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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钥匙 江殓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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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殓花了半个月,摸透了刘公公一日里所有的规矩。
寅时一醒便是一阵剧咳,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腑一并呕出来。咳罢必要一口不烫不凉的温水润喉。
卯时要现沏的滚水头道茶,第二道稍一放凉,他便将茶盏狠狠一推,劈头盖脸一顿骂。
午时小憩一个时辰,最怕穿堂风,窗关严实了又嫌闷,必得留一道窄窄的缝隙。
申时查验差事,若是有谁动作慢了半拍,他不必开口责骂,只消一眼扫过来,便叫底下人脊背发凉。
戌时一碗安神汤,汤里定要三颗红枣,少半颗都要盘问清楚。
亥时落锁,锁毕还要伸手再摸一遍门闩,确认稳妥。
* * *
江殓把这些琐事,一桩桩刻在心底。
他记这些,只为刘公公那把小指长短的铜钥匙。
那钥匙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红绳挂在腰带上,绳结浸着一块说不清来历的暗渍,锁着床底那只樟木箱。
江敛只远远瞥见过一次。
有日他去倒夜壶,目光在那木箱上稍作停留,原本闭目打盹的刘公公骤然睁眼盯住他。
“看什么看。”
紧接着一巴掌扇在他后脑。
力道不重,响声却震得他耳里嗡嗡作响,像撞响一口闷钟。
江殓忍着眩晕伏在地上,额头贴住冰凉地砖,低声回话:“奴才该死。”
他记住的不是疼,是记住:这东西不能看,不能偷,只能拓。
* * *
刘公公每晚泡脚时,会解下钥匙搁在桌边。
药汤苦涩熏人,说是祛湿用的,江殓跪在地上给他搓脚,连指甲缝里的泥污都要剔得干干净净。
那一夜,江敛去了趟厨房,讨来一块蜂蜡,说是要给梳子打蜡。
“梳子用久了会涩,打点蜡就顺了。”
他把蜡块藏进袖管,用掌心捂着,靠体温烘软。
一只手浸在药水里稳稳搓脚,另一只手悄悄垂到桌下,指尖摸到那柄离开主人身侧、带着凉意的铜钥匙。
江殓屏住呼吸,将软蜡轻轻贴上去,用力按下,再小心翼翼揭起。
指腹抚过蜡面,确认蜡上留下的齿痕清晰完整。
“福禄。”
刘公公忽然开口。
江殓手一抖,蜡块险些脱手。
“奴才在。”他垂着头,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当细致,不见半分慌乱。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奴才不知道。”
刘公公笑了一声,气息沙哑,像漏风的破风箱:“我知道。人呐,活着就是图个舒坦。可在这宫里,舒坦是要花钱买的。”
他抬脚,在江殓肩头蹭干脚背上的水渍。
“你这双手不错,”他说“倒是可惜了。”
江殓没有应声,借着垂手的间隙,把蜡模悄悄收回袖中。
动作稳而隐蔽,像捧着自己那条轻飘飘的命。
* * *
次日,江殓把蜡模裹进饽饽里,交给采买的老赵。
老赵是宫里少数能出宫的人。四十来岁,脸上总挂着笑,一笑起来眼睛都没有了。
他捏了捏面饼,察觉内里藏了东西,没有点破,抬眼扫了一眼江敛:“你胆子不小。”
“二百文。”
“三百。”
“二百五,再给您带两斤南边的桂花糖。”
老赵敛了笑意,静静打量他,似在掂量他这条筹码:“糖要桂花味的,三天。”
三天之后,复刻的铜钥匙交到江殓手上。
新铸的铜件齿口还带着毛刺,插进锁孔要转两下才顺。江敛紧紧攥着它,掌心浸出一层薄汗。
回房寻来针线,他把钥匙缝在裤腰内侧,贴着皮肉。
走路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它,凉、硬,硌着胯骨。
每走一步,便轻轻撞他一下,像不停歇的提醒:你这条贱命,就押在这上头了。
* * *
江敛没有急着去开樟木箱,他在等。
等一个四下无人、万籁俱寂,没有任何人能窥见他的时刻。
这样的时机一月难遇一回,但江殓不急。
他还有一整个冬天可以等。
江殓蹲在井边洗手,冰冷刺骨的井水凌迟着他的手指。
忽然想起梳子李,想起他从前说过的那句话:
“刀要磨,人要等。磨快了,等到了,一刀就够。”
那时候梳子李正在掖庭墙根晒被子,他少了两根手指,只能用手肘夹住被褥。
那模样很奇怪,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江殓问他手指的来由,他只淡淡答:“说错了话。”
后来梳子李下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慎刑司,再也没能出来,对外只说偷盗主子物件。
江殓去收尸时,看见他余下的三根手指蜷曲着,像是至死都想抓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