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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群之外 一夜睡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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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睡得很浅。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交替闪过两个画面:江屹温和克制的消息对话框,还有窗外玻璃后面,他那双浸满落寞的浅金色眼睛。
天亮之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带。
我起床收拾妥当,打算下楼买点早餐,顺便在小区里走一走。经过餐桌时,目光扫过那几样旧物:泛黄的照片、干枯的黄花、安静躺着的药片。昨夜的纠结仿佛还残留在这里,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我没有多停留,拿上钥匙出门。
清晨的小区很热闹,晨练的老人、牵着小狗散步的住户,还有赶着上班、一路小跑的年轻人,人声混着鸟鸣,鲜活又真实。这是轮回里我很少拥有的清晨,没有一开门就静静等候的餐食,没有被预设好的剧本,一切都随机、不受掌控。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铺,排队等着豆浆和包子。
“焕焕?”
熟悉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我的后背下意识一僵。
是江屹。
我缓缓转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身侧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起来是他的朋友。男生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女生笑着侧头和江屹说着什么,几个人看样子也是过来买早餐。
躲不开了。
这里人来人往,贸然转身走开反而突兀,更何况旁边还有外人。江屹看见我,微微一怔,随即朝我轻轻抬了抬手,带着自然的笑意:“好巧,早上也过来买早饭?”
他身边的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好奇地问:“江屹,这位是?”
“是我朋友,焕焕。”江屹简单介绍,没有提起过去恋人的身份,分寸拿捏得稳妥,“很久没见了。”
两个朋友友善地朝我点头打招呼。
“你好。”我只能轻声回应,指尖不自觉攥紧手里的钥匙。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意识扫向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我的心里很清楚。只要我的心绪一动,那根连着我们的丝线就会震颤,他一定能感知到。
江屹的朋友很健谈,随口聊起附近新开的咖啡店,问我们有没有去过。话题轻松普通,只是几句闲谈,没有暧昧,也没有邀约。可对我来说,每一秒都紧绷着神经。我一边礼貌地应上一两句,一边持续留意周遭的阴影。
我没有看见他。
可那种熟悉的、冰凉的、沉甸甸的注视感,慢慢从槐树那边飘过来,裹住我的四肢。
我抬眼,越过人群望向老槐树。
繁茂的枝叶挡住大半的天光,树荫深处,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他藏在树干后侧,大半身子都隐在阴影里面,只有半张脸露出来。远远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来往穿梭的行人。旁人看不见他,只有我,能清清楚楚捕捉到那一双浅金色的瞳孔。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落寞委屈。
浓稠的阴郁像墨汁沉进清水,一点点在他眼底蔓延开来。他没有上前,没有制造杂音,没有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搅乱周遭的一切,牢牢恪守着我们定下的契约。
可他在发抖。
很远的距离,我都能看见他微微绷紧的肩膀,攥紧到发白的指尖。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江屹身上,再转到我的脸上,来回反复。他看着我们站在一起说话,看着江屹的朋友对着我笑,看着我们融入这一团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
热闹是我的,是江屹他们的。
而他,永远站在人群之外,站在阴影里,是不属于这个正常时间线的异物。
这份认知,正在狠狠啃噬他。
“我们等下打算沿着河边走一走,要不要一起?”江屹身边的女生热情开口,“人多一点也好玩。”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江屹没有阻拦,只是安静看向我,没有施压,只是等待我的答复。
我喉头发紧,余光一直没有离开槐树阴影里的他。
我看见他的呼吸明显乱了,身子颤得更厉害,浅金色瞳孔里翻起一层危险的暗潮。我知道,这是临界的边缘。再往前一步,这根维系和平的细线,随时都会崩断。一旦崩断,轮回会重启,所有好不容易停下来的一切,都会打回原点。
“不了,谢谢你们。”我轻轻摇头,语气尽量柔和,“我等下还有别的事,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女生有点可惜地“哦”了一声,也没有勉强。
江屹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我状态不对,体贴地没有再多劝说:“没关系,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早餐铺老板把打包好的豆浆包子递到我手上,我接过,匆匆和他们道别,转身快步离开。
我没有立刻回家,脚步下意识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过去。
江屹和他的朋友的声音还留在身后,说说笑笑,慢慢走远。直到那几道身影拐进另一条小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那道压在我身上的、快要窒息的视线,才稍稍松了几分。
我走到槐树下。
他依旧靠在树干上,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低气压里。泥土上那一圈被他反复踩踏出来的印记,清晰地铺在脚边。
“他们走了。”我先开口,声音放轻。
他缓缓抬起头。
浅金色的眼底红了一圈,像是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又像是压抑着翻涌的戾气。两种情绪揉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可怖又易碎。
“很多人围着你。”他的声音很哑,一字一顿,“他们笑,和你说话,邀你一起出去玩。他站在你旁边,离你很近。”
“只是偶遇,我已经拒绝一起去河边了。”我和他说,“我没有答应他们。”
“可是他可以靠近你。”他往前走半步,停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不敢碰我,声音发颤,“他有朋友,有正常的生活,他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底下和你说话。而我,只能躲在这里的阴影里,远远看着。我不能走到别人面前,别人看不见我,我融不进你的这个世界。”
这句话,戳破了最核心的隔阂。
轮回停下,时间重新流动,我慢慢回到属于活人的世界。可他,本就是依托旧约、执念和轮回诞生的存在。他不属于这个平稳向前的人间。只要走出这片树荫,他的形态就会不稳定,会虚化、消散。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站到阳光底下,和江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坦然站在我的身侧。
“我很想过去,走到你的身边。”他抬眼望着我,眼底满是痛苦,“我想把你拉到我这边,想让你只看得见我。刚刚那一刻,好多念头涌上来。我想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想把时间重新锁住,想让一切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闭环里面。”
他顿了顿,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我差点就做了。”
我的心口跟着一紧。
他在悬崖边上,硬生生收住了。为了我们的约定,硬生生压住了本能。
“我知道很难。”我看着他,“看着我和别人处在同一个热闹的世界里,而你只能旁观,一定很难受。”
“不止难受。”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惨淡,带着一点自嘲,“我会嫉妒。嫉妒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和你说话,嫉妒他们拥有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我怕慢慢的,你会习惯这种热热闹闹、不用害怕的生活,然后觉得,我就是多余的、沉重的负担。”
“我没有这么想。”
“可这是事实。”他低声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属于我。轮回是我唯一能留住你的容器,现在容器打开了,我抓不住你了,只能靠着一句约定,小心翼翼地吊着。”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我想起餐桌上那片白色药片。只要吃下它,容器就会重新合上,热闹的人群、江屹、所有这些让他痛苦的人和事,都会消失,只剩下漫山黄花,只有我们两个,永远停在那个许诺永远的瞬间。
那是他的避风港,也是我的避难所。
但那是逃避。
“我们说好试着走这条路的。”我慢慢开口,“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不是吗?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所有不安和嫉妒。”
“我知道。”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濒临失控的疯狂,被他强行压下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我会继续忍。只是我不知道,我能忍多久。每一次看见有人靠近你,都像在割我。”
他看向我,浅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卑微的祈求:“下次,如果再遇上这种情况,能不能不要让我远远一个人看着?能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至少,让我有一点心理准备,而不是毫无预兆地撞见。”
“我答应你。”我应下,“之后出门,如果预判有可能碰到江屹或者其他人,我会提前告诉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大半力气,背靠粗糙的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树根上。
“我在这里歇一会儿。”他小声说,“你先回去吧,早餐该凉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迟疑了一下:“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远处热闹的小区步道上,声音淡淡的:“不用。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着,会好一点。我不想让你陪着我的时候,还要时时刻刻担心我什么时候失控。”
他不想把压抑的痛苦,变成捆住我的枷锁。
这是他努力学习的、新的爱人方式。笨拙,痛苦,每一步都在和与生俱来的占有欲对抗。
“那我先回去。”我轻声说,“如果你撑不住,你可以来找我,到窗边来。”
“好。”
我转身离开,一步一步往单元楼走,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背后那道视线,安安静静落在我的背影上,不再带着汹涌的戾气,只剩下沉甸甸的孤单。
回到家里,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豆浆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桌面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远远望向老槐树。
他还坐在树根上,孤零零一个人,一动不动,融进树荫的阴影里面。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树荫下藏着一个拼尽全力,学着克制疯狂的执念。
今天这场偶遇,我们又一次守住了契约。
但我心里清楚,危机从来没有远去。他的克制是有极限的,每一次旁观,都是在消耗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
热闹人间对我而言是归途,对他来说,是不断折磨他的刑场。
我不知道下一次相遇,他还能不能这样稳稳收住快要破土而出的偏执。也不知道,在一边是安稳烟火、一边是伤痕旧约的拉扯里,我的心最后会落在哪一边。
阳光正好,人间喧嚣,而阴影里的他,还在独自熬着这份没有尽头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