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深渊街的怪谈(四) 所有的温情 ...
-
那位中年男人在132号的门外驻足了很久。
他像是进行了漫长的心理建设,直到看见一位身穿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推门离去,他才终于鼓足了最后一丝勇气,颤抖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楚离光听见动静抬起眼帘,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男人身上。
他取了一个茶杯,将刚沸腾的茶注入其中,推到了桌对面。
“先生,请坐。”
男人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缓缓摇了摇头:“我……我不是来喝茶的。”
话刚出口,他抿了抿双唇又合上了嘴,双手无处安放地在大腿上胡乱揉搓着。
嘴唇翕动了数下,最终化为一句哽咽的呢喃:“我……”
楚离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客人。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狼狈与绝望。
在这种无声的注视下,男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松弛了下来。
“我姓李,叫我老李就行。”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听说你这里……什么都可以交易。我想……把我的Alpha信息素抽出来,换给我儿子。”
楚离光微微一怔问道:“您的孩子,是个Omega?”
听到这句话,老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点了点头,颤抖着继续说道:“他今年刚满十二岁……他妈妈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性格又乖巧,在学校里回回都拿年级第一,从来没让我操过什么心……”
“就在上个月,他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次分化后的发情期。我这个做父亲的,生怕他受一点委屈,提前早早地就开始做功课。抑制剂、抑制贴、各大医院的专家号、甚至连注意事项我都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一本子。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够仔细,就能护他周全,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说到这里,老李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突然弓起腰将头埋进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绝望的呜咽。
楚离光从旁取出一盒纸巾递过去。
老李颤抖着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泪水,哽咽着喉咙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他放学后迟迟没有回家。我找了他整整一夜,最后……最后在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他。他……”
老李痛苦地闭上双眼:“他一个人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好的,衣服被撕得粉碎,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迹。他被那群畜生……被学校里那两个仗着家里有权有势的Alpha少爷给凌辱了!”
老李一拳砸在厚重的榆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波泛起了涟漪。
他咬牙切齿道:“可是有什么用呢?对方家里权大势大,现场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监控,没有音频,没有任何残留信息素,甚至连一点的□□都没留下!调查局的人去查过,因为找不到证据,根本没办法逮捕那两个混蛋!”
老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楚离光:
“他们用的是那种喷雾,你知道吗?只要往空气里轻轻一喷,所有的信息素痕迹瞬间烟消云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两个畜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调查局,可我儿子呢?!”
听到这里,楚离光微微皱紧眉头,他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异样。
他当然知道。
那玩意通过隐秘的交易从黑市流传出来,是一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禁忌药物,专门用来抹除Alpha作案时的信息素残留,这恐怕也早已成了令调查局焦头烂额的东西了。
“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老李捂着胸口,泣不成声,“不说话,不吃东西,连护士换药碰他一下都会应激尖叫。这几天,他醒来后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爸爸,我不想做Omega了,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被欺负。’”
老李说到这里,起身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沙哑的嗓音哀求道:“老板!求求你!哪怕倾尽我所有的信息素,甚至要了我的命都行!只要能让我儿子变成一个不用受这种欺负的Alpha,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楚离光眼疾手快起身越过桌子托住了老李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奈说道:“信息素做不到随随便便剥离和对调。即便我真的把你的信息素强行借给他,那也只是一层临时的伪装。他的本质依然是一个Omega,该有的器官不会消失,终究还是会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
老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消失殆尽。
他用那洗得发旧的袖口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喃喃道:“那怎么办……他还这么小啊!我这个当爸的护不住他,甚至连那两个毁了他一生的人渣都送不进监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思路?”
老李闻声浑身一僵,湿红的眼眶猛地睁大,呆呆地看着楚离光。
楚离光黑色的瞳孔中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暗芒:“换的不是让你儿子变成Alpha。而是……让那些伤害他的人,彻底失去身为Alpha的资格与能力。”
老李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茫然地张了张嘴:“你是说……那两个畜生?”
楚离光点了点头:“他们用违禁品伤害了你的儿子,那我们同样可以用对等的方式,剥夺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一个月,一年,甚至……让他们永久丧失分泌和释放信息素的能力。用你的信息素交换,就看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永久废掉一个Alpha的腺体,让他们从高高在上的掠夺者变成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老李的双眼里燃烧起疯狂的复仇火焰:“永久!只要能让他们生不如死,我可以用我所有的信息素和余生全都拿去交换!”
楚离光起身,从身后的百子柜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玻璃瓶递给老李。
“明天这个时候来找我。我会给你一剂特制的调节剂,我给你增加几剂药。”
楚离光勾起嘴唇,像个狐狸一样半眯着眼睛继续说道:“这是医用药,用于alpha锁腺保护,用量超过一泵会把腺体永远锁死。”
老李离开后,楚离光握着那个装满老李信息素的玻璃瓶,走向后院的里屋。
在那个堆满杂物的木架后面,隐匿着一扇厚重的防盗门。
从外表看,这不过是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可打开锁推门而入,里面却是另一番令人惊叹的别有洞天。
这间隐秘的屋子里正中央是一台精密的实验操作台,台面上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上百种不同规格的试剂瓶。
靠墙而立的储藏柜有前厅百子柜的两倍大,里面存放着各种价值连城的稀有信息素样本。
楚离光将老李的部分信息素作为样本封存,随后将剩余的信息素倒入离心管,熟练地开启了提取与重组。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看家本领。
132号货架上那些千奇百怪的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特制药剂,全部出自他一人之手。
这些皆由各类繁杂的信息素与化学药物交融、提纯、异化而成。
自记事起,他的世界便与这些冰冷的玻璃器皿和刺鼻的药水密不可分。
他还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将他带进了那个全封闭的中央科研实验室。
不论是晦涩的生物信息素基因图谱,还是凶险的靶向提取实验,他都接触过,他的童年几乎是泡在药水里长大的。
大人们做实验时,他便抱着一本厚重的专业图鉴坐在角落里翻看。
“离光记住,人的嘴会说谎,眼神会伪装,但信息素做不了假。”
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每当忙碌完后,母亲总是会把年幼的他抱在怀里,笑意盈盈地指着实验室里来来往往的同事考他:“宝贝,你闻闻刚才那位阿姨的信息素是什么气味?能猜出她现在的心情吗?”
年幼的楚离光总是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深吸一口气:“是青苹果的香味!阿姨今天穿了新裙子,她很开心!”
母亲会欣慰地揉揉他的头发骄傲说道:“我们离光真聪明,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而每到这时,父亲总会放下手中的器皿走过来,将母子俩一并圈进怀里,爽朗地大笑:“哈哈,咱们家宝贝才这么小,感知力就已经敏锐到这种地步了!管他以后分化成Alpha还是Omega,将来绝对是个顶尖的S级天才!”
母亲依偎在父亲肩上:“肯定的,不论分化成什么,都是我们家捧在手心里最重要的宝贝。”
多温馨的画面啊。
可这一切,为什么在他迎来分化之后彻底分崩离析的呢?
所有的温情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场人间炼狱。
之后留在楚离光记忆深处的,再也没有母亲的拥抱和父亲的赞许,只剩下无休无止的冰冷与剧痛。
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他被固定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尖锐的针管一遍又一遍地刺入后颈的腺体,注入那些让他浑身如同被蚂蚁啃噬般剧痛的药剂。
浓烈的S级信息素被强行灌入他的体内,激起一波又一波撕裂灵魂的发情热潮。
那段日子里,他每天吞咽的各类药物,甚至比一日三餐的米饭还要多。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被抽血留下的针孔与淤青……
甚至在那个烈火焚城的危难关头,父母在混乱中抛下的那句话,至今还在血肉模糊的心口上反复切割。
“请救救我们……这个孩子不用管……”
难道在生死关头的抉择里,他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吗?
难道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吗?
“呕……”
痛苦的回忆将楚离光拽回现实,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与酸楚。
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炸裂的头疼席卷全身,他再也顾不上台面上尚未封口的试剂,踉踉跄跄地冲出实验室,跌跌撞撞地扑回床榻边。
他颤抖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抓起一支强效镇静剂,狠狠地扎进了血管里。
冰凉的液体迅速蔓延至全身。
楚离光顺着床头无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当窒息感和头痛终于退去时,他才脱力般地缓过神来。
抬起湿润的手一看,指尖上已经一片猩红。
不知在失控时用了多大的力气,他后颈好不容易结痂的腺体,又被挠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