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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舞会与永镇   第二章 ...

  •   第二章:舞会与饭局

      包到货的第五天,林漫收到一条微信。发信人叫苏敏,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嫁了一个做医疗器械生意的男人,住在城东的别墅区。两人平时不怎么联系,但苏敏每年会群发一次聚会邀请,林漫每次都找理由推掉。这次苏敏发的是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那种不太需要别人回应的热络:“漫漫,周六我们家办个小派对,就几个朋友,你来吧。你老公也来。我新请了个厨师,做西班牙菜的。”

      林漫本来想照例说“那天有事”。但她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发完她自己也有点意外。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周远坐在客厅里看一个医学纪录片,屏幕上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她说:“周六苏敏家有个派对,你去吗?”周远眼睛没离开屏幕:“哪个苏敏?”“大学同学。做医疗器械那个。”“哦。”他想了一下,“周六我值班。”“那我自己去。”“行。你穿好看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路上小心”。

      周六下午,林漫又站在穿衣镜前。这次她没有穿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她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配了一双低跟短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样比较安全。苏敏家的别墅在城东一个叫“香醍半岛”的小区里,门口有保安敬礼,车开进去要过两道闸。林漫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旁边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她下车的时候,看见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大众,车身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划痕。

      苏敏在门口迎她,穿一条亮片吊带裙,头发是新做的,颜色介于亚麻和玫瑰金之间。她一把挽住林漫的胳膊:“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林漫笑了一下:“最近不太忙。”苏敏把她往里带,客厅很大,挑高差不多有五米,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沙发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的大多穿休闲西装,女的手里端着香槟杯。苏敏挨个介绍,名字林漫听了一遍就忘了大半,只记得一个是做私募的,一个是开画廊的,还有一个是“刚从上海搬过来”的时尚杂志编辑。每个人跟林漫握手的时候都笑得很得体,然后迅速判断出她不属于这个圈子,转头去找别人说话。

      林漫端了一杯酒,站在落地窗旁边。窗外是一个不大的花园,有一个蓝色的小泳池,池边的躺椅上放着几条叠好的白毛巾。她看了一会儿,身后有人说话:“你是苏敏的大学同学?”

      她回头。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蓝色针织polo衫,没戴婚戒,但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加冰。

      “嗯。林漫。”

      “许嘉树。我是苏敏老公的朋友,做点小生意。”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地把身体侧过来,和她形成一个半封闭的谈话角度。林漫注意到他的手表是万国的,表盘不大,但很亮。

      “什么生意?”

      “不好说。说出来像吹牛。”他笑了一下,“什么都做一点。最近在弄一个艺术空间,在滨江那边。小打小闹。”

      林漫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喝了一口酒。许嘉树说:“你是做什么的?”

      “培训机构。教小孩子阅读。”

      “哦。那挺有意思的。”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刚才说“小打小闹”一模一样,礼貌,但不多问。林漫忽然觉得轻松,因为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三十二岁还在教小孩读绘本。许嘉树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窗外说:“这花园设计得不行。泳池太小了,游两下就撞墙。”林漫笑了一下。他说:“你笑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准的。”

      苏敏过来拉她去餐桌。晚餐是西班牙海鲜饭和几样tapas,摆盘很精致,但林漫吃不太惯,藏红花放得太多,米饭有点夹生。她坐在长桌中间偏下的位置,左边是一个一直在看手机的男人,右边是一个问她“你平时健身吗”的女人。她一一回答,然后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吃到一半,苏敏站起来敲了敲杯子:“各位,我宣布一个事。嘉树要在滨江开一个艺术空间,下个月开幕,到时候大家都要来啊。”大家鼓掌。许嘉树站起来摆了摆手:“小生意,小生意,大家来玩就行。”

      林漫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过去。那一停很短,但林漫捕捉到了。她低下头,叉了一块火腿。

      派对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林漫在门口跟苏敏道别。苏敏抱了她一下,说:“你今天话不多啊。是不是不习惯?”林漫说:“挺好的。菜很好吃。”苏敏说:“下次单独约你。”林漫说好,但两个人都知道不会有下次。

      她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是许嘉树。他走过来,手机屏幕亮着:“加个微信?下个月开幕,我发请柬给你。”林漫犹豫了一秒,打开二维码。他扫了,发了一个好友申请。通过之后,他发来第一条消息:“今晚你穿黑色很好看。比那些亮片好看。”林漫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回什么。她锁了屏幕,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

      回到家,周远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林漫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许嘉树的消息:“到家了吗?”她打了“到了”两个字,没发。她打开沈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问她“下周的after party确定来吗”,她回了“去”,他没再说话。她又打开小野的消息框——小野是她上个月在书店认识的,二十七岁,书店店员,也写诗——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他发来的一段语音,她没点开。她忽然觉得手机里这三个对话框像三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有人,但没有一扇门通向同一个房间。

      她站起来,去浴室洗漱。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周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停,走进浴室,关上门。

      第二个星期,沈让的after party在滨江一家酒店的露台上。林漫穿了那条墨绿色裙子。沈让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我说得没错。”他把手放在她后背偏下的位置,很轻地推了一下:“进来吧。给你介绍几个人。”露台上摆着几组高脚桌,人比她想象的多。沈让带她走了一圈,介绍的时候说:“林漫,一个被耽误的文学评论家。”有人跟她碰杯,有人问她“平时写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就被别人叫走了。

      沈让把她安排在靠栏杆的一张桌子旁,说“我去去就来”。然后他消失了四十分钟。林漫站在那里,喝了两杯香槟,看着江面上游船的灯光。她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点开沈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露台全景,配文“今晚的江风”。照片里没有她。

      她放下手机,看见许嘉树给她发了条消息:“艺术空间下周六开幕。来吗?”她打了“来”字,发了。然后她给沈让发了一条:“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沈让秒回:“啊,抱歉,刚在跟几个投资人说话。你没事吧?”她没回。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喝完,拿起包,走出露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她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在画廊里深了一个色号。

      周六,林漫去了许嘉树的艺术空间。在滨江一栋写字楼的二层,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白墙,水泥地,几盏射灯把墙上的画照得很亮。来的人不多,十几个,大多是许嘉树生意上的朋友。他看见林漫,迎过来:“来了。今天穿得很低调。”林漫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了起来。她说:“上次那条裙子太隆重了。”许嘉树笑了一下:“那倒是。今天这样挺好,像自己人。”

      他带她看了一圈。墙上挂的是几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有一幅画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地铁站台,林漫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许嘉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喜欢这幅?”“嗯。”“我买下来送你?”林漫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是那种半开玩笑的表情,但眼睛很认真。林漫说:“不用。谢谢。”他说:“那改天请你吃饭,算补上。”她说:“好。”

      那顿饭约在三天后。一家日料店,包厢,只有他们两个人。许嘉树聊了很多他自己的事:他离过婚,没有孩子,前妻去了加拿大;他从做建材起家,后来转做艺术品买卖,赚得不算多,但够花;他喜欢茶,不喜欢咖啡;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跑五公里。林漫听他说,偶尔接一两句。她发现自己不需要说什么,他也能把话接下去。这让她轻松,也让她觉得有一点点无聊。但那种无聊是安全的,像一条太宽的马路,没什么车,也没什么风景,但走起来不费劲。

      吃完饭,他送她到楼下。在车里,他熄了火,但没有开车门。他说:“林漫,你结婚了对吧?”她说:“对。”他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条件。然后他说:“那我不该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方向盘。林漫说:“哪样?”他说:“请你吃饭,送你回家,想见你。”林漫沉默了几秒。她说:“我也没拒绝。”他说:“所以我才说我不该这样。”他转过头看她:“你如果哪天不结婚了,或者想不结婚了,告诉我。”林漫说:“许嘉树,你这话太像台词了。”他笑了一下:“那说明我练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漫坐在卫生间里,开着换气扇,把手机里三个对话框重新看了一遍。沈让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你没事吧”,小野发了一段新的诗,她还是没有点开。许嘉树发了一条:“到家了。晚安。”她回了“晚安”。然后她打开周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晚上不回来吃?我做了红烧肉。”她当时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浴室地砖上的水渍。换气扇嗡嗡响着。她想起许嘉树说的那句话——“你哪天不结婚了,告诉我。”这句话比沈让的“差一点”更具体,比小野的诗更粗糙,但反而让她觉得更害怕。因为沈让和小野都是那种你一旦认真他们就会消失的人,而许嘉树不是。许嘉树是那种你一旦认真,他就真的会站在你面前的人。问题在于,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任何人真的站在面前。

      她关掉换气扇,走出卫生间。周远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她,说:“红烧肉在冰箱里,明天可以带饭。”她说:“好。”她躺下来,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周远,你觉得我们过得好吗?”周远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他想了一会儿,说:“还行吧。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随便问问。”他说:“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她说:“没有。”他说:“那早点睡。”他伸手关了灯。

      林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童话,里面有一个女人,嫁给了一个好人,住在一座很好的房子里,但她每天晚上都要爬到屋顶上去,因为屋顶上有一个小窗户,从那里能看见远处的一盏灯。她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她只是想看着它。林漫小时候觉得那个女人很傻。现在她觉得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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