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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爱!爱!(引子) 宏大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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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利斯记忆里的皇宫,永远是割裂的。
父亲凯撒的爱意从来不属于他。凯撒满心都是情妇克罗吢,连同偏爱一并全部给予克罗吢所生的大皇子。索利斯常常站在长廊阴影里,远远望见父亲抱着那个兄长说笑撒娇,亲密得仿佛他们才是完整的一家三口。而索利斯,则是皇后帕达索生下的,不被父亲期待的孩子。
母亲帕达索是明艳放纵的皇后。她的寝宫永远不缺情夫。
少年索利斯敲响她的房门,门被拉开,他直直撞进屋内凌乱的景象,看见母亲正和男宠厮混。帕达索见到门口的他,只是从容推开身前人,笑着招呼他进来。
母亲是爱他的。索利斯清楚这一点。可这份爱意太分散,被拆给了无数人,稀薄得抓不住。他贪心得觉得这样的爱浓度不够。这份对母亲爱的渴求像细小藤蔓一样,日复一日缠绕在心头。
索利斯就读于塞西莉亚皇家学院时,被发掘了天赋,被世人承认是稀世的化学天才。这种堪为神迹的天赋吸引了一位在塞西莉亚皇家学院年轻且野心勃勃的女宫廷教师。她主动向国王请求入宫,做索利斯的导师。
那段时日,是索利斯年少时少有的,温暖的一段时光。这位姆妈待他格外和善,他们形影不离,那段时间她简直成了索利斯的人生导师。长久活在漠视与碎片化温情里的索利斯,第一次体会到充盈的被人需要的,被人在乎的感觉。他在母亲那里不被需要,在父亲那里不被在乎,所以他错误的把这份被需要曲解成了在意和爱护。
于是他毫无保留地向她袒露心底溃烂的委屈。他低声诉说,父亲忽视他,母亲的爱永远不够饱满。他不解,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能拥有父母的爱,而他不能。为此,他感到痛苦。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
在抬头的一瞬间,他看见方才温和的导师,神情骤然冷得刺骨,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生出多余瑕疵的器物,一个诡异的怪物。
“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她开口,字句带着冰冷,“像你这样的天才,不该执着于这种小爱。舍弃这些儿女情长又如何?你的发现足以惊世,你的著作可以跨越时代。你不该把心思浪费在这般渺小的情绪上。”
索利斯怔住。
原来这是小事吗?原来我的痛苦在别人眼中是这么的不可理喻吗?他想。
但是他依旧不能和自己的痛苦和解。他催眠自己应该摒弃这种小爱,去追求更宏大的科学世界,创造更多的价值,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这种痛苦,他需要这种爱,他比谁都清楚。
慢慢他发现,他越靠近姆妈,就越感到痛苦。虽然他不理解这背后的原因,但是他确实不想再感受到难过,所以他选择疏远姆妈。
一旦发现了这个姆妈,她的本质并不是爱他,而是单纯的利用他,让他把天才特性发挥到极致。索利斯就顺藤摸瓜发现了更多——更多姆妈并不是在意,关爱他这个人的细节。
于是他告诉了母亲,把这个姆妈辞退了。
被驱逐的导师疯了一般守在宫殿门外,高声哭喊。她说,王子与她是灵魂相通的知己,是天才之间独有的共鸣,凡仆根本无法理解。
索利斯站在窗内看着,只觉得窒息。
他独自回到寝殿,终于委屈落泪。侍女见他的情况不对,将这件事告诉了皇后。
又过了几天,皇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儿子的不对劲,所以她选择大发善心,抛下男宠,去见一见索利斯。
她来到他的殿中,伸手将索利斯抱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询问:“索利斯,告诉母亲,你为何而哭泣,母亲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帕达索这个女人,那个时候多么希望索利斯能说出克罗吢的名字,这样她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打压那个嚣张的情妇一派了。
然而索利斯只是沉默着哭泣,慢慢的,帕达索的耐心也快被耗尽了。
被拥抱的那一刻,索利斯短暂的感受到了母爱。那种被关心,被在乎,被爱意包裹的感觉好极了。于是他想,母亲才是我的避风港,是我唯一的救赎。
在夺嫡的大浪潮当中,母亲和父亲的关系愈演愈烈,裂痕越来越大。
凯撒铁了心要扶持克罗吢和大皇子上位,皇后不愿拱手让出到手的权柄,宫廷里硝烟弥漫。往日会对着索利斯闲谈、微笑的皇后,被权欲裹挟,终日焦躁,再也无暇顾及儿子。
索利斯看着母亲日夜煎熬,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他要做个好孩子,替母亲除去心腹大患,这样母亲的注意力就会再一次落在他的身上。
凭借自己的化学才能,他提炼出白磷。盛典仪式那日,他悄悄将白磷混入克罗吢的圣水。克罗吢站在祭坛之下,被洒上圣水。日光倾泻而下,火焰骤然从她身上燃起。
人群在尖叫,所有人都认定这是莫利哀女神降下的神罚。
大皇子一派的支持率断崖式下跌,神权裹挟下的王国,这种情况就算是凯撒也束手无策。皇后在这场权力角逐里,终于拿下一局。
胜利后的皇后紧紧抱住索利斯,亲吻他的面颊,笑得明媚又欢喜:“看啊,我亲爱的儿子。神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被拥抱的那一刻,索利斯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空泛。
可不安远比迷茫更沉重。
他亲手夺走一条性命,动机仅仅是为换取母亲短暂的温情,良知在撕扯着他年幼的灵魂。
他去往供奉命运三女神的神殿,找到最高祭司忏悔。那位祭司是他们国家公认的智者。
他诉说从小到大对父母之爱徒劳的渴求,追问那个困住了他许多年的问题:“智者,您认为我的痛苦不成立吗?”
智者平静地看向他,语气淡然:“王子,你见过泥潭里挣扎的平民吗?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日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和他们相比,你的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索利斯沉默着消化这番话。
原来,我的痛苦如此微不足道吗?他想。
“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吧。”智者对他说,“宏大世间百态,会稀释掉你的痛苦。”
索利斯听从劝告,动身游历四方。
但是很讽刺的是,在他见识了广阔的天地之后,他发现他的痛苦依然存在。
他确实见到了不同的母子关系,于是那些的那些父母越爱护他的孩子,越在他眼中像一颗刺。
他见识到了很多宏大的痛苦,在这滔天的恨意之下显得他的痛苦是那么的渺小可笑。但是那些痛苦仅仅是在他的眼前留存了一段时间就消散了,因为他不是真正身处泥沼的人,他不能设身处地的完全带入自己的处境,去感同身受这种痛苦。
于是,他发现宏大的世界并没有稀释他的痛苦。
索利斯折返帕提,打算重回神殿寻找智者,想要得到新的答案。却得到消息——智者已经神陨。
那一夜,他躺在寝殿宽大的床榻上,彻夜无眠。
直到清晨,他坠入梦境。
一片纯白圣光笼罩的圣堂中,逝去的智者与他对坐。
智者开口发问:“你的痛苦被宏大世界稀释了吗?”
积压多年的委屈、受骗的愤怒一起涌上心头。索利斯满心愤懑,他觉得自己被这个老骗子骗了。因为他的痛苦依旧折磨着他,没有被缩小,没有被遗忘。
宏大世界中的那些苦痛,于他而言不过过客。但划在他身上的渴求,却是伤害他一生的利刃。
“没有。一点都没有。”他几乎是咬着牙回答。
梦里的智者轻轻笑了,依旧给出那句回答:“或许,你见识得还不够多。再去看一看这个世界吧。”
数日之后,索利斯再次踏上旅途。
路上,北疆牧民之间流传着一个故事。里朝的长公主夏迩玺,被她的堂弟皇帝当作礼物,送去性情暴虐的北疆王手中。所有人都说,这一趟和亲,公主必死无疑。
他起了兴致,于是他这么多天一直观察着这位公主。
她是这个王朝的祭品,索利斯这么想。她会恨吗?被自己的至亲亲手推到如此田地。她的亲人也不爱她啊。
但是那又怎样?她的痛苦对比她们王朝万万人的痛苦还是太渺小了。牺牲她一人的命运,就能换来更多人朝向幸福的可能。
所以像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她一定会……
他还没有把思绪想完,望远镜里的景象剧变陡生。
夏迩玺抬手,金簪狠狠划破使臣的喉咙。使臣应声倒地。
索利斯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
骤然间,他感觉灵魂又回到了梦境里纯白圣堂的画面,智者的问话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宏大的世界稀释了你的痛苦吗?”
索利斯张开嘴,正要回答。这片空间却在这一刻如同镜面一般碎裂一角。夏迩玺携着满身血气从天而降,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支沾血的金簪。她如天使般倾身落下,环住索利斯的身体,远远看上去,好似他们的灵魂撞到了一起。
接着,她伸手对着智者倒立拇指,嗤笑道。
“去,哪来那么多规矩啊?”
宏大的世界解答了索利斯毕生的课题。
“哈!”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剧烈的感官刺激着他难以呼吸,“哈哈哈哈!”
智者给出的方法诡异的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梦境中的智者也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化作一瓣瓣碎片。
他用手捂住口鼻,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极度的冲击带来了开悟,他的注意力终于从宏大的世界转回到了自身。
最后,他慢慢冷静下来,眼中盛满冷色淡淡笑道:“哈——真是疯了……”
/*道德试图审判你,但是哲学宣告你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