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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樟木箱 云灯班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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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灯班最要紧的东西,是那口樟木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漆都磨亮了,边角包着铜皮。里头码着十几片皮影,都是云灯班几代人传下来的。最旧的,是那片“杨宗保”,据说是云灯班老班主老周头那一辈传下来的,比云灯班的历史还长。
老灯对这口箱子,看得比命还重。他每天清晨擦一遍,夜里临睡,还要再看一眼,确认箱子关好了,才肯去歇。
小签进班之后,老灯教他认箱子里的皮影。一片一片,告诉他,这是谁,唱哪出戏,怎么个耍法。
“这片'关云长',耍的时候,刀要拿稳。”老灯说,“他是红脸的,代表忠。耍他的时候,心要正。”
小签问:“师傅,耍皮影,还要心正?”
“要。”老灯说,“皮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里头装着什么,耍出来的影子,就透出什么。你心正,耍出来的影子就正;你心邪,耍出来的影子就邪。”
小签似懂非懂,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望着箱子里那些皮影,忽然问:“师傅,这片'杨宗保',背面为什么有道痕?”
老灯的手,停了一下。他望着那片皮影,望着那道浅浅的旧痕,过了很久才说:“那是……一道旧账。”
“什么账?”
“还不清的账。”老灯说着,把皮影放回箱子,合上盖子,“睡觉去。明天还要练功。”
银铃年轻时,唱得最好的,是《牡丹亭》。
那出戏,她唱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唱,老了还唱。虽然嗓子沙了,可那一腔一调,还是有当年的味道。
有一回,云灯班给镇上一位老人做寿,银铃破例,登台唱了一段《牡丹亭》。台下的人,都听愣了。他们说,银铃的嗓子虽然不如当年,可那股子味道还在像是把几十年的岁月,都唱进去了。
唱完银铃走下台,小签迎上去说:“银铃姨,你唱得真好。”
银铃笑了笑说:“老了,不如当年了。”
“怎么不好了?”小签说,“我听台下的人说,你年轻的时候,唱得最好。”
银铃沉默了一下说:“年轻的时候,唱的是戏文里的悲欢。老了唱的是自己这一辈子的悲欢。不一样了。”
她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江面忽然轻轻哼了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那声音沙哑苍老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签站在旁边,听着那两句唱词,忽然觉得,银铃姨唱的,不像是戏,倒像是她这一辈子,藏在心里头那些没说完的话。
他望着银铃姨,望着她鬓边花白的头发,心里头暗暗想着:师傅跟银铃姨之间,到底藏着多少,没说完的话?
小签学戏,学得极快。
他记性好,师傅教一遍,他能记个八九不离十。他嗓子也好清亮唱起来有股子透亮的劲儿。老灯教他,教得严,可看他学得快,心里头也暗暗欢喜。
有一回,老灯教小签耍“杨宗保”。他把那片皮影,教给小签说:“这片皮影,是云灯班最老的一片。你学耍它之前,先学会,怎么待它。”
“怎么待它?”
“敬它。”老灯说,“它是云灯班的老前辈传下来的。你敬它,它才敬你。你耍它的时候,手要稳,心要静。你心里头要是躁,它就跟你耍脾气。”
小签点点头,双手接过那片皮影,学着老灯的样子,先拿软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举到灯前,练起来。
他练了整整一天。手酸了,歇一歇,接着练。练到天擦黑,那片“杨宗保”,在他手里,终于耍得有点样子了。
老灯蹲在灯下,看着小签练,看了一下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到小签练累了,放下皮影,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有灵性。是块唱戏的料。”
小签听了,心里头欢喜得不行。他蹲在老灯身边说:“师傅,我往后,一定好好学,把云灯班的戏学好唱好。”
老灯没有应声。他望着小签,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心里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孩子,也是这样蹲在他身边说:“师兄,我往后,一定好好学,出人头地。”
那个孩子,叫秦照河。如今成了天灯班的班主,也成了压在他心里头几十年的一块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