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骨生根》叁亓

3、祸害 好不容易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八点，结算了第二份工钱，安森从后厨走出来。外面的雨不仅没停，反而演变成了暴雨，狂风卷着雨丝砸在脸上。

　　他站在餐馆后门的檐下，从怀里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旧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是医院催缴住院费的通知，上面的数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安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滑开通讯录，拔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尖锐刻薄的中年女声：“安森？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你欠我们家的二十万什么时候还？我告诉你，别以为这笔账就能一笔勾销！”

　　“阿姨，”安森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今天攒了五百块，一会儿转给您。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全部还清。”

　　“五百？五百块连利息都不够！”女人在电话那头尖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再见不到一万，我就去你那个破出租屋搬东西！我听说你还养着那个没血缘的妹妹？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装什么情圣……”

　　挂断电话，安森站在暴雨中，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浸透了他的夹克。

　　他擦掉手机屏幕上的水渍，默默将今天赚到的钱通过微信转过去了四百块，只留下了一百块——那是给郁静买药和这几天的伙食费。

　　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这是长期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带来的警告。安森抬手按了按胸口，硬生生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随后拔腿朝夜市的方向走去。

　　夜市搬运工的活儿最脏也最累，需要将成箱的啤酒和食材从货车上卸下来，抬进各个摊位。

　　即便在雨夜，夜市里依旧人声鼎沸。安森搬着重达五十斤的啤酒箱，穿梭在狭窄泥泞的巷子里。

　　就在他扛着最后一箱货物走出来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嘈杂声。

　　“抓贼啊！有人抢东西！”

　　安森本能地转过头，只见一道黑影冒雨朝他这个方向狂奔而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妇女的尖叫。那黑影手里握着一把亮晃晃的水果刀，眼神凶狠，口中大骂：“滚开！别挡路！”

　　周围的摊主和路人纷纷惊恐地退避。

　　安森原本不打算管闲事，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扮演英雄。可就在那个抢劫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安森无意间瞥见了路边小摊伞下缩着的一个单薄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是……郁静？！

　　安森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呆在出租屋里吗？！

　　没等安森细想，那个持刀的抢劫犯因为慌不择路，眼看就要撞上躲在伞下的郁静，凶残地挥舞着手中的水果刀，直冲郁静的脖颈刺去——

　　“找死！”抢劫犯恶狠狠地咆哮。

　　郁静呆呆地看着那把在雨夜中闪烁着寒光的利刃，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创伤后遗症带来的巨大恐惧让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再次降临。

　　血色的记忆再次重合。

　　然而，下一秒，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闪电般猛地扑了过来！

　　“撕拉——”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血，温热的血，洒在了郁静惨白的面颊上。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一道熟悉而高大的背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安森用自己的左手臂硬生生挡下了那一刀！

　　锐利的水果刀深深刺进了他的前臂，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出来，顺着他湿透的衣袖狂流。可安森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底迸发出一股近乎野兽般的狠戾，右拳裹挟着风声，重重砸在了抢劫犯的太阳穴上！

　　“砰！”

　　一声巨响，抢劫犯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晕死过去。

　　周围传来了路人们惊呼和报警的声音，混乱一片。

　　安森站在暴雨中，剧烈地喘息着。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泥水里，瞬间被雨水冲淡。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郁静。

　　“你……为什么在这里？”安森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与恐惧。

　　郁静傻傻地看着他。

　　看他左臂上那条狰狞可怖、还在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看着那染红了他整条袖子的鲜血。

　　“血……”郁静的嘴唇哆嗦着，双眼死死盯着那片红色，脑海里的噩梦再次疯狂交织。母亲死时的模样与眼前安森流血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

　　“安森……血……你在流血……”她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安森看着她受惊的模样，眼神一暗。他强忍着左臂剧烈的绞痛，用右手将脱下的外套罩在了郁静身上，遮住了她被雨水淋湿的单薄衣衫，也遮住了她惊恐的视线。

　　“别看。”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我没事。”

　　十分钟后，警察和救护车赶到。

　　因为只是皮外伤，安森死活拒绝了住院观察的要求，在诊室里让医生用针线缝合了整整十二针。整个缝合过程中，他连麻药都没让多打，硬生生咬着牙承受了那一针针穿透肉身的剧痛。

　　郁静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死死抱着用黑色塑料袋装好的药盒——那是她今天鼓起巨大勇气，冒着暴雨走出门，去给安森买的胃药和止痛药。

　　她听到了后厨的话，知道安森每天胃疼得吃不下饭。她想要对他好一点，但可笑的是，她鼓起勇气跨出的第一步，带来的却是安森为了救她而挨的一刀。

　　“看吧，郁静，”她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残忍的嘲笑，“你就是个祸害。谁靠近你，谁就会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