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与墨君》一只奇怪的大猫猫

2、奇怪的人 色彩褪

　　色彩褪去了。

　　讲学堂朱红的柱子变成了焦黑色，屋顶塌了一半，瓦砾碎石散落一地，山道两侧的花木尽数枯死，干裂的泥土上残留着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行过。

　　只有死寂。

　　浓郁的血腥味，像潮水一样涌来，灌进鼻腔，灌进肺里。

　　洛道萦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身旁的半截柱子，“人呢？”她对着空气喊，声音又尖又亮，“都躲哪儿去了？出来！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她，没有鸟鸣，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涛声。

　　洛道萦忽然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山门前显得格外刺耳。她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哭，没有回头地向前跑，拼命地跑，跑出青云殿，跑过空无一人的山道，跑过倒了一地的山门牌坊，一头扎进了暮色笼罩的密林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一道黑影从枯死的松林中掠出，悄无声息地落在白宁微身后三步处。

　　黑衣人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动了动：“白姑娘，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她已经疯了。”白宁微淡淡道，“她的修为你们查过，三脚猫的功夫，翻不起浪，留她一条命吧。”
　　“若有来日，我亲手斩了她便是。”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秘卷：“宗盟令已下，长青宗勾结魔教，私藏禁术秘籍，证据确凿，万剑山、碧落宫、紫霄阁三宗联合会审，已于三日前完成清剿，洛宗主当场伏诛，你潜伏六年，任务完成，宗主有令——即刻归宗。”

　　——

　　洛道萦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从昏黄变成了漆黑，林间的路越来越陡，脚下的土越来越松。

　　脚下的土块轰然塌陷，洛道萦整个人失重坠落，双手徒劳地在黑暗中乱抓，只抓到一把碎石和树根。

　　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后背就重重地砸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撞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洛道萦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一般，痛得几乎要炸开。

　　与此同时，一股酸麻感从四肢百骸涌起，全身都麻疼无力，错综交杂的内力不断地在体内窜走，渐渐的，风平浪静……

　　眼前是昏暗一片，时不时有水淌过的声响。洛道萦艰难地转头探察四周，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只见这山洞一样的地方顶上有几束光透着缝隙照下来，生长得惊人的蕨类中包裹着一个静谧的人脸！

　　这人脸鼻梁挺俏，睫毛密而长，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倚着一块大石坐着，少数的头发还披在前头，衣服早与这片翠绿融为一体。

　　这人大概是个女子，还是生得极美的女子，但是不该是死的，难道是死了不久吗？

　　洛道萦先是被这东西嚇了一下，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发现这个地方除了顶上那个小洞，东北角时不时有风吹进来，再转眼看看那人，微弱的光线照着她，恍惚间她的眼睛好像半睁着，半开的嘴唇好像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了一样。

　　可不巧，这人好像真的晃动了一下，先是眉头一皱，手指一动，眼睛猛地睁开，漆黑如墨的眼珠子悠悠转了一圈后，定定地落在洛道萦的脸上。

　　洛道萦心里一沉，匆忙退了几步，眼睛不断打量着眼前这人。两人四眼相对，洛道萦一时不敢移开目光，生怕这人有任何举动。

　　然而，这人的嘴角微微上场，眯着好像能够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嘴唇也悄然爬上了一抹焰红。

　　“我说，你怕什么呀？”

　　这声音极奇清越，像是手心里的一捧泉水，洛道萦一时失了神，不经意退了半步，这女子见状，笑意更甚。

　　“你这小朋友，怎生瞧了姐姐我，却不说话了？”那女子分明与洛道萦差不上几岁，却叫她小朋友，她觉得奇怪。

　　见洛道萦仍是不出声，那女子自讨没趣，也不看洛道萦了，这一起身，洛道萦实在不能判定她要做什么，又退了几步打量着她。

　　这女子比她高二尺，凹凸有致，肤色雪白里透红，五官精致极了，只是头发有些枯黄。

　　女子无奈摇摇头，笑得不是太好看，晃了晃那条爬满青苔的衣裳，这般轻柔，生怕扯坏了，可这纸片一样的衣裳还是不堪重负地撕裂了一大块，落出了一块雪白的美背，衣服都险些掉落下来。

　　“唉呀，小朋友，衣服借来一用行不行？”

　　她衣不蔽体，身姿摇曳，身前两座大山明晃晃地落在洛道萦眼中。

　　洛道萦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脱了袖衫远远扔给她，那女子接住了就往衣上披，神色也逐渐舒展开来。

　　“这衣服好啊，就是太小了些，是中原哪个宗门的校服来着？”

　　洛道萦一脸爱穿不穿的神情，什么也不肯说。

　　女子这才到处走动，整个洞里荡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只见着女子到处摸着这凹凸不平的石壁，时而俯下身来拈了泥土闻，半柱香后，从透风的地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同时还飞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女子才记得洛道萦的存在，脸上却又露出那样勾人的神情。

　　她出声问道：“小朋友身上带着火折子否？借姐姐一用。”

　　洛道萦从袖子里一掏，竟真找出个火折子来，女子有些欣喜地要从洛道萦手上拿。

　　洛道萦退了几步。

　　女子扶着额头，腻丝丝地“唉呀”一声，说道：“我说你这小朋友，还想不想从这里出去？来嘛，我还能害你不成？”

　　这极其魅惑的嗓音弄得洛道萦头皮都麻了。

　　洛道萦这才把火折子丢了过去，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女子捧着火折子往旁边照去，照出一幅又一幅怪异的壁画，那些画上的动物她大半不认识，有生着六只翅膀的巨鸟，有三颗头颅的长蛇，还有一头四蹄踏着火焰的麒麟……

　　洛道萦注意力大多依然在那女子身上，感觉这女子不是什么善茬，而且……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这人似乎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你说这是人吧，不吃不喝就这样睡个几个月几年的，也没拿个什么木棺冰棺来装的，如果说是个女鬼，转头就把她吃了，还顾得上穿衣服？

　　两人两抹影子在满当当的图象间来回晃动，洛道萦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女子身形一顿，接着转过头来：“原来你不是哑巴？问你你不答，那你问我，我只能说不知道。”

　　女子凑得近了些，问道：“小朋友，我看起来不像是个好人？”

　　洛道萦看见她那张妖艳的脸一时语塞，心里抱怨道：我先前认不准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敢跟你搭话。

　　女子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你这小朋友，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你进得来，那必然晓得怎么出去，你带路吧。”

　　到底怎么进来的呢？

　　洛道萦也才发觉到不对劲，头也越发疼起来，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割裂着她的记忆，隔着火光，隔着满地的尸体，隔着十几的生长起来的地方。

　　洛道萦张着嘴，想要尖叫，想要嘶吼，想要把胸腔里那颗疼得快要炸开的心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碎。

　　第一声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凄厉。

　　“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洛道萦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地面上，疼也浑然不觉。

　　“娘……娘……”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含糊不清，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秦师姐……老夫子……大家……呜呜呜呜……”

　　她又哭又笑，笑得比哭还难听，她的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灵息紊乱到了极点，一股逆流顺着脊柱冲上脑门，撞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女子被她突然的大哭吓得脸都青了。“别哭了，你……你这样哭，鬼都怕了你了”

　　言语刚落，突然闪过的一抹白影打散了哭喊声，接着响起了洛道萦一声惊呼。

　　洛道萦眼见那女子往暗处跳了进去，全然不顾她的生死，那抹白影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化为一长条发着亮的东西穿进了她的眉心，耳朵里的杂声忽然消失，周围一切恍若白天日下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