日后帖文批下来,也依旧不准你插手大宗田产、粮货、牲口的买卖。但凡经由你居间的人闹出事端,你一样要承担连带的责任。公事与店里的营生,两本册子务必分开记录,不得互相混淆。一旦出现瞒报偷税、擅自越权的情形,执照即刻吊销,你的吏役身份,本官也会知会通政司一并革除。”

      “民女全部记下,绝不敢违逆规矩。”岑爻俯身深深一拜。

      抬眼时,她悄悄向案后一瞥。那祁晏之二十有余,一身青袍,眉目清隽,眸色沉静如水。
      只是不知这份出众的气度之下,是何等心思。

      走出侧室,到了府衙大门口,岑爻拉住一名路过的衙役低声问道:“敢问差大哥,方才那位大人高姓大名?”

      “那是我们顺天府推官,祁晏之祁大人。”

      岑爻默默把名字记在心底,指尖摩挲腰牌,迈步踏出顺天府朱红的大门。

      日上三竿,烈阳当空。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滨水河码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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