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车祸 从前属于我 ...

  •   我叫林悦盈,虽然叫了个女孩常用名,但我确确实实是个男孩。

      妈妈说,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和爸爸吵了整整三天三夜(当然,我知道这大概是某种夸张说法)

      爸爸觉得男孩子的名字应该大气一点,翻着字典列了几十个备选,妈妈却一个都没看上。

      最后还是我出生那天,护士把皱巴巴的我抱到她怀里,她看了很久,忽然福至心灵:“就叫……悦盈吧!喜悦满盈,我的孩子一定要活得快快乐乐的。”

      妈妈对这个名字满意的不得了,后来她每次和亲戚朋友见面都要解释一遍我的名字。

      她喜欢把我抱到怀里,在我胖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一下,再笑眯眯地说:“我们悦悦以后肯定是个特别幸福的小孩。”

      爸爸虽然嘴上念叨着男孩子叫这个名字容易被人说闲话,脸上却挂着笑容。他可能也觉得我幸福快乐一辈子最重要。

      十岁以前,我确实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我长得好看,嘴甜,脑子又好使。

      妈妈常说我小时候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聪明,别人家小孩拿糖就能哄,我三岁的时候已经会坐在地上跟她讨价还价,问她“妈妈明明说我得了小红花就给我两颗糖,为什么只给我一颗?”,以为小孩子没记性的妈妈尴尬地笑了笑:“哎呀,悦悦记性真好,不愧是妈妈的小神童!”

      六岁第一次去学画画,老师让所有小朋友画一只苹果。

      在别的小朋友都画得歪歪扭扭的时候,我很快就画完了苹果,觉得无聊,顺便还画了装苹果的碗。

      老师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放学后问妈妈是不是以前给我报过班。

      妈妈骄傲得不行,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装模作样地说:“没有呀,我们家悦悦就是比较喜欢乱画。”

      九岁那年,我跳级进了初中。校长亲自来家里见我,他和爸爸喝茶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画速写,画的是校长的秃头。

      大人聊什么我其实没认真听,只隐约听见校长说,我这种孩子如果好好培养,未来不管在哪个领域,都肯定能做出点名堂。

      爸爸嘴上谦虚,说小孩子未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等客人一走,他就抱着我在客厅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妈妈嫌他吵,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赶人:“林建业,你别把我儿子摔了!”

      爸爸把我放下来,还不忘反驳:“什么你儿子?不是我儿子?”

      妈妈瞪他:“你儿子?哼,你儿子你负责给他扎小辫!”

      我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以为艺术家就得留长发。我妈却觉得披头散发的看上去邋邋遢遢,总要给我扎起来,我只好勉强妥协。

      “扎……扎就扎!”

      他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我趴在沙发上笑得肚子疼,无情补刀道:“我才不要爸爸扎小辫呢!爸爸扎得那么丑!”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连一句完整的“妈妈”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发生在我十岁那年的暑假。

      妈妈临时有事,爸爸也要工作,就让司机送我去画室。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其实早就变得模糊,大多数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刺耳的刹车声、忽然翻转的视野,还有碎玻璃像雨一样从头顶落下来。

      再醒来时,我闻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消毒水,第二样是妈妈身上很淡的香味,那是妈妈的味道,总是令我感到安心。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个总是注意自己形象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眼睛肿得厉害,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抬手碰一碰她的脸,可手臂一动不动。

      我以为只是睡得太久了,身体没有力气,于是又试了一次,仍旧没有反应。

      我有些慌了,连忙叫道:“妈妈!”

      我明明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可嘴巴张开以后,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道含糊而嘶哑的声音:“啊……”

      妈妈一下惊醒了。

      她愣了两秒,猛地扑过来握住我的手,声音都在抖:“悦悦?悦悦你醒了?你看看妈妈,认识妈妈吗?”

      小孩子总是没心没肺的,即使是早慧的我也是这样。

      我当然认识啦,我记得出车祸前的晚上,她还因为我偷偷多吃了一块冰淇淋,说第二天要罚我少吃一块蛋糕。

      我拼命想点头,可脖子只是古怪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卡了壳的机器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应。

      妈妈却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好像一场雨。我出神地想,车祸发生时的玻璃碎片也很像雨,很美,却很痛。现在我明明身体上没有感觉到疼痛,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呢?

      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亲我的额头,说:“没关系,没关系,醒了就好,我们悦悦醒了就好。”

      爸爸赶来的时候,衣服皱得像咸菜干,胡茬都长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似乎踌躇着不敢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得厉害,却强忍着不在我面前掉眼泪,我想,他是怕我害怕吧。只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反复说:“醒了就行,醒了就行,其他都慢慢来。”

      我那时候也觉得,只要醒了,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可很快,我就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自己清楚,我的智力完全正常,我是清醒的——可我的身体却像不再属于我。

      我知道护士打针是为了让我快点好起来,却会在针头靠近时突然拼命挣扎;

      我想张嘴喝水,却可能莫名其妙地把杯子打翻;我想告诉妈妈我饿了,最后只会像婴儿一样发出“啊啊”的叫声。

      有时候发生的事情则更加可怕,我内心明明毫无波澜,身体却会突然大笑、或者一点征兆都没有地哭闹,仿佛里面住着另一个人。

      医生给我做了无数检查。

      脑部有损伤,但不至于严重到这个程度。有人说可能是神经系统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还有人怀疑我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于是,爸爸妈妈耐下性子来,一个一个验证过去。

      那半年,他们带我跑遍了能找到的医院。妈妈停了工作,全职在家里照顾我,每天陪我做康复训练,从最简单的抓握开始,一遍遍教我拿调羹、握杯子、抬手、放手,但我往往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家里的杯子不知道摔碎了几个。

      爸爸常常半夜才回来,身上都是烟味,我知道他以前并不怎么抽烟,可那段时间书房的烟灰缸总是满的。

      有一次半夜,我醒来以后看见妈妈坐在床边。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低着头握着我的手,小声哭:“我们悦悦以前那么聪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特别想告诉她,我没有变,妈妈。

      我还是我,我只是被困住了,被困在了这个不知什么时候能挣脱的牢笼里。

      我拼命集中注意力,想让自己的手指动一下。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额头很快出了汗。也不知道坚持了多久,我的食指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

      妈妈没发现,她终于因为疲惫过度而睡着了。

      可我却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巨大的希望。我想,没关系,只要我努力就还能动,只要还能动,我就一定能慢慢夺回自己的身体。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妈妈面前,骄傲地告诉她,悦悦一直都在,我还是那个会让你引以为傲的小天才。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出院半年以后。

      母亲从一位生意伙伴那里听说了一个“大师”。

      她以前最讨厌这些。外婆在我小时候想拿我的生辰八字去算命,还被妈妈笑过:“孩子的人生自己过,算什么算?”可人大概真的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开始病急乱投医,相信那些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那位大师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坐在轮椅上。

      他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中山装,手腕上绕着一串沉香珠,表面看起来慈眉善目。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进门的一瞬间我就觉得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古怪的、不似人类的东西隔着他的眼睛打量我,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围着我看了一圈,最后问了生辰八字,又问父母以前有没有流产或者夭折的孩子。

      妈妈脸色一白,摇头,急忙追问道:“大师,您是算出了些什么吗?”

      大师沉吟片刻,说:“这孩子命里少了一位兄弟。”

      爸爸明显皱了眉:“什么意思?”

      “命格有缺。原本该有手足相伴,却偏偏独生,于他而言反倒不是好事。”他慢条斯理地说,“若能找一个年纪相仿、八字相合的男孩认作养子,补上这块缺口,也许还有转机。”

      爸爸显然不太信,妈妈却立刻追问:“真的能让悦悦恢复吗?”

      大师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望着天,悠悠地说:“因缘天定,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话其实没有丝毫依据可言,可那时妈妈已经满脑子都被“能救我”这个想法占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车祸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