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与墨君》一只奇怪的大猫猫

9、宁微 万剑山

　　万剑山，弈剑峰。

　　峰顶有一株千年古松，松下有一方青石棋盘，棋盘上黑白子错落纵横，已至中盘。

　　执白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袭青衫洗得发白，看上去像个邻家老翁。

　　执黑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跪坐在棋盘前，脊背挺直如剑，落子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疑。

　　山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袍和束起的长发，她肤若凝脂，眉眼清冷。

　　真乃——广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里来。

　　“啪。”黑子落在天元位右侧，截断了白棋一条大龙的退路。

　　老者“咦”了一声，低头端详棋盘，片刻后哈哈大笑，将手中白子丢回棋篓里：“输了输了，宁微啊，你如今的棋风，倒是比师父还狠三分。”

　　白宁微垂眸：“宗主谬赞。”

　　“叫什么宗主，都说了，私下叫师父。”老者正是万剑山镇派长老傅玄玦，他摆了摆手，拎起旁边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半点没有一宗之主的威仪，“你在长青宗卧底六年，叫了洛清霜六年师父，如今回来了，反倒跟老夫生分了？”

　　白宁微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拣回篓中：“师尊教训得是。”

　　傅玄玦又嘬了一口茶，忽然道：“对了，你刚从长青宗回来，那些琐碎的收尾事宜暂且不论，这几日，可曾听说魔教那边的动静？”

　　“弟子……未曾听闻。”

　　“魔教主坛那个代理教主灵熔死了，杀他的人，自称花含烟。”停顿了片刻，傅玄玦抬眸看了白宁微一眼，“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十七年前东海战场上，魔教教主花含烟被李怀真一剑穿心，那一战是整个东海修仙界的转折点，从那以后，魔教群龙无首，各大宗门乘胜追击，将魔教势力一路逼退到西北苍梧山深处，才有了这十七年的太平日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魔教没有覆灭，它只是蛰伏在冰山之下。

　　“不陌生，花含烟早就陨落，莫不是空穴来风。”

　　“花含烟尸体是由李怀真保管，李怀真这人不清白，怎知那时是否包藏祸心，是生是死谁知道呢？”傅玄玦放下紫砂壶，“不过，现下倒有更要紧的。”

　　“当年东海联同大陆三大地区设下四象封魔阵，这十七年来，四象阵一直运转如常，从未出过岔子，今日刚收到下山弟子传回的消息，说是守阵弟子全部不知所踪，白虎阵眼已破，阵中守护兽不知所踪，阵基被毁得干干净净，墨君剑鞘失窃。”

　　白宁皱起眉头：“白虎阵有高手看守，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破阵？”

　　傅玄玦摇头道：“但愿不是下一个李怀真。”

　　“破阵之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毁掉白虎阵，剩下的三处也未必安全。墨君剑的剑身如今还在阵中镇压，若是四象阵全破，墨君剑重现天日，若墨君剑落入魔教手中，整个修仙界的力量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此事需立刻上报宗盟。”傅玄玦说道，“正好，你的调任令已经到了，你在长青宗的任务已经结束，宗盟那边对你这次的表现很是满意，即日起，你正式调入鉴天院，顺手把消息也带去吧。”

　　鉴天院。

　　东海各大宗门之间貌合心不合，彼此倾轧了上千年，直到十七年前魔教之战后，才勉强坐下来签了一纸盟约，共同组建了鉴天院，名义上是维系各宗平衡、裁决宗门纷争的中立机构，实际上就是三宗角力的棋盘。

　　能进鉴天院的弟子，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精英，要么背景深厚，要么实力超群，要么两者兼有，以她如今的实力和长青宗任务的功绩，入鉴天院倒也名正言顺。

　　“弟子这就动身去报道。”

　　傅玄玦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忽然地说了一句：“宁微，你跟老夫说实话——你这身修为，是不是还在压着？”

　　白宁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片刻的沉默后，她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师尊何出此言？”

　　“你六年前离开万剑山时是筑基中期，在长青宗卧底六年，回来交任务时登记的是金丹初期。六年升一个小境界一个大境界，放在旁的天才身上不算稀奇。”

　　傅玄玦不紧不慢地捡着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啪嗒作响，“卧底要藏拙，要伪装，你在长青宗六年，一直以‘资质平平’示人，老夫想问你，你的真实修为，到底到了哪一步？”傅玄玦的声音不急不缓，“金丹中期？后期？还是——已经在摸元婴的门槛了？”

　　山风呼啸而过，白宁微沉吟许久，朱唇轻启道：“元婴之上，化神可期。”

　　傅玄玦执棋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

　　她的眉眼依旧清冷，好像刚才说出口的不是一句足以让整个东海修仙界震动的狂言。

　　“……怪不得。”傅玄玦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复杂，“怪不得当初师兄把你从山下带回来的时候，说你‘不是凡品’，老夫活了三百多年，自问收过最出色的弟子也不过是在四十岁那年突破元婴，你这份天资，足以当得万剑山的下一任宗主。”

　　他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你这性子，恐怕对宗主之位没什么兴趣，你且去吧。”

　　白宁微行礼道：“弟子告退。”

　　——

　　洛道萦从石床上爬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酸痛感消退了大半，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她运转了一□□内的灵力，原本像一团乱麻的灵脉此刻竟然平静如水。

　　花含烟的梳理经脉，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寝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侍女，没有守卫，只有角落里一只青铜香炉正袅袅地吐着冷香。

　　洛道萦在床边找到一双绣鞋，穿上，又在外间的衣架上找到一套崭新的衣裙，上好的云锦料子，颜色是极淡的碧色，袖口和裙摆都绣着暗纹的血莲花。

　　她盯着那几朵血莲花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穿上了。

　　推开寝殿的门，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下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侍女，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圣女醒了，教主吩咐过，您醒了就带您去浴兰池。”

　　“浴兰池？”

　　“教主说您经脉初愈，还需再泡几次药浴巩固。”

　　洛道萦将信将疑地跟着侍女走，穿过两条回廊和一座假山，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上刻着三个篆字，确实是“浴兰池”无误。

　　侍女在院门口就停步了，躬身道：“教主在里面等您，属下不便入内。”

　　洛道萦推门进去。

　　院子里雾气弥漫，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雾气中央是一方用白玉砌成的汤池，池水呈暗红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花含烟就蹲在池边，背对着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听到脚步声，花含烟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明艳的笑容：“来了？来得正好，水温刚合适。”

　　洛道萦站在原地不动，警惕地看着那池暗红色的水：“这又是什么？”

　　“药浴啊，给你固本培元的。”花含烟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陶罐，罐口封着红纸，“昨天在正殿给你梳理经脉只是应急，你体内的戾气积了太久，不用猛药通不出来。”

　　“猛药？”

　　花含烟晃了晃手里的黑陶罐：“这个。”

　　洛道萦盯着那个罐子，罐子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罐子里装的什么？”

　　花含烟笑得云淡风轻，一边说一边揭开罐口的红纸，将罐子倾斜过来，“别怕，就是些小东西，入水即化，咬人不疼的。”

　　从罐口滑出来的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线虫，每一条都有小指粗细，半尺来长，在花含烟的手心里扭动着，身上分泌出的黏液。

　　洛道萦头皮麻炸了，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院门的门板。

　　“这什么——虫子？！”

　　“是血髓蛊。”花含烟蹲下身，将手里那团蠕动的红线虫浸入池水中，那些虫子入水的瞬间，身体迅速融化，化作一丝丝红色的细线，沿着水流扩散开来，很快就消失在了暗红色的池水里。

　　“这是苗疆最上等的药蛊，专治走火入魔的后遗症，一条能抵十年灵芝的药力，这玩意儿极难培育，要在极阴之地用人参、鹿茸和妖兽精血喂三年才能长成，这一罐花了我不少工夫。”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朝洛道萦招招手：“来，脱衣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