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留1：初芽·旧出》花凰天

14、老灯与胡瞎子 夜里老灯来

　　夜里老灯来找胡瞎子。
　　他坐在胡瞎子屋里，抽着旱烟，过了很久，才开口：“老胡，那个镖头，是不是野山坳那晚，你救的人？”
　　胡瞎子没有答话。他抱着二胡，低着头，像一座泥塑。
　　老灯又说：“我知道，是你救的。那年你去野山坳，是为了给云灯班，找一个能耍大戏的角儿。半路上，你救了个人。你回来，什么都没说。可你琴杆上，那圈红丝线，是你救人那天，系上的。”
　　胡瞎子终于抬起头，望着老灯说：“老灯，你都知道？”
　　“我知道。”老灯说，“你这些年装瞎不是眼睛瞎，是心里头压着一桩事，怕人看出来。”
　　胡瞎子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压的那桩事，比救人的事，大得多。老灯你让那个镖头走吧。他找我，是为了报恩。可他要是知道我压的那桩事，这份恩只怕就要变成恨了。”
　　老灯没有接话。他抽着旱烟，望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老胡，咱们都压了一辈子了。有些事怕是也到了该了的时候了。”
　　钱槐这几日，常来江边，看他闺女的坟。
　　有一回，他蹲在坟前正好撞见老灯也到江边来。老灯远远地看见他，本要转身走开，钱槐却叫住了他。
　　“老灯，你站住。”钱槐说，“你总躲着我做什么？”
　　老灯站定了，没有回头。
　　钱槐走上前，盯着他的后背说：“老灯，我闺女的账，我记了一辈子。你说你到底，是不是你害的她？”
　　老灯沉默了很久才说：“铁叔，你闺女的账，不是我的账。可这话，我现在，还说不清。你容我些时日。”
　　钱槐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老灯缓缓道，“有些事，等查清楚了，该是谁的账，就是谁的账。我老灯，不会赖。”
　　钱槐望着老灯，忽然觉得，老灯今天说的话，跟平时不一样。他这些年，骂老灯，老灯都不作声。可今天，老灯竟说那账不是他的账。
　　他望着老灯佝偻的背影，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他想着：难道他真的一直，恨错了人？
　　这一日，天灯班在码头上，搭台唱大戏。
　　小签好奇，偷偷溜去看。他挤在人堆里，看见天灯班的台子，搭得又高又大，台前挂满了红灯笼，亮堂堂的，照得半条街都亮。
　　天灯班的班主秦照河，登了台。他一开嗓，那声音，亮得能穿透半条街，台下的人，都喝起彩来。
　　小签看着，心里头暗暗想着：这天灯班的班主，唱得真是好。可他总觉得，这秦照河，哪里怪怪的。
　　他看见，秦照河唱完，下了台，有几个人，凑上去，跟他说了些什么。秦照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那几个人，又鬼鬼祟祟地散了。
　　小签看在眼里，心里头忽然想起，师傅说过，天灯班的水，深得很。
　　他没有再多看，悄悄溜回了云灯班。他蹲在院子里，想着秦照河那副派头，又想着他鬼鬼祟祟的手下，心里头隐隐觉着，这个天灯班的班主，怕是没他表面看上去，那么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