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留1：初芽·旧出》花凰天

6、胡瞎子的秘密 胡瞎子有一

　　胡瞎子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他藏了一辈子装瞎也是为了藏住它。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夜。他在青石滩，亲眼看见，天灯班的班主秦照河，把一个女娃娃，撞下了江。
　　他看见那女娃娃在江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了顶。他看见秦照河站在岸边，四下看了看，转身走了。他看见江水，把那女娃娃，吞了下去。
　　他吓坏了。他不敢喊，不敢作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知道，秦照河惹不起。他怕说出来，就要有人死。
　　他装瞎，就是从那以后开始的。他想着，只要他“看不见”，那桩事，就跟他无关了。他这一装，就装了几十年。
　　可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他夜夜梦见那个女娃娃，梦见她在江水里扑腾，梦见秦照河转身走开的背影。
　　他拉那支《江河水》，拉得那样悲，就是因为，他心里头压着这桩事，压了几十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欠那丫头一句'有人看见了'。”他时常在心里头想，“欠了几十年，怕是这辈子，也还不上了。”
　　钱槐是码头镇的老人，年轻时跑船，后来在码头上谋了个差事老了就守着江边的一块坟。
　　坟里头，埋的是他的闺女。
　　那丫头，乳名叫丫丫，是钱槐的老来女，从小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年灯会，才十一岁，跟着他去看热闹，在人堆里挤散了。等再找到，已经让江水，冲得没了踪影。
　　钱槐找了很多天，也没找到。后来他就在江边，立了这座坟。坟里头，埋的是一身她穿过的旧衣裳，和一只她戴过的银镯子。
　　钱槐恨了一辈子。
　　他恨那个把丫丫撞下江的人。他查了很多年，可什么也没查出来。有人说，那晚在江边，看见过云灯班的老灯。钱槐就认准了，是老灯，撞了他闺女。
　　他恨老灯，恨了几十年。他常在码头上，当着老灯的面，说些难听的话。老灯从来不作声。
　　可只有白九知道，钱槐恨错了人。撞丫丫的，不是老灯，是秦照河。可白九不敢说。他怕说出来，码头镇上，要起更大的乱子。
　　钱槐蹲在坟前，擦了擦碑，又坐了半晌，才起身，往回走。他望着江面上那滔滔的水，心里头想着：丫丫啊，爹这辈子，怕是等不到那个害你的人，给爹一个说法了。
　　老灯时常想起师父，老周班主。
　　老周班主是云灯班的老班主，也是老灯和秦照河的师父。他教了两个人，一个老实，一个聪明。他早年间，常说一句话：“唱戏的，先做人。人正了，戏才正。”
　　老周班主这辈子，收了几个徒弟。大师兄老灯，二徒弟秦照河，还有几个后来散了。他待徒弟们极严可也极疼。
　　有一年冬天，老灯练功练到半夜，冻得手脚发僵。老周班主摸黑起来，给他煮了一碗姜汤，看着他喝下去才说：“练功要紧，身子更要紧。你这样的性子往后是要吃亏的。”
　　老灯那时候不懂。他问：“师傅，我什么性子？”
　　“太实诚。”老周班主说，“实诚是好事，可太实诚了，就容易被人拿捏。你记着往后遇事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自己扛。”
　　老灯点头说：“师傅，我记下了。”
　　可他到底，还是没记住。他一辈子，都太实诚，什么都自己扛。
　　老周班主去世那年，老灯已经出师了。他跪在师父灵前，想着师父说的那些话，哭得像个孩子。
　　“师傅，”他在心里头说，“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可这码头上，有些事，不是实诚不实诚的事。是有人，得有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