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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墙春昼 重重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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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朱红宫墙绵延如岭,把市井的烟火、山野的清风,都隔在了墙外。御花园里琼花堆雪,海棠吐艳,碧柳垂着如烟的绿绦。
苏霁月立在流芳亭的廊下,指尖捻着半片飘落的琼花瓣,听着亭内的丝竹笑语,眼底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
今日这场诗会,是奉了女君的旨意。她是烬国唯一的公主,才情名冠京华,女君疼她,许她邀京中世家子弟、闺秀入宫赏春。可人人都心知肚明,女君年事已高,这诗会明着是赏春文会,暗地里是在为她的婚事考量。
亭中案几排开,宣纸徽墨、春茶糕点摆得齐整。世家子弟衣饰华美,谈诗论画,字字句句都往她跟前凑;闺秀们笑语盈盈,目光里也藏着打量与艳羡。苏霁月周旋其间,举止端庄,应答从容,随口吟出的诗句引得满堂赞叹,心底却像隔了层薄纱。
这些人赞的是公主的尊荣,图的是皇室的权柄,没人真的在意她想什么。
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宫墙的飞檐,望向城外的方向。风卷着海棠花落在她鬓边,她恍惚想起校场上那杆红缨枪,想起少年抬眼望过来时,耳尖猝然泛红的模样。
宫墙太高,见不到校场的尘土飞扬;身份太重,容不得半分逾矩的心思。他们一个是深宫囚鸟,一个是将门少年,难得见上一面,大多时候,也只能遥遥念想。
沈朝华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今日入宫呈报北疆布防的简报,奏事完毕本该即刻出宫,途经御花园墙外时,听见里面的丝竹笑语,脚步却莫名顿住了。内侍说今日公主在园内办诗会,他沉默片刻,挥退了引路的人,沿着宫墙夹道慢慢走。
他只想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亭内诗会过半,众人唱和正酣。
吏部尚书的嫡子周景元端着酒杯上前,笑得温文尔雅:“公主殿下,您那首咏琼花的诗,词句清丽,意境高远,在下倾慕不已。恰好后院玉兰水榭的玉兰开得正好,斗胆恳请公主移步一观,再赐一首咏玉兰的诗,也不负这满园春光。”
苏霁月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人她略有耳闻,素行轻浮,仗着家世骄纵。可当众相邀,言辞得体,若是直接回绝,反倒落了骄矜的话柄。何况这是皇宫大内,身边自有宫娥跟随,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事。
她微微颔首:“既然周公子盛情,便过去看看。”
她吩咐贴身大宫女留在亭中照看宾客,只带了一名小内侍随行,跟着周景元往花木深处的玉兰水榭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越淡。高大的玉兰树枝叶交错,把日光都滤得发阴,周遭只剩风吹花叶的沙沙声。那名小内侍走着走着,便没了踪影。苏霁月脚步一顿,心底骤然一沉:不对!
“周公子,此处过于僻静,还是回亭中吧。”
她转过身,声音冷了几分。
周景元却缓缓笑了,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撕了下来。他往前逼近两步,眼底的贪婪毫不掩饰:“公主殿下,急着回去做什么?京中多少人盯着您的婚事,今日只要你我独处水榭,明日宫中就会传遍‘公主与我情投意合’的流言。皇室最重颜面,女君为了保全您的清誉,只能下旨赐婚。”
苏霁月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廊柱,指尖攥得发白。
“周景元!你放肆!这里是皇宫,你敢构陷皇室?”
“构陷?”
周景元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谁会信公主的一面之词?殿下,事已至此,顺从我,你还能保住皇家公主的清誉。”
他说着便伸手来扯她的衣袖。
苏霁月猛地侧身躲闪,动作太急,鬓间的玉簪本就不紧,一甩之下“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两截。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几缕,她脸色煞白,心口像被冰冻住。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饱读诗书,心怀家国,竟要以这样不堪的方式,沦为别人攫取权位的筹码。
此处偏僻,呼喊也未必能传到亭中,绝望像潮水似的漫上来。
“住手!”
一声冷喝骤然划破寂静,像金石相撞,震得人耳膜发颤。
玄色身影从花木丛中纵身跃出,带着一身未散的武将煞气。沈朝华几步跨到两人中间,抬手一掌,重重打开周景元的手腕。
“嘭”的一声闷响,周景元被打得连连后退,踉跄撞在玉兰树干上,疼得脸色惨白。
两名仆役刚要上前,看见沈朝华腰间的佩刀、眼底的寒意,吓得僵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动。
“沈朝华?!”
周景元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朝华将苏霁月牢牢护在身后,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枪。他没看周景元,目光冷得像北疆的冰,字字掷地有声:“周公子在皇宫御苑,对公主无礼,意欲构陷皇室清誉。此事闹到女君面前,你周家满门,担得起罪责吗?”
武将常年沙场磨砺的压迫感压过来,周景元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他本就是做贼心虚,真捅到女君跟前,别说驸马之位,周家满门都要受牵连。恰在此时,水榭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是大宫女见公主久久不归,带着侍卫寻过来了。
周景元咬了咬牙,知道今日算计全空,狠狠瞪了沈朝华一眼,带着心腹狼狈地逃了。
玉兰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周遭终于静了下来。
沈朝华转过身,方才满身的凌厉戾气瞬间收了,只剩小心翼翼的担忧。他看见她鬓发散乱,罗裙边角勾破了一道口子,肩头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口猛地一紧。
“公主,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放轻了声音,恪守着君臣分寸,没敢靠太近。
方才强撑的镇定,在看见这道替她遮风挡雨的背影时,终于裂了缝。苏霁月鼻尖一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蒙了层雾。她倔强地垂着眼,不肯让泪落下来,抬手去拢散乱的鬓发,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发髻,才想起那支玉簪已经碎了。
她蹲下身,指尖碰到冰凉的碎玉,微微发抖。
“我无事。多谢沈将军。”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未平的颤音,“今日若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暮春风穿过玉兰枝桠,白色花瓣悠悠落下,沾在两人肩头。
从前校场高台遥遥一望,宴席间无意对视,那份情愫都还藏在心底,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可此刻,他见过她的脆弱,她受过他的庇护,那层薄纱被风轻轻吹开,露出底下滚烫又克制的心意。
沈朝华看着她垂落的眼睫,心口又胀又涩。他这颗榆木脑袋,此刻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总想起她,为什么路过御花园就忍不住停下。
可懂了又如何?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是即将奔赴沙场的武将。皇室礼法、朝堂流言、边境烽烟,一重又一重山横在中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从北疆回来。
“是臣贸然闯入,惊扰了公主。”
他垂下眼眸,压下翻涌的心绪,“此地不宜久留,臣护送公主回亭。此事内情,全凭公主定夺。”
苏霁月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游廊往回走,一路都没说话。落英铺了满地,宫墙高耸,亭台绵延,这繁华富丽的皇宫,处处都是无形的枷锁。苏霁月侧过头,悄悄看向身侧少年俊朗的侧颜,日光落在他下颌线上,锋利又温柔。
她多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可她也知道,这片刻的安稳,终究是偷来的。
她心里清楚,今日之事不能声张。一旦闹开,皇室颜面受损,满城流言蜚语,毁的是她的清誉,更是沈朝华的前程。他刚崭露头角,很快就要奔赴北疆实现抱负,她不能给他惹来非议,不能拖他的后腿。
所有委屈,身为公主,她只能默默咽下。
回到流芳亭时,众人只见公主与沈将军一同归来,鬓发微乱,神色却平静。苏霁月只淡淡说自己不慎被枝蔓勾坏了衣裙,轻描淡写揭过。
诗会还在继续,丝竹声声,笑语晏晏,一派太平盛景。可苏霁月再也没了赏诗的心思,端着茶盏,目光总不自觉飘向亭廊下那道玄色身影。
沈朝华不便久留,很快便要出宫。
走到御花园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满园盛放的繁花,亭中的人恰好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撞。
没有言语,没有逾矩,千般心绪、万种珍重,都藏在这遥遥一望里。
春风漫过重重宫阙,琼花与玉兰纷纷飘落。
苏霁月攥着袖中那半块碎玉,指尖微凉。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宫墙之内,这乱世将临的天下,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意,从一开始,就难有归宿。
她还不知道,今日这一场宫墙内的相逢与相护,已是他们在故土京城,为数不多还能坦然相望的时刻。往后山海阻隔,污名加身,再无这样春风满眼、眼底清澈的相见。
落花逐水,宫墙寂寂。
可春光再好,也留不住注定要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