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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马 ...

  •   马车驶出永宁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沈鸢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沈家老宅的青砖黛瓦。晨雾中,那座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目送她远行。

      第三日傍晚,马车行至洛安县城。翠屏去找客栈投宿,沈鸢坐在马车里等着。不多时翠屏跑回来:“姑娘,客栈找到了,就是前头那家悦来老店,只剩一间上房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路上的客商特别多。”

      沈鸢点点头,收拾好书册,跟着翠屏下了车。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头戴方巾,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看起来就是一个清贫的赶考书生。她的面容过于清秀,但这在十五六岁的少年书生中并不罕见。

      进了客栈,掌柜的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公子是赶考的?”

      “是。”沈鸢简短地答。

      小二带他们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沈鸢把书册放在桌上,推开窗户透了透气,目光无意中扫过后面的院子,忽然顿住了。

      院子的角落里拴着一匹黑马。那匹马通体乌黑,体型高大健硕,马鞍上镶着银饰,鞍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纹样,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沈鸢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纹样她见过。前世的某个深夜,在摄政王府的暖阁里,门框上就刻着这个纹样。那是摄政王亲卫营的标记。

      她不动声色地关上窗户,转身对翠屏说:“今晚不要出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然后她走到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书,强迫自己看下去。

      夜深了。沈鸢还在灯下看书,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最终停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

      沈鸢放下书,屏住呼吸。她将耳朵贴在墙上,隐约听到几个字。

      “……王爷……沈家……沈逸……”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谢煊在查“沈逸”。祖父替她准备的那个身份天衣无缝,但沈逸这个身份是在沈家族谱上的,如果深查,就会发现破绽。

      她退后两步,在桌前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既然躲不掉,不如迎上去。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确认自己的男装妥帖无误,推开门,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

      “什么事?”

      沈鸢拱手行了一个书生礼:“在下淮安府清河县学子沈鸢,赴省城赶考,途经此地。方才在房中读书,听到隔壁有人提及在下的族兄沈逸,故冒昧前来,想请教一二。”

      黑衣人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房间里传出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黑衣人侧身让开,沈鸢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身量很高,穿着一身玄色的家常袍子。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沈鸢终于再次见到了谢煊。

      和前世风雪中那个满身杀气的年轻将军不同,眼前的谢煊更年轻,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但那双眼已经足够深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看了沈鸢一眼。那一眼极快,但沈鸢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冰做的刀,贴着她的皮肤滑过去。

      “你说你是清河县的学子?”谢煊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是。”

      “你认识沈逸?”

      “是家兄。堂兄,远房的那种。”沈鸢面不改色,“方才无意中听到诸位提及家兄的名字,以为家中出了什么事,才冒昧叩门。扰了阁下清静,实在抱歉。”

      谢煊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从容至极。

      “沈鸢。哪个鸢?”

      “纸鸢的鸢。”

      “纸鸢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线牵着。”谢煊抬起眼睛看她,“你的线在谁手里?”

      沈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前世那种完全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

      “线不在任何人手里。线在我自己手里。纸鸢想去哪里,就往哪里飞。”

      谢煊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三息。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

      “十五岁,敢在半夜敲一个陌生人的房门,凭一份不知真假的胆量,和一张漏洞百出的说辞。”谢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邸报,“你那个远房堂兄沈逸,沈家族谱上查无此人。你那个淮安府清河县的籍贯,去年才新造的册。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有问题。”

      沈鸢的心沉了下去。她低估了谢煊。

      “既然阁下已经看出来了,”沈鸢说,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那阁下打算怎么办?报官?抓人?”

      谢煊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方才在外面偷听的时候,脚步声太重了。隔着一道墙,本王听得一清二楚。一个真正来叩门问事的人,不会先贴着墙偷听上一刻钟。”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你来找本王,不是为了什么族兄沈逸。”谢煊端起茶盏,又放下了,“你是来找本王的。说吧,什么事?”

      沈鸢站在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面前,深吸一口气,对着谢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女子的万福礼,而是男子拜见尊长时用的长揖,双手抱拳,弯腰至膝。

      “在下淮安府清河县学子沈鸢,来年赴京赶考,求取功名。在下听闻王爷素来爱才,不拘一格,特来毛遂自荐。不求王爷提携,只求王爷给一个公平。待在下高中之日,愿以所学,为王爷,为朝廷,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要本王给你一个公平。那你告诉本王,什么是公平?”

      沈鸢没有犹豫:“公平是,一个女子若能写出和男子一样好的文章,她就有资格站到和男子一样高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鸢看到谢煊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胆子很大。”他说。

      “死过一次的人,胆子都不小。”

      谢煊抬起眼睛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本王今日就当没见过你。”谢煊最终说,语气平淡,“你走吧。”

      沈鸢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被关押、被审讯、甚至被处决。但谢煊只是说,你走吧。

      她再次行了一个长揖,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手刚碰到门板,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沈鸢。你说你是来赶考的。考上了,你想做什么?”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考上了,我就去户部。元稹十一年,黄河会在开封府决堤。我要在它决堤之前,把堤修好。”

      身后没有声音。

      沈鸢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她的手在袖中不停地抖。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把那个最大的秘密说出来。元稹十一年黄河决堤,这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死了三万人。她不在乎谢煊信不信,她只是不想再沉默了。

      懦弱是沈鸢作为一个封建王朝里女性的无可奈何,就算发出声音也会被骂声覆盖,可现在不同了。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翠屏还在床上睡着。沈鸢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发现自己的手竟还在抖。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隔壁房间,谢煊独自坐在桌前。黑衣人从门外进来,低声问:“王爷,要不要查一查这个沈鸢?”

      谢煊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那盏凉茶,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不用。”他说。

      黑衣人愣了一下:“可是王爷,这个人的身份全是假的,而且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那些话,如果是男子所说,本王会当他是疯子。”谢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是不一样,她只是个骗子。”

      黑衣人没听懂,但不敢再问,拱手退了出去。

      谢煊独自坐在烛火下,过了很久,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那是他的亲卫下午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沈家近半年来的所有动向,包括沈崇远私下请了一个姓顾的秀才做西席,包括沈家那个突然出现的旁支子弟沈逸。

      他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沈家嫡女沈鸢,年十四,及笄在即,尚未许配人家。

      谢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扔到了一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个少年清秀的面容、束得过紧的腰带、以及说话时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一个女子,扮成男装,伪造户籍,要考科举,要进户部,要修黄河大堤。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做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死过一次的人,胆子都不小。

      谢煊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一下嘴角。

      是个有趣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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