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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入梦来   乌鸦嘶 ...

  •   乌鸦嘶鸣着扑落在姑苏城暗红色的宫墙上,周遭的冰雪已化开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青石板。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三日,掩埋了城郭外绵延百里的血迹,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铁锈味。

      九岁的林幼渔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膝盖抵着坚硬的汉白玉石阶。

      她的目光直愣愣望着前方不远处。

      那把沾了血的龙泉剑横卧在地,鲜血顺着剑身滑落,滴答,滴答,砸碎了一地的平静。

      母后一身雪白的中衣,发髻散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林幼渔想爬过去拉住母后的手,可她的双腿早已麻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幼渔。”

      母后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眉眼间皆是昔日将门虎女的刚烈与决绝。

      她轻轻抚了抚林幼渔的头顶,指腹的温度冷得彻骨。

      “你要活下去,死也要活下去。”

      母后说完这句话,猛地抓起地上的长剑,横过脖颈。

      “母后!”

      林幼渔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

      鲜红滚烫的血液喷洒而出,溅了林幼渔满脸,温热的血液糊住了她的双眼,将她眼前的世界彻底染成一片猩红。

      她看到了母后慢慢倒下的身躯,到死也没闭上的双眼。

      她看到了重重宫阙外,金戈铁马踏碎了满园的春花。

      她看到了平日里那些恭敬有加的宫人,此刻如同蝼蚁一般被路过的叛军挥刀砍倒。

      一只枯瘦老太监的手把她死死抱在怀里,在刀光剑影中疯狂奔跑。她发觉老太监在颤抖,老太监的心跳声紧贴着她的后背,急促得好似要冲破胸膛。

      “小殿下,闭上眼,不要看。”老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幼渔听话地闭上眼睛,耳畔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听到父皇悲愤交加的怒吼,随后便是重物砸地的闷响。

      不知跑了多久,老太监把她塞进一个窄小的密道里。

      “殿下往南走,千万不要出声,外面有接应您的人。”老太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和一个带血的玉簪,塞进她的手里。

      “公公你不跟我走吗?”林幼渔拽住他的袖口。

      老太监摇了摇头,他摸了摸林幼渔冰凉的小脸,惨然一笑,转身退了出去,拉上了密道的门。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归于死寂。

      黑暗中,林幼渔死死攥着那根带血的玉簪,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画面骤然一转。

      林幼渔站在一片无尽的血海中,脚下的枯骨成堆,延绵百里,一望无际。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血花,一只只惨白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尖锐的指甲抓向她的裙摆。

      “把我的命还给我……”

      “为何不救我们……”

      “你该死……”

      无数的鬼魅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面目全非,却都带着同样扭曲的表情。

      林幼渔踉跄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尖锐的骨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

      身子陷入无底的深渊。

      ~~~~~

      林幼渔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入目是一片泛着浅淡月光白的丝织帐幔,上面绣着精致的石榴葡萄纹。

      平稳的摇晃感从身下传来,夹杂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和水浪拍打船身的轻响。

      林幼渔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湿润,不知是汗还是方才梦里流出的泪。

      她慢慢坐起身来,依靠在床头,待心跳渐渐平复,才伸手挑开帐幔。

      窗外的天光已经透出微亮,河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这已经不是姑苏国的皇宫了。

      如今,是泰和国的昭泰十年。

      一只手按在肩膀,林幼渔转过头,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是侍女琼姐端着一碗热汤,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姑娘又做梦了?”

      林幼渔没有瞒她,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还是那个梦。”林幼渔轻声说道。

      琼姐叹了口气,把搭在臂弯里的外衫披在林幼渔身上:“马上就要到京都了,姑娘这心思也要收一收了。楼主昨日还在念叨,这回入宫献艺,可不是一般的事,断然不能出差错。”

      林幼渔“嗯”应了一声,挑开被子下床。

      琼姐服侍她穿衣,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青色大袖衫,腰间系着一根素色腰带,打扮得极其素净。

      林幼渔在梳妆台前坐下,琼姐拿了牛角梳替她通发,动作轻柔熟练。

      “姑娘若是觉得不快,便把那些事暂且搁下。等咱们进了京都,见到那些人,总会有清算的那一日。”琼姐一边梳头,一边低声说道。

      林幼渔看着铜镜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这张脸随了母后,五官清丽绝俗,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清冷感。只是那双眼睛里,死水微澜,早没了九岁时的天真烂漫。

      “琼姐这些我知道。”林幼渔淡淡说道,“师傅呢?”

      琼姐答道:“楼主在船头吹风,说是快到京畿地界,让咱们多加小心。”

      林幼渔起了身,提起裙摆向外走去。

      这艘画舫是江南商会特意提供的,船身极大,分上下两层,内里布置得巧夺天工。

      出了船舱,甲板上铺着厚厚的红木地板,师傅林望舟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负手立于船头。

      林望舟生得俊朗,即便年过不惑,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江湖人的潇洒与落拓。

      他转过身,看到林幼渔,眉头微微舒展。

      “起了。”林望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惯有的严厉。

      林幼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在晨雾的尽头,高耸的城墙若隐若现,宛如一头盘踞的巨兽。

      “进了京都,万事不同。”林望舟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幼渔脸上,“阿渔,你这趟入宫,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揽月楼的听霜,是弹琴卖艺的乐妓。一定不要落入他人口风。”

      林幼渔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幼渔明白。”

      林望舟叹了口气,伸出大掌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想着出风头,也不要试图去惹事。你的命,是很多人的命换来的。”

      林幼渔抿着唇,没有说话。江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转身往船尾走去,步子很慢,神情不显。

      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猫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轻盈地跳上她的怀抱。

      这是师傅送她的猫,唤作雪团。

      雪团窝在林幼渔的臂弯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叫声。

      “雪团,你怎么在这,我记得你不是在船舱吗?你又背着琼姐偷跑,小调皮。”

      林幼渔抱着猫,在甲板的木椅上坐下。船身有节奏地晃动,如同儿时在宫中的摇篮。

      她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忽然想起母后教她的那首童谣。

      “阿渔啊阿渔,快长大,长大了做那枝头最亮的那朵花……”

      林幼渔轻轻启唇,声音清越,带着一点点散漫的慵懒,那调子婉转悠扬,仿佛穿过了漫长的岁月,带着不染尘埃的干净。

      她只是随意哼着,并未在意旁人。

      画舫后侧的杂物间里传出来声响,一堆堆叠的麻绳和木箱后,倚靠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胸口处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早已将布料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面无血色,嘴唇苍白,额头因疼痛渗出细密的汗珠。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江怜。

      前些日子,他奉皇命去江南巡查漕运,遭遇水匪,随后发现这水匪的来路颇有蹊跷。他一路顺藤摸瓜,却不想在京畿要道遭遇了伏击。

      随行侍卫江君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他迫不得已躲进了这条画舫。

      江君此时正蹲在江怜身边,替他包扎伤口,粗糙的麻布勒紧皮肉。

      江怜闷哼了一声,咬紧了牙关。

      “殿下,外头有动静。”江君压低了声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江怜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就在此时,那阵清越的歌声越过船舱,顺着江风飘入他的耳中。

      江怜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慢慢直起身子,侧耳倾听。

      那曲调,这首童谣,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唱。

      也只有一个人,能将这首平平无奇的俚曲,唱出这种慵懒散漫的味道。

      江怜的眼底翻涌起浓重的墨色,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十年的旧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

      他仿佛看到了那年春日,御花园的秋千上,一个穿着嫩黄宫装的小女孩,怀里抱着猫,笑眯眯地冲他招手。

      “阿怜,你过来,我教你唱首歌。”
      “阿怜,我以后长大了要嫁给你,好不好?”
      “阿怜……”

      江怜的眼眶微微泛酸,他强撑着站起身来,扶着舱壁,一步步往外走。

      江君大惊失色:“殿下,您的伤……”

      江怜没有理会他,他推开木舱门,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甲板上。

      林幼渔抱着雪团,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睛,嘴里还哼着那段未完的曲调。

      江怜站在廊柱后,死死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间,落到她纤细的脖颈,最后定格在她搭在猫身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腕间,有一块小小的、浅浅的月牙形胎记。

      江怜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颤,故作镇定地开口。

      “姑娘这曲子,唱得甚好。”

      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林幼渔的歌声。

      林幼渔猛然睁开眼,回过头去。

      她看到廊柱下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胸口一片暗红,却丝毫不显狼狈。他的一双眼睛极黑,深不见底,像是敛尽了世间所有的光。

      林幼渔微微蹙眉,抱紧了怀里的猫。

      揽月楼的人在外行走,最忌讳招惹不明身份之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孤觉得,这曲子颇为耳熟。”江怜看着她戒备的神态,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他往前迈了一步,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江君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扶住他:“主子!”

      林幼渔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江怜身上扫过。

      此人自称“孤”,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身边还有暗卫跟随,身份必然非富即贵。

      “既然公子受了伤,还是仔细将养为好。江上风大,莫要再出来走动。”林幼渔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怜一愣,随即苦笑。

      她果然认不出他了。

      也是,十年过去了,他长高了,模样变了许多,她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他。

      只是他,却把她刻在了骨子里。

      “姑娘是这画舫上的什么人?”江怜没有走,反而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公子还是保重身体。”林幼渔微微欠身,抱着猫转身进了船舱,顺便拉上了舱门。

      江怜站在甲板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江君急得满头大汗:“殿下,您这伤口经不起折腾了,快随属下回去吧。”

      江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紧闭的舱门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枚银簪。

      那是方才她起身时,从发间掉落的。

      江怜将银簪握在掌心,指尖感受着簪子的温度。

      “江君。”他轻轻唤道。

      “属下在。”

      “去查。这艘船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怜将那枚银簪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执拗的暗芒。

      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出现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凭空消失。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船舱内的林幼渔并不知晓外面的风波。她坐在梳妆台前,伸手去摸发髻,才发现少了一根簪子。

      “琼姐,我的簪子不见了。”林幼渔的声音微微下沉。

      琼姐急忙过来找了一圈,摇头道:“许是掉在船上了,我去找找。”

      林幼渔拉住她:“不必了,一根素银簪,不值什么钱。”

      她垂下眼睛,那颗心却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快,小声的念叨:“为何今日心如此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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