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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一别惊长夜,星月两茫茫 沈父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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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相守有多甜,突如其来的分离就有多痛。
周二早上,沈丹出门前在陆辰门口敲了三下。
“早饭在桌上,包子和豆浆。豆浆没放糖,你那个胃别老吃甜的。”陆辰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人还没完全从被窝里坐起来。
“知道了。你赶紧起来,上班别迟到。”沈丹站在走廊里,把包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热着,汤汁渗到面皮上,她两口就咬掉半个。
“嗯。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炖白菜。”
“又炖白菜?陆辰你都炖了三天白菜了!”沈丹含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抗议,“昨天白菜炖粉条,前天白菜炖豆腐,大前天白菜炖土豆。你再炖下去我整个人都要变成白菜了。”
“便宜嘛。冬储大白菜八毛一斤,一棵能吃一礼拜。我昨天又买了三棵,卖菜的大妈还送了我一把香菜。”
“香菜能顶什么用?香菜能当肉吃吗?”
“能当味儿。”陆辰在门里头闷声笑,“你晚上把碗端过来就知道了。我今天多放两片五花肉,切成小丁,煸出油来再炖,香得很。”
沈丹隔着门笑了两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拎着包出了门。她今天心情不错,奶茶店店长昨晚给她发消息,说这个月评了她优秀员工,多发两百块奖金。她当时正蹲在走廊里刷锅,看到消息差点把锅扣地上,两百块,够买好多红薯干,或者给陆辰买双新鞋,他那双皮鞋底都快磨穿了,鞋跟歪得走路看上去一瘸一拐的。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把“攒钱买棉袄”那条后面的金额改成了“六百三”,又加了一条:“给陆辰买双新鞋,他那双皮鞋底快磨穿了。”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买两斤五花肉,做一顿红烧肉,陆辰做的那种。”
十月的早晨凉飕飕的,她蹬着自行车往学校赶,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翘着。日子紧是紧,可是有盼头。陆辰那个“盛恒生存指南”执行了快两周,周建明瞪了他无数回,愣是没抓着把柄。上周李经理还在部门会上点名表扬了陆辰一句“测试用例写得细”,周建明脸都绿了。沈丹听说这事的时候在奶茶店里多加了半勺珍珠,算是给自己庆祝。
下午两点多,她正在学校图书馆写论文。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得人犯困,她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了一上午,眼睛都快花了。手机搁在笔袋旁边,嗡嗡震了两声,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她接起来,那头她妈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丹丹,你爸他,你爸今天早上突然胸口疼,送医院了,医生说是什么……急性心梗前兆,要马上做手术。你快回来一趟!”
沈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旁边看书的同学抬头瞪了她一眼。她顾不上,攥着手机往走廊走:“妈你别慌,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没在医院,在咱家。你爸他不肯去,说死也要死在家里,你回来劝劝他。”她妈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人捂了嘴又松开,“丹丹你快回来啊!你爸嘴唇都是紫的,我害怕。”
“妈你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救护车在路上了。你快回来!”
“我马上到!二十分钟!妈你让王姨把大门打开!”
沈丹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给陆辰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陆辰那个岗位上班时间不能带手机进实验室,她知道,但这种事她总不能发个微信就完了。她拨了第二遍,还是被挂断,她发了条微信:“我爸病了,我回家一趟,回头联系你。”发完揣上手机冲出图书馆,跑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了四十分钟。一路上她给她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响了七八声没人接,第二个直接挂断,第三个占线。她攥着手机坐在后座,膝盖抖得停不下来,手指头把牛仔裤抠出一个小洞。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爸上个月体检报告说什么来着?她妈好像提过一句“血脂高”,她没往心里去。她爸那个人烟酒不忌,应酬又多,上回见面看他肚子又大了一圈。她越想越怕,眼眶热得厉害,但硬忍着没哭。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家里有事?”
“我爸病了。”
“哎哟,那开快点。”司机踩了脚油门,从高架桥上一路钻下去,拐进别墅区那条林荫道的时候沈丹甚至想好了怎么劝她爸,先把人哄上车,实在不行打120,她就不信她爸能当着救护车人员的面耍横。她甚至想好了等手术做完要请几天假,白天医院晚上奶茶店两头跑。她还想到陆辰,得跟他说一声这几天可能回不去出租屋了,让他别等她。
出租车停在雕花铁门外,沈丹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就往里跑。院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穿过石板甬道跑进客厅。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一层茶渍。王姨不在。钢琴盖着绒布,沙发上连个靠垫都没歪。她正要往楼上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沈丹猛地回头。她爸从一楼书房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深灰家居服,手里端着杯热茶,面色红润,步子稳当,半点病容都没有。他甚至刚刮过胡子,下巴上还留着点须后水的味道。
沈丹愣在原地。
“爸?你、你不是......”
“我没事。”沈父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朝对面的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坐下,爸爸跟你说几句话。”
沈丹站在客厅中间没动。她脑子里嗡嗡的,刚才一路上的急、怕、慌全变成了一股往上顶的火气。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呢?”
“你妈在楼上。她没事,我让她待着别下来。”
“你骗我。”沈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让妈打电话骗我说你病了,把我骗回来。”
“是,我骗你的。”沈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端起茶抿了一口,“不骗你,你能回来吗?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你眼里还有这个家?”
“我上周才给你发过消息。”
“你发的什么?‘爸,你要是再找人给陆辰使绊子,我就把你那些事全抖出去’。”沈父把茶杯放下,抬眼看着她,“这叫跟爸爸说话?你什么时候学会跟你爸这么说话了?你以前是多懂事的闺女。”
“我以前懂事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沈丹的声音拔高了,“你让李景行他爸找人给陆辰泼脏水,你让周建明在饭桌上挤兑他,你把我当什么?你谈生意的筹码?”
“沈丹。”沈父的声音沉下来,没吼,但那股沉劲儿比吼还压人,“你坐下。”
“我不坐。”
“行。那你站着听。”沈父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跟开董事会一模一样。
“第一,李家那个项目对沈氏有多重要你不懂,我也不指望你懂。第二,李景行那孩子哪里不好?学历、家世、能力,哪样配不上你?你跟那个陆辰处了多久?三个月?四个月?你了解他多少?他一个农村家庭出来的孩子,在盛恒刚过试用期,一个月挣的钱不够你以前买双鞋。你跟他在一块儿,你图什么?”
“我图他对我好。”
“对你好?”沈父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温度,“对你好能当饭吃?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对她好,后来呢?后来是我把沈氏做起来了,她才不用挤公交车上班,不用冬天手上长冻疮。丹丹,爸爸是过来人,感情这个东西,结婚前是感情,结婚后是日子。日子过不下去,感情就是个屁。”
“那是你跟我妈的日子,不是我跟陆辰的日子。”
“你以为你们能过什么日子?住六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走廊里支个电锅炖白菜?你上周是不是还去超市干兼职了?一个小时八块钱,你站一天挣六十,你爸谈一个单子够你站十年。你告诉我这叫日子?”
沈丹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没退。她盯着她爸的眼睛,声音反而稳下来了:“爸,你当年娶我妈的时候,奶奶是不是也嫌我妈配不上你?你那时候怎么说的?你跟奶奶拍了桌子。你忘了?”
沈父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旧伤。
“你当年能拍桌子,我今天怎么就不能发朋友圈?”沈丹往前迈了一步。“陆辰在盛恒是自己考进去的,面试笔试都是第一。他没花过我一分钱,反过来我卡被停了是他把他的工资卡给了我。你跟我说日子,我跟他吃白菜炖粉条吃了两个礼拜,我没觉得苦。你觉得苦,是因为你没吃过。”
沈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然后他站起身,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就上楼去。”他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去了,在家待着,等你想明白了再说。”
沈丹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就往大门口走。她走得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串脆响。但沈父比她更快,他站起来喊了声“小周”,书房侧门应声打开,周秘书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小姐,请留步。”周秘书挡在沈丹面前,客客气气的,脸上甚至带着笑,“沈总的意思是,您这段时间先在家休息。手机麻烦您交出来,家里座机和网络暂时停用。您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给您办。”
沈丹往左迈一步,保安往左一步。往右,保安往右。她回头看她爸,她爸站在客厅中间,端着茶杯,表情跟看一份财务报表差不多。
“爸,你这是软禁。”
“这叫家教。”
“你这是犯法的!”
“你去告。”沈父端着茶往楼上走,头也没回,“告你爸软禁你,你看哪个法院接这个案子。”
沈丹站在客厅里,攥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周秘书伸着手等她把手机交出来,保安堵在门口。她往楼上看了一眼,她妈站在二楼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丹看着她妈那个样子,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了。
“妈。”她叫了一声。
她妈没应,只是摇了摇头。那表情沈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见了无数回,忍忍,再忍忍,别跟你爸硬顶,妈求你了。她妈这辈子就活了一个“忍”字,忍她爸的脾气,忍她爸的应酬,忍她爸在外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忍到最后连自己闺女被关了都不敢吭一声。
沈丹闭了一下眼睛。她把手机递给周秘书,声音很平:“给我妈留个座机,万一她身体不舒服能打120。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周秘书看了沈父一眼,沈父在楼梯上点了下头。
“可以。卧室分机给您留着。”周秘书接过手机,当着她的面关了机揣进自己公文包里,又补了一句,“小姐,您别为难我。我也是奉命办事。”
“我不为难你。我为难你干什么,你又不姓沈。”沈丹说完这句转身上了楼。经过她妈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妈伸手想拉她,她躲开了。她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楼下客厅里,沈父给周秘书交代了几句,周秘书应着声出去了。沈父站在楼梯口往上喊了句:“你那个男朋友的事,我劝你趁早想清楚。我不可能让你跟他耗一辈子。”
楼上没回音。
沈父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书房。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看了他老婆一眼,他老婆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他皱了下眉:“你站这儿干什么?回屋去。”
“老沈。”她妈的声音很轻,“丹丹说得没错。你当年娶我的时候,你妈也不同意。”
“那能一样吗?我当年是自己闯出来的,姓陆的那小子有什么?”
“我当年也没什么。你不也娶了?”
沈父噎了一下,甩了甩手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沈丹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她翻遍了抽屉找到一部旧手机,她高三那年用的,屏幕碎了角,但还能开机。她试着连家里的WiFi,发现被禁用了。她又找了一圈,在床头柜最里面翻出一张没实名过的电话卡,是她大一时候买的备用卡,一直没用上。她把卡插进旧手机,开了机,发现信号只有一格。她试着给陆辰发消息,转了半天圈,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她攥着旧手机坐在床沿上,把通讯录翻了一遍。陈安琪的号她背不出来,陆辰的号她背得出来,但发不出去。她又试了试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的电话未开通服务,请与运营商联系。”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晚饭是王姨端上来的,一碗米饭、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碗排骨汤。王姨搁下托盘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小姐,你吃点。你妈让我跟你说,别跟你爸硬顶,过两天等他气消了。”
“王姨。”沈丹坐起来,看着她,“我妈呢?”
“在楼下呢。你爸不让她上来。”
“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王姨叹了口气出去了。
沈丹扒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去。她把托盘推到一边,趴在床上翻那部旧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一格信号稳定下来,赶紧又发了一条消息给陆辰。转圈,失败。再发,转圈,失败。她气得把手机摔进被子里,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她妈去年给她换的薰衣草枕芯,淡淡的香味。她闻着那个味道,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而陆辰那边,已经找了她五个小时。
下午六点他下班出了实验室,掏出手机一看,沈丹两点多发的那条“我爸病了,我回家一趟,回头联系你”躺在微信列表里,后面跟着他五点钟发的“你爸怎么样?”,和六点钟发的“沈丹?回个消息?”,两条,都没回。
他先打了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想了两秒,跨上电动车直接去了沈家。四十分钟的路他骑了二十五分钟,电瓶蹬得呼呼冒热气,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雕花铁门关着,他按门铃,对讲机响了两声,周秘书的声音传出来:“哪位?”
“周秘书您好,我是陆辰。沈丹今天回家了,她跟我说她爸身体不舒服,我想来看看情况。”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周秘书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沈总身体无碍,劳你费心了。小姐在家休息,不方便见客。你请回吧。”
“我能跟沈丹通个电话吗?”
“她休息了。不方便。”
“周秘书,我就说两句话,一分钟。”
对讲机断了。
陆辰站在铁门外,隔着栏杆往里看。院子里别墅的窗户亮着灯,二楼有一扇窗拉着窗帘,窗帘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光。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半天,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沈丹的号码,还是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在铁门外站了半个多小时,深秋的风从别墅区后面的山上刮下来,冷得他缩脖子。他穿得单薄,一件公司发的文化衫加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站了二十分钟就开始打哆嗦。保安出来赶了他一次:“小伙子,别站这儿了,我们这儿不让长时间逗留。”
“我等人。”
“你等谁也不行,你走吧,别让我为难。”
陆辰又站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别墅区的路灯亮起来,他掏出手机想给沈丹再发条消息,发现微信已经被拉黑了,消息发不出去。他愣了一下,又试着拨电话,这回直接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在铁门外站到保安第二次出来赶人,才转身往回走。骑上电动车之前他给陈安琪打了个电话。沈丹之前把陈安琪的号存过他手机里,说是“万一有事可以找她,她路子广”。
“安琪你好,我是陆辰,沈丹男朋友。她今天下午回家了,到现在联系不上,你能帮我问问吗?”
陈安琪那头顿了一下:“我帮你问问。你别急。”
“好。我等你电话。”
过了十分钟陈安琪回电话了:“陆辰,我问了,我托人打听到的,沈丹她爸放话说她‘在家反省’,不让任何人见。她手机被收了,家里电话打不进去。她妈倒是能接电话,但说了句‘丹丹没事’就挂了。你别去她家找了,她爸那个脾气你越找他越来劲。”
“她妈没事?她爸到底病没病?”
“听说是没病。她爸装的,骗她回去的。”
陆辰攥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半天没说话。
“陆辰?你还在听吗?”
“在。”他深吸一口气,“安琪,麻烦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一声。”
“行。你也别太急,她爸关不了她一辈子。”
挂了电话,陆辰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了一圈。他先去了沈丹的学校,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舍友拎着热水壶回来,认出他来:“陆辰?你找沈丹?她今天没来上课,也没回宿舍。我还想问你呢。”
“她回家了。”
“哦,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有随堂测试,她再不回来得补考了。”
“我帮你跟她说。”陆辰点了点头,“麻烦你她要是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行。”
他骑着车又去了她奶茶店。店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陆辰?沈丹今天没排班啊。”
“我知道。她今天回家了,联系不上。她要是来店里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你俩吵架了?”
“没有,她家里有点事。”
“哦。”店长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她今儿下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家里有事这两天来不了。我还说让她请两天假,她平时也不怎么请假。”
“什么时候发的?”
“两点多吧。我三点才看见。”
陆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多,那就是她刚到家的时候。她那时候还发得出消息,说明到家之后才被收的手机。他点了点头:“谢了店长。她来了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最后他回了城西老工业区那间出租屋,掏出钥匙打开沈丹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她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本月目标:不超支”,旁边拿红笔打了个勾。旁边搁着半袋没吃完的红薯干,是他妈上回寄来的,袋口拿夹子夹着怕受潮。床头墙上那张十元店的星星贴纸安安静静地亮着荧光。床上叠着一件灰夹克,他的,她借去穿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枕头边。
陆辰站在那间八平米的小屋里,胸口堵得厉害。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那件灰夹克,凑近了闻了闻,上面还有奶茶店的味道,甜的,混着她用的那块香皂的味道。他把夹克叠好放回原处,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沈丹,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一个,哪怕就一个字。”消息发出去,前面转了个圈,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这才发现微信被拉黑了。
他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门,敲了隔壁孙奶奶的门。孙奶奶开门看见是他,哎哟了一声:“小陆啊,你那个对象呢?今天没见她回来。”
“孙奶奶,沈丹这两天可能不回来住。要是她回来了您给我打个电话行吗?我住那间。”
“行行,你俩吵架了?”
“没有,她家里有点事。”
“哦哦,那你一个人吃没吃饭?奶奶锅里还有粥。”
“不用了孙奶奶,我吃过了,谢谢您。”
陆辰回了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屋子,坐到桌前,把手机搁在键盘上,屏幕朝上,亮着,等消息。等到晚上十一点,屏幕上除了孙毅问明天几点到公司的消息,什么也没有。他拨了一遍沈丹的号码,关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打开那个“盛恒生存指南”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不管出什么事,别让沈丹一个人扛”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如果她不见了,找到她。”
写完他把笔一扔,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跟那天他跟沈丹说“我改主意了不去外地”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坐在他床沿上端着泡面碗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你留下来吧,我养你”。现在那间屋子黑着灯,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陆辰去公司请了半天假。李经理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有点事”,李经理没多问批了。他出了公司大门就给陈安琪打电话:“你哥那边能联系上李景行吗?帮我打听一下,沈家这两天是不是跟李家走得很近。”
陈安琪过了半小时回话:“我哥说,李景行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跟沈丹她爸一起吃饭的。照片里还有沈丹,坐在她爸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我让我哥截了图,这就发你。”
截图传过来,陆辰放大了看。照片里沈父坐在主位,李景行坐在他右手边,沈丹坐在沈父左手边。沈丹穿着一件浅色毛衣,那件毛衣他认得,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几件衣服之一,头发披着,看着镜头。但那个眼神他太熟了,跟他第一次去她学校找她、她正跟家里打完电话出来时候一模一样,笑着的,但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像湖面上的冰,薄薄一层,底下全是暗流。
他在照片角落的玻璃窗反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周秘书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份文件。他放大了看了半天,确认那是沈氏集团抬头的信笺。
陆辰把这张截图存下来,给陈安琪回了一条:“跟你哥说谢谢。还有,让你哥帮我递句话给李景行,就说‘陆辰问沈丹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他等她回话’。就这一句,别的不用说。”
“你让我哥给李景行递话?你疯啦?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我没疯。你哥递这话,李景行肯定要跟他爸说。他爸再跟沈丹她爸说。沈丹她爸一听就知道我在找她。他要是不让我见,自然会防着我;他要是觉得烦了,说不定就把沈丹放出来透口气。至少沈丹能知道我在找她。”
陈安琪沉默了两秒:“陆辰,你脑子转得挺快啊。”
“被逼的。”
“行。我让我哥今晚就找李景行吃饭。”
挂了电话,陆辰回公司上班。他走进技术部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话不多,该干活干活。周建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他工位时瞟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陆辰头都没抬,对着电脑屏幕继续写测试报告。
但他右手揣在裤兜里,攥着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拍立得,是沈丹上回在奶茶店拿店里的相机拍的。她穿着工装围裙站在柜台后面,举着一杯奶茶冲镜头笑,嘴角沾着一点珍珠,傻乎乎的。他攥着那张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一遍一遍的。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吃到一半掏出手机看有没有消息。没有。他把筷子搁下来,扒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去,端着盘子去倒了。倒完饭他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是关机。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同事,忽然想起上回沈丹在这栋楼下等他下班的样子,她蹲在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他就站起来招手,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陆辰你快点儿,奶茶快凉了”。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虽然紧,但过得下去。现在她才不见了一天,他整个人就跟被人抽了底下的板子似的,站都站不稳。
下午上班的时候小郑凑过来:“陆辰,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事。”
“跟女朋友吵架了?”
“没有。她家里有点事,回老家了。”
“哦。”孙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那个……周建明今天上午又去李经理办公室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提了你名字。你留个心眼。”
“知道了,谢了孙毅。”
下午下班前他给钟老头发了条微信:“钟叔,沈丹被她爸关家里了,联系不上。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钟老头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错别字照旧:“我能有啥办法。我又不认识她爸。你等两天,她爸关不了她一辈子。你别慌,越慌星辉越冒。”
“我知道。”
“知道就稳住。你那边先别乱,乱了就容易被人抓着把柄。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自己顾好。她回来的时候你要是瘦了一圈、工作也丢了,那才叫麻烦。”
陆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好”。然后他关掉微信,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1. 每天早中晚给沈丹手机发一条消息(虽然关机,万一开机呢)。
2. 每天给陈安琪发一条消息问进展。
3. 周末去沈家门口蹲一次,看看能不能碰见沈丹出来。
4. 稳住工作,不能出任何差错。
5. 等钟叔师姐到省城,找她问星辉的事。”
他写到第五条的时候停了一下,钟老头说师姐周二到,今天已经周三了。他给钟老头又发了条消息:“钟叔,您师姐到了吗?”
钟老头回:“到了。在我这喝茶呢。她说让你晚上过来一趟。”
陆辰把清单收起来,下了班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赶。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修鞋摊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但是梳得整整齐齐的,穿一件藏蓝色对襟棉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正端着茶杯跟钟老头聊天。老太太看见他骑车过来,放下茶杯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回头对钟老头说了句什么。
钟老头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小陆,过来。这就是我师姐,姓周,你叫周姨。”
陆辰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规规矩矩叫了声“周姨好”。老太太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右手拽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按在他掌纹上,力道很轻,但陆辰觉得她按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微微发热。
“嗯。”周姨看了大概十几秒,松开他的手,点了点头,对钟老头说,“是了。星辉认了主了,脉是通的。就是压得太狠了,没长开。”
“师姐,那现在怎么办?”
“不急。”周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陆辰一眼,“孩子,你那个小对象的事,老钟跟我说了。你先把心放肚子里,她爸关不了她多久。那丫头性子烈,关不住。你自己稳住了别慌,她出来的时候得看见一个好好的你。”
“周姨,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星辉的事回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你那个对象。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明天晚上再来一趟,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陆辰点了点头。他推着电动车往楼道里走的时候,周姨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丫头叫沈丹是吧?”
“是。”
“她回来之前,你把手练稳了。别哪天一急眼又炸杯子。”
陆辰回头看她,老太太已经转过头去跟钟老头聊别的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就是顺嘴提的。
他上了楼,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沈丹的号。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上,自己也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关机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虽然知道她收不到:“沈丹,今天是你失联第二天。我在公司挺好的,周明远没找我麻烦。孙毅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你上回带的奶茶好喝。你爸关你归关你,你别跟他硬顶,先把自己顾好,我在外面等你,陆辰。”
发完他把手机搁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城东别墅区那边,沈丹在旧手机只剩一格信号的时候收到了这条短信。屏幕弹出来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手机搁在脸旁边。她看见“陆辰”两个字,蹭地坐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赶紧回了一条:“我没事。我爸装的病,骗我回来关我。手机被收了,这是我旧手机。你别来找我,我爸在气头上,等我想到办法再联系你。”
她按了发送,看着屏幕转圈。转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信号又没了。她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最后在窗户边上找到一格,赶紧又发了一遍。这回转了两圈,发出去了。
她攥着手机蹲在窗户边上,等着。过了五分钟,回信来了:“收到。你注意安全,我等你。”
就八个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热热的,但没掉泪。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蹲在窗帘后面小声说了句:“傻子,让你别来找你还真就不来啊。”
嘴上骂着,嘴角却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