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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降舱 飞机还有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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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重逢
第四章降舱
俞向晚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她拖着二十寸的登机箱,踩着最后一分钟冲进登机口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黏成了一绺一绺的,后背的薄针织衫也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大口喘着气,把登机牌递给地勤小姐姐,对方刷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
“俞女士……您的座位被调整了。”
“什么?”俞向晚还没喘匀,声音有点破音。
“因为超售的原因,您原本购买的公务舱座位已满,系统随机降舱至经济舱,差额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还……”
俞向晚愣了整整三秒。
她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公务舱。半个月工资。就因为她心血来潮订了这趟飞往三亚的“散心旅行”,又在机场安检口因为一瓶超标的防晒喷雾跟工作人员掰扯了二十分钟,导致她成了这趟航班最后一个办理登机手续的乘客。
现在告诉她,公务舱没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可以等下一班——”她试图挣扎。
“下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而且也已经满舱了。”地勤小姐姐笑得职业而抱歉。
俞向晚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滚过一万句脏话,最后在舌尖绕了一圈,变成了一句:“……算了,没事没事。”
她接过那张被重新打印出来的经济舱登机牌,看了一眼座位号——45C。最后一排,靠过道。夹在厕所和机尾厨房之间,传说中整个飞机最颠、最吵、最让人怀疑人生的至尊宝座。
“算了算了算了,”她一边往廊桥走一边小声念叨,行李箱轮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噪声,“本来就是出来散心的,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俞向晚你是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三分钟后,她站在45排的过道口,看着面前的情形,彻底崩了那根名为“情绪稳定”的弦。
45A坐了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小男孩,脚上蹬着运动鞋,正踩在座椅边缘来回晃荡,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模拟飞机引擎声。
45B是男孩的母亲,正低头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震天响。
而45C,她的座位——座位扶手上有不明粘稠液体,小桌板半垂着,地上还有一包拆开的番茄味薯片碎渣。
俞向晚站在过道里,行李箱堵住了后面排队的人,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妈妈,这个阿姨站这里不走了。”小男孩仰头看了她一眼,大声宣布。
“没事没事……”俞向晚条件反射地摆手,“我擦一下就好,你们坐你们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弯腰去擦那个粘手的扶手。蹲下去的时候,她余光瞥见45A的小男孩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然后小胖手一指她的头顶:“妈妈你看,她头发上有个东西。”
俞向晚伸手一摸——一片薯片碎渣,黏在她的发尾上。
她闭了闭眼。
好。很好。非常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的倒霉事排了个序:降舱排第一,薯片渣排第二,防晒喷雾被没收排第三,临出门前收到妈妈发来的“第8号相亲对象照片”排第四……哦不对,那个应该排第一。
她刚直起腰,机舱广播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尽快就座……”
俞向晚赶紧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一屁股坐进了45C。安全带还没扣好,旁边45D的乘客突然站了起来,用很标准的普通话礼貌地对小男孩母亲说:“您好,这是我的座位,麻烦您让一下,我进去。”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像一颗石子投进她脑子里,激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俞向晚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抬头。她不敢抬头。因为她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那个在高中三年里,每天从她后脑勺上方落下来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少年嗓音;那个在她所有幻想里、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反复回放的声音。
陶成风。
她用了大概零点五秒的时间做了一下风险评估——她现在素颜,没洗头,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针织衫皱皱巴巴,刚才还弯着腰在人家小孩的薯片碎渣里捡自己头发上的残骸——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她此生最不想被陶成风看见的样子,没有之一。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余光里那个人已经侧着身子挤进了45D的座位,宽阔的肩膀擦过她座椅靠背,带起一阵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他坐下来了。
就在她右手边。隔着一个扶手。近到她能听见他外套布料摩擦座椅的窸窣声。
“女士,请关闭手机或调至飞行模式。”空乘从前方走过。
俞向晚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啪”地掉在了两座之间的夹缝里。
她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扶手上。就在她狼狈地摸索手机时,旁边那个人先她一步,修长的手指从夹缝里把她的手机捞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你的手机。”
俞向晚僵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视线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寸一寸移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八年了。
陶成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圆领内搭,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些,额前的碎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两道浓黑的剑眉。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丹凤眼微微垂着,眼尾那点天生的弧度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不笑的时候带着点疏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此刻那层雾散了。
他正看着她。瞳孔漆黑透亮,映着机舱顶棚昏黄的灯光,也映着她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到极点的脸。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俞……向晚?”陶成风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尾音微微上扬。
俞向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塞了棉花,所有的“没事没事”“算了算了”在这一刻统统失灵了。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甚至有点抖的声音说:“……好巧。”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就想把自己掐死——好巧?好巧??你憋了半天就憋出个“好巧”??
陶成风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手机又往她面前递了递:“你的手机。”
“哦……哦好,谢谢……”俞向晚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触即离。她低头假装调飞行模式,实际上屏幕上的“飞行模式”按钮她点了三次都没点中。
旁边的小男孩又开始“呜呜呜”地模拟飞机起飞,母亲的外放短视频里传来“家人们谁懂啊”的魔性笑声。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俞向晚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个蓬头垢面的、素颜朝天的、眼眶甚至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有点泛红的女人。
她在心里把今天所有倒霉事重新排了个序:
第零名:以这个鬼样子遇到了陶成风!!!
第一名到第八名统统往后挪!!
飞机猛地加速,推背感袭来,窗外的地面开始飞速倒退。俞向晚紧紧攥着安全带,余光里陶成风正在翻一本建筑杂志,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高一军训的最后一天。
烈日底下,所有人都晒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只有她因为天生皮肤白,站在方阵里格外显眼。教官喊“向右转”的时候,她转错了方向,跟后排的男生撞了个面对面。
那个男生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他低头看她,被晒成小麦色的脸上全是汗,但那双丹凤眼在帽檐的阴影里亮得惊人。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点白牙。
“你转错了,”他说,“是这边。”
那是陶成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女士,请问需要饮料吗?”空乘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俞向晚回过神,才发现飞机已经平飞了。旁边的陶成风合上杂志,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熟悉又陌生的、从容的、大人的语调:
“你一个人去三亚?”
“啊……对,”
俞向晚下意识捋了一下头发,摸到那坨已经干掉的薯片碎渣,又触电般缩回手,
“出去玩几天,散散心。”
“我也是出差,”陶成风说,“建筑项目在三亚,要待两周。”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八年没见了。”
就这四个字,轻飘飘的,砸在俞向晚心上却跟一块石头似的,把她强装镇定筑起来的那堵墙砸出一个裂口。裂口里涌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高二那年他随手扔在她桌上的橡皮、高考前一天他在走廊里对她说的那句“加油”、她写了整整三个通宵改了三遍、最后鼓起勇气塞进他手里的那封信、她守着QQ等消息等到凌晨十二点零一分时眼眶发酸的感觉……
“是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居然比想象中稳了一点,“八年了。”
陶成风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深,深到她不敢对视。她赶紧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云。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小小的,就在她肩后方不远的位置。
她偷偷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手指飞速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蓁蓁!!!我在飞机上遇到陶成风了!!!”
对面秒回:“??????????”
她又打了一行:“我现在素颜、没洗头、衣服皱巴巴的,刚还在捡薯片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叶蓁蓁回了三个字:“把他微信推给我。我来替你聊天。”
俞向晚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旁边陶成风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在看什么?这么紧张。”
俞向晚把手机屏幕一扣,脱口而出:“没什么!……看小说呢。”
“什么小说?”
她脑子一抽,瞎编了一个:“《论如何在暗恋对象面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陶成风笑了。很轻很短的一声,但她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从胸腔里漫出来,带着点暖烘烘的、干净的气息。
她猛地转头,他果然在笑,眼尾弯下去,苹果肌饱满地鼓起来,那层金丝眼镜后面的薄雾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少年时代一模一样的、干干净净的温柔。
“这个书名,”他说,“听起来很有意思。”
俞向晚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迅速转回去,把整张脸埋进座椅靠背的夹角里,在心里把刚刚重新排序的“今日最倒霉事件”又改了一遍——第负一名:不仅以这个鬼样子遇到了陶成风,还被他听见我编了《论如何在暗恋对象面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这种书名。
飞机穿过一片厚厚的云层,窗外猛地亮起来,阳光泼洒进来,在陶成风膝盖上的建筑杂志封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俞向晚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叶蓁蓁那句“把他微信推给我”上。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脏跳得像高中那年跑完八百米。
飞机还有两个半小时落地。
她还有两个半小时来思考一个重大问题——
这一次,她到底要不要勇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