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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乔大江的旧信 乔红袄翻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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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红袄翻箱倒柜,又翻出一张旧纸。
那张纸,她见过。是乔大江生前,放在他贴身衣袋里的。纸上是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乔红袄认得她男人的字,可这几行字,她一直没细看过。
这一夜,她摊开那张纸,借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写的是:“红袄,我若有什么不测,你去云灯班,找老灯。问他那年灯会的事。他欠我一句实话。”
乔红袄捏着那张纸手抖了起来。
她男人乔大江,跟云灯班的老灯,素不相识。可他却说,要她去找老灯,问“那年灯会的事”。
乔红袄想着那粒“秦”字铜扣,又想着纸上这句话,心里头渐渐拼出一个念头:她男人的死,怕是跟云灯班,跟那桩“灯会的事”,都脱不了干系。
她捏着那张纸,一夜没睡。
天一亮,她就揣着那张纸,去了云灯班。她要当面,问一问那个老灯。
乔红袄到了云灯班,见了老灯,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老灯,我问你一句话。我男人乔大江,临死前,留了张字条,说要我,来问你,那年灯会的事。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老灯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乔家嫂子,你男人,是个好人。他……是替我,遭的祸。”
乔红袄的心,往下沉了沉。她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灯蹲在台边,抽了一锅旱烟,才缓缓开口:“你男人那年在青石滩,撞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事。他认出了不该认出的人。那人怕他走漏风声,就……让他,翻了船。”
“是谁?”乔红袄的声音,抖了起来,“是谁,害了我男人?”
老灯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江面,过了很久才说:“乔家嫂子,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有些事,我还在查。你容我些时日。等查清楚了,我欠你男人那句实话一定补给你。”
乔红袄望着老灯,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头又急又痛。她跺了跺脚说:“老灯,你可别糊弄我。你要是敢瞒我,我乔红袄,第一个不依你。”
她说完,红着眼睛走了。
老灯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沉甸甸的。他想着乔大江,想着那个素不相识、却替他遭了祸的船工愧疚像江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白九这几日,心里头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他藏了那封信几十年。如今信送到了,乔红袄也在查她男人的死,码头上,风声越来越紧。他想着,那封信到底该不该交出去?
他知道,那封信一旦见光,老灯的冤屈,就能洗清。可他也知道,那封信一旦见光,秦照河,就要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秦照河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
他怕。
他怕那桩旧事翻出来,码头镇上,要起腥风血雨。他怕连累了云灯班,连累了老灯,连累了银铃,连累了那些无辜的人。
可他又想:老灯背了那么多年黑锅,受尽了冤屈难道就因为怕,就要让他,一直背着么?
他坐在茶馆里,望着那封藏了几十年的信,心里头挣扎得厉害。
这一夜,他睡不着,披衣起来,走到老灯那里,把那封信,摊在老灯面前说:“老灯,这封信,我藏了几十年。如今交给你。是交是留你拿主意吧。”
老灯望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才说:“白九,你藏了这么多年,难为你了。这封信,我先收着。交不交出去,还要看,时候到没到。”
老灯收下那封信夜里又把它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着信上余小六的字迹,想着那个年轻人,心里头沉甸甸的。
余小六,是银铃的弟弟。比银铃小好几岁。他小时候,爹娘都死了,是姐姐银铃,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性子怯胆小可心地不坏。
那年灯会,老灯记得清楚。人山人海,灯火通明。他正在台上耍皮影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乱。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他挤下台,看见江边围满了人。水里一个女娃娃,正在扑腾很快就沉了下去。他来不及多想,就要跳下去救。可这时候,秦照河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他说:“师兄别跳!那是深水,你下去,也救不回来!”
老灯挣开他,就要跳。可秦照河死死拉住他。等老灯终于挣脱,跳下江,那女娃娃,已经没影了。
事后秦照河跟他说:“师兄,那女娃娃,是钱槐的闺女。你刚才,也在江边。要是让人看见你跳下去又空手上来他们还不定怎么想呢。”
老灯那时候,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直到后来,他才明白,秦照河那天,是把他,拉下了水——让他,成了那个“在江边、看着人落水不救”的嫌疑。
而余小六,那时候,就在三步开外。他看见了——是秦照河,把那个女娃娃,撞下了江。
余小六看见了那一幕,吓坏了。
他缩在人群里,不敢作声。可秦照河,也看见了他。
灯会散场之后,秦照河找到余小六,把他堵在一条暗巷里,冷冷地说:“小六,今晚的事,你看见了,对不对?”
余小六吓得发抖,说不出话。
秦照河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和你姐,都在码头上,待不下去。你姐银铃,还指着唱戏吃饭吧?云灯班,还想在码头上混吧?你要是识相,就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余小六吓坏了,连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照河这才放了手,冷冷地笑了。
余小六回家之后,病了几天。他想把真相说出来,可他怕。他怕秦照河,怕他姐姐受牵连,怕云灯班受牵连。
他思来想去最后写了一封信,把真相,都写了下来。他想着,有朝一日,要是他出了事,这封信,还能替他,还老灯一个清白。
后来码头上风声越来越紧,余小六怕秦照河灭口,就偷偷走了,远走他乡。他走之前,把那封信,托付给了白九。
他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再也没有音讯。
那年灯会之后,码头镇上,流言四起。
有人说,钱槐的闺女,是云灯班的老灯,撞下江的。有人说,老灯在江边,看着人落水,见死不救。
这些流言,越传越真,越传越烈。钱槐信了,恨上了老灯。码头镇上的人,也渐渐,对老灯,冷了心。
老灯没有辩解。他蹲在台边,抽着旱烟,任由那些唾沫星子,落在自己身上。
只有老周班主,私下里问过他:“隐灯,那丫头到底是不是你撞的?”
老灯沉默了很久才说:“师傅,那丫头,不是我撞的。可我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老灯说:“因为,要是说了,就要有人偿命。那个人,不是我。可我怕,我怕说出去了,连累了云灯班,连累了银铃,连累了那些无辜的人。”
老周班主叹了口气说:“隐灯,你这性子,太重情了。你总想着护着别人,可你护着的那个人,值得你,这么护么?”
老灯没有答话。他想着秦照河,想着秦照河威胁余小六的话,想着秦照河跟他说的那句“师兄,那女娃娃,是钱槐的闺女,你刚才,也在江边”。
他知道,秦照河是在拿他,和整个云灯班,做要挟。他要是不背这口黑锅,秦照河,就要对云灯班,对银铃姐弟下手。
他没有别的路只能把这口黑锅,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