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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边的碑 码头镇,是 ...

  •   码头镇,是靠江吃饭的。
      这条江,养活了两岸多少人。早年间,这里是个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货船、客船,都在这里靠岸。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唱戏的,有跑船的,有开栈房的,有卖苦力的,也有那不走正道的,拐子帮、赌局、私娼,暗地里,也都盘踞过。
      码头镇的老人们常说,这条江,是条养人的江,也是条吃人的江。多少人在江上讨生活,又有多少人,被这条江,吞了下去。
      云灯班,就扎在码头镇的一条老街深处。戏台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台前挂着一面红旗,旗子旧了,褪成了淡粉色,可还在风里,猎猎地飘。台后头,是老灯的住处,和那口樟木箱子。
      云灯班在码头上,日子过得不上不下。有红白喜事,逢年过节,镇上的人家,会请云灯班去唱一出。可码头上的戏班子,不止云灯班一家。离云灯班不远,还有一家天灯班,班主姓秦,叫秦照河,手底下人多,排场大,把码头上的好活儿,都抢了去。
      老灯从不跟天灯班争。有人替他不平说:“老灯,天灯班把活儿都抢了,你也不急?”
      老灯蹲在台边,抽着旱烟说:“有戏唱就唱,没戏唱就歇着。急什么。”
      那人叹口气说:“老灯,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老灯没有应声。他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江面,想着那桩压了几十年的旧事,心里头暗暗想着:有些账,不是不急,是时候没到。
      码头镇的江边,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青石的,风蚀得厉害,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码头上的人,都认得这块碑。那是给一个死在江里的人立的。
      那人姓余,早年是个跑船的。有一年江上发了大水,他为了救一条翻了船的娃娃,跳进江里,把人推上了岸自己却让浪卷走了。尸首找了很多天,也没找到。
      镇上的人感念他的恩德,就在江边,立了这块碑。
      老灯时常到碑前来。他不说话,就在碑前蹲着,抽一锅旱烟,看看江水,又看看碑。有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
      小签跟了他一回问:“师傅,这碑上的人,你认得?”
      老灯沉默了很久才说:“认得。他是我师弟。”
      “你师弟?那他不是死了几十年了?”
      “死了。”老灯说,“可有些账,人死了,也还不清。”
      小签听不懂这话。他望着师傅望着碑的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师傅心里头那桩事,怕是比他想得还要深。
      他没有再问。他蹲在师傅身边,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滔滔的江水,心里头第一次,隐隐约约,觉着这码头底下,压着什么他不明白的东西。
      银铃是云灯班的老旦。
      她如今不常登台了,可云灯班的事,桩桩件件,都有她照应。她是老灯的旧人,跟老灯处了一辈子,说不清是情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守着云灯班,守着老灯,守了一辈子。
      银铃年轻时,是云灯班的台柱子。她嗓子好,扮相好,唱《牡丹亭》是一绝,满码头的后生哥儿,为着她,一场戏能连看三遍。可她谁也没放在眼里。她心里头只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蹲在台边,抽着旱烟,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他老了,她也老了。
      有一回,小签问她:“银铃姨,你跟师傅,是怎么好上的?”
      银铃笑了笑说:“谁跟你说我们好上的?”
      “我看出来的。”小签说,“你看师傅的眼神,不一样。”
      银铃没有否认。她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江面,想了很久才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丫头,你师傅,还是个蹲在灯下练签的年轻人。”
      “后来呢?”
      “后来啊,”银铃说,“我唱了一辈子戏,等了一辈子人。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我也就不问了。”
      她顿了顿又说:“小签,你记着,你师傅这个人,心里头装着太多事。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也不敢说。你多担待他些。”
      小签点了点头。他望着银铃姨鬓边花白的头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边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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