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之后》大小大石头

12、第十二章 镜磨清辉，故人远影 七十二

　　七十二小时的休整期，在渡厄大厅里只是一串静静跳动的倒计时数字。这里没有真正的睡眠，玩家所谓休息，就是寻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用神魂药剂慢慢抚平副本留下的暗伤，清点、磨合身上的道具与天赋。

　　苏砚寻到大厅西侧一处少有人来的黑石休憩台，陈盏陪在她身侧。

　　她先取出方才兑换到手的高阶神魂修复药剂。淡青色药液盛在磨砂玻璃瓶中，入口微凉，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渗入神魂，将往生戏台幻境反复撕扯留下的细微刺痛一点点抚平。

　　待神魂安定，她才拿出那枚离妄小镜。

　　巴掌大的银镜躺在掌心，镜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和眉心妄念勘镜的银辉遥遥呼应，两道同源的微光缠缠绵绵，又泾渭分明。

　　“试试联动。”陈盏靠在旁边石柱上看着，“花旦鬼的本源物件，可别浪费了这份加成。”

　　苏砚凝神静气，心念一动。眉心妄念勘镜缓缓浮起，离妄小镜同时升空，两面银镜相对，一道贯通的光桥在两镜之间架起。

　　【系统提示：妄念勘镜与离妄小镜联动生效。勘破范围扩大，精神反震强度提升三成，主动技能【碎妄】就绪。
　　主动技能【碎妄】：撕碎一处成型执念幻境，冷却：三个副本。】

　　银辉向外轻轻漫开，周遭数道偷偷投来、藏着试探或是恶意的心神窥探，触到镜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火，悄然消散。

　　苏砚轻轻吐气，收回镜光。
　　联动比她预想的更加顺滑。花旦鬼的本源没有半分反噬，馈赠之物纯粹，只助勘幻，不扰本心。

　　“有这一件在手，枯井祭祠里那些依附怨念而生的诅咒幻象，应对起来稳妥很多。”苏砚低声道，指尖摩挲小镜冰凉的镜沿，想起戏台里那个红衣花旦。
　　阿胭困于执念百年，看透世人，渡不了自己。而这面小镜，是她分出来的一点清明，托她替自己走一条走不通的路。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穿梭在兑换石柱之间，有条不紊采购备战物资。
　　抗诅咒的朱砂符纸、隔绝阴气的粗麻符囊、应急止血的生肌药膏、储存神魂力量的凝神香，还有两把备用的短刃。枯井祭祠以古老献祭诅咒为核心，不同于戏台以情惑人，它的怨念更沉、更阴，藏在泥水、枯骨、祠堂牌位之间，无声无息侵蚀人的心神。

　　“这个副本传闻，很多幻象不是你心里放不下的人，是当年献祭枉死者的残念，会模仿你心底最害怕的模样。”陈盏一边挑选符囊，一边和她说起情报，“比戏台的相思执念更阴毒，专挑恐惧下手。”

　　苏砚颔首记下，将物资一一收进储物格。

　　不远处另一排兑换柱旁，陆时衍独自立着。

　　他没有再往苏砚这边靠近一步。
　　往生戏台落幕之后，那根一直绷着、想要弥补、想要追上的弦，松了，也断了。

　　他兑换了一套加固神魂的护甲，还有克制厉鬼杀招的破邪长刀，选的都是偏向正面搏杀的装备。他适合硬碰硬，适合和实体化的鬼傀缠斗，可执念幻境、诅咒溯源一类副本，天生就是他的软肋。

　　他偶尔抬眼，隔着往来的玩家，望向黑石台那边的身影。
　　苏砚正低头调试离妄小镜，银光照亮她安静的侧脸，从容笃定，再没有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等着他庇护的模样。

　　他终于承认，当初在断骨医院，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们之间那条并肩同行的路，就已经走到尽头。
　　后来他一次次报名同副本、一次次想要护她，不过是他自己的执念，是他欠了一份愧疚，却没有资格用愧疚去打扰她的路。

　　戏台的花旦鬼困在对师兄的执念里百年；而他，困在对苏砚的亏欠里。
　　他尚且做不到苏砚那般，一刀斩断所有牵绊，可至少，他不再强行追上去。

　　陆时衍收回目光，不再远眺，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单人修炼区域，打算趁着休整期打磨刀法，稳固自己的心神。他决定，不报名枯井祭祠。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的传送光柱亮起。
　　一道新的身影缓步走出。

　　女子一身素白短劲装，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清冷淡漠，腰间悬着一串漆黑的骨牌，骨牌碰撞，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她周身阴气淡淡的，却不似鬼怪，是常年出入诅咒、古祭类副本沉淀下来的气息。

　　她扫过大厅，目光很快锁定正在清点符纸的苏砚，径直走了过来。

　　“苏砚？”她开口，声音清泠，“我叫沈疏，收到枯井祭祠的同一份定向邀约。听说你打算接下这个本，我想组队。”

　　陈盏抬眼打量她，悄悄给苏砚递了一个眼神。沈疏这个名字，在高阶玩家圈子里不算陌生，专精诅咒溯源，擅长解读古老祭文、破解祭祀阵法，只是性子孤僻，极少和别人组队。

　　苏砚抬眸看向沈疏，妄念勘镜微微一动，轻轻扫了对方一眼。镜光之下，没有浓烈扭曲的执念，没有藏在心底的痴缠，只有一层厚重、沉静的哀恸。

　　“你为什么想和我们组队？”苏砚平静发问。

　　沈疏垂眸，指尖捻了捻腰间的骨牌，淡淡说道：“枯井祭祠里，献祭的是我祖上一族。我进副本，不是为积分，是为了寻一个当年被掩埋的真相。我不会拖后腿，祭文、阵法、祭祀规矩，我全都懂。”

　　一句话落下，空气安静片刻。

　　陈盏恍然大悟。难怪沈疏会收到定向邀约，这副本，于别人是搏奖励的险地，于她，是自家尘封多年的旧伤疤。

　　苏砚静静思索片刻。枯井祭祠的核心是献祭阵法，有一个懂祭祀源流的队友，能避开很多致命的隐藏规则。沈疏实力足够，目的清晰，没有乱七八糟的执念牵绊，是合适的人选。

　　“可以。”苏砚点头，“加上你，我们现在三人。还可以再选一人，江屹之前提过想加入，你介意吗？”

　　“无妨。”沈疏淡淡应下，“只要守好自己的心，不被井里怨念拖走就好。”

　　队伍雏形就此定下：苏砚、陈盏、沈疏、江屹。四人小队，各有所长。

　　休整期还剩大半时间。
　　苏砚继续磨合两面镜子，一遍遍熟悉【碎妄】的释放节奏；沈疏独自坐在一旁，铺开泛黄的古卷，给几人讲解枯井祭祠的古老禁忌；陈盏反复擦拭短刀，检查所有符纸；江屹抽空过来汇合，同步自己的战斗习惯。

　　远处修炼区的陆时衍，远远看见沈疏走到苏砚身边，看见他们组队商议副本的模样。
　　他没有上前，只是握紧刀柄，闭上眼，将那点微弱的、想要掺和进去的念头，彻底压入心底。

　　倒计时，一分一秒地缩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