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19、第19章 追歼

　　在混乱中，戚风风冲向锅炉房。苏弃让他埋伏在隐蔽处。
　　“我去引他出来，你见机行事。”
　　苏弃小步向前，学着鹧鸪的叫声。很快有了回应。
　　“小子，外面怎么样了？”
　　戚风风心里震动，那声音，是那天那个人的。戚风风握紧了手里的刀。这刀是商浩存给他的护天军的军刀，锋利无比。
　　苏弃说：“现在外面安全，我们赶紧逃吧。”
　　窸窸窣窣，戚风风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是苏弃的，一个是魔卫长的。
　　苏弃经过戚风风蜷缩的那个拐角的时候，加速跑走。戚风风忽然跳出来给了对方一刀，但被对方挡住了，戚风风又上前补刀，结果又被一脚踢开。
　　戚风风没有哭，继续追上去。
　　锅炉房外，整个矿区都落满了雪。窑洞的铁栏上、倒毙的魔兵尸体上、巨人的肩头、地上淌成小河的污血上，都覆盖着一层雪。
　　魔兵的守将被烧死、被杀死。残余的守兵开始溃散。矿井正门的佯攻队伍和商浩存的突击队已经合流，护天军旧部像一把钳子，从两个方向夹住了矿区的中枢。
　　天上飘着大雪，地上燃着大火。楚念伊看着眼前这一切，这是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奇景：雪与火，同时在燃烧。
　　奴隶们用一根长竿，将三具魔卫长的尸体洞穿，立起，替换掉先前立在这里的旗。
　　孙蔽身上的泥土开始层层剥落，他的身体在缩小，从十几丈的巨人缩成正常人的大小。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矿石和泥土失去了力量，一块一块从他身上掉下来。最后他赤身裸体地瘫坐在矿区的地上，浑身是血和泥。那些被他吞下去的魔兵已经和泥土石块混在一起，在地上积成一座令人作呕的小山。他就坐在那堆呕出来小山旁边，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真实的颧骨、鼻梁、嘴唇。
　　凌破看着那串肉旗，转身说：“我们胜利了！”
　　这是他们等待许久的胜利，混杂着对牺牲战友的怀念，对护天军誓言的回味。这场胜利足够让这支被遗忘的残军痛哭一场。
　　但是还没有结束，楚念伊看着这一切，冷静地说了一句：“还没完。”
　　这时最后一个魔卫长，趁人不备，骑着战马冲了出去。戚风风也骑上了马，跟在了后面。
　　“戚风风——”楚念伊喊。
　　商浩存拉住她说：“我派个人跟着。”
　　楚念伊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心像是被攥在手里。
　　“我去！”凌破骑上了一匹马，飞奔出去。他一手握住缰绳，空荡荡的袖子在空中飞起，“快马无需加鞭，信我。”
　　楚念伊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戚风风伏在马背上，盯着前面那个背影。那背影和记忆里的完全重合——
　　那天，魔卫长站在锅炉前，手里拿着一根通红的铁钎。那铁钎原本是用来捅炉门的。他用它挑起一个奴隶的下巴，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临死前是什么表情。”然后他转过头，对站在人群里的戚风风的母亲笑了一下。
　　“下一个，就是你。”
　　现在，那个背影就在眼前了。
　　风灌进戚风风的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别让他跑了。
　　魔卫长骑着一匹青灰的马，拼命往前跑。见来追的只是一个半大孩子，他缓下马速，驻马回身，立在雪中。
　　“就你？”他的嘴唇被炉火的气浪灼伤了，笑起来扯着血痂，“也来送死？”
　　戚风风也缓下马速，紧紧盯着。
　　魔卫长没有客气，大喝一声，右臂抡圆，掷出一柄短矛，短矛裹着劲风直射戚风风。戚风风伏在马背上，矛尖擦着他头顶飞过去。
　　魔卫长很吃惊：这孩子，身手不错。
　　戚风风迎上前去，不顾体型差异，开始近身肉搏。金属碰撞声刺耳，震得戚风风虎口发麻，但他的刀握得很紧。
　　魔卫长从他左侧冲过，弯刀横削他的马颈，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戚风风控制住马，躲过对方的刀锋，拉住缰绳，没有摔下来。
　　寇贼已入穷途，他再一次劈下弯刀。戚风风在刀锋间闪避，衣服被割破，左肩被削去一块皮肉，血立刻浸透了袖管，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姐姐对战蟒熊的一幕，他不怕！
　　魔卫长招招落空，心中甚是焦急，他瞥见远处有人跟了上来。不能纠缠，逃命要紧。他调转方向，用力挥鞭，驾着马匹向前去了。
　　戚风风紧追在后，魔卫长心中慌乱。
　　雪芽芽从戚风风胸口的衣襟里扒出来，两片蒲扇大的叶子猛地一扇，扇出一片有形有质的霜冻。冰霜落在地上，迅速变成一坨冰。但是准度还不够，魔卫长的马，没有踏上那冰。
　　雪芽芽的叶子颤了一下。她左边那片叶子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纹，从叶尖一直裂到叶柄。原来，从她身体里抽出去的每一丝寒气，都是她的叶子、她的根。
　　戚风风在马背上颠簸，面色冷峻如冰。雪芽芽变得更冷起来。
　　随后，戚风风从鞋子里掏出竹矛，向对方射去。这个魔卫灵活闪躲，全都避了去。
　　雪芽芽看准时机出手，再一扇。好呀，马蹄刚好踏在了冰霜上。马打了一下滑，但魔卫长还是稳稳勒住了马，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然而一息后，整个路面都被冻住了。雪芽芽闷闷地“哼”了一声。
　　戚风风看准时机，从马上跳了出去，刀尖扎进敌人后背，两人同时翻滚下马，重重地跌在地上。
　　马的嘶鸣被冻得只剩下气音，它往前一扑，翻倒下去。
　　魔卫长快速爬起来，但马已经倒地，他只能用腿跑。雪芽芽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她变幻出冰棱，袭向魔卫长的后背。魔卫长顾不得回击，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跑。雪芽芽使出最后的力气，将他的双脚冻住。
　　戚风风从地上爬起来，握着刀，小跑助力，跃上路边的石壁，借力再跃，执刀切入魔卫长的右肩，刺入锁骨。对方发出一声惨叫，去抓腰间的匕首，匕首还没拔出来，戚风风的第二刀已经落在左胸。魔卫长仰面倒在地上，气若游丝。
　　戚风风跪在他身上，双手握刀，刀尖对准他的喉咙。魔卫长的眼睛里映着刀尖和雪光，他说出了魔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饶命，我不想死。
　　戚风风低头看着他。
　　“我不接受投降。”
　　刀锋利落地扎下去。魔卫长的喉管被割开，一蓬血喷出来，足足三尺高，就像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热泉。血洒在戚风风的脸上，他没有眨眼。
　　戚风风将刀拔出来，然后割断了对方的头。
　　就像那蟒蛇。
　　“没有熊皮值钱。”戚风风阴冷地说。
　　雪芽芽的银光已经很暗淡了，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风风。”她叫他。
　　戚风风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看着冰面上倒映的月光——像他娘从井里打出的一桶水。
　　风风终于哭了出来。
　　远处凌破骑马赶来，看着眼前的情景，说了一句：“小子，你一个人杀完了？”

　　夜色浓重。矿区的大火已经被扑得差不多了，有人问，这些魔兵如何处理。楚念伊还没有决定，她看着这刚刚经历暴动的矿场，一直在等一个人。
　　孙蔽裹着一张破毯子，坐在余火旁边，赤着脚，低着头，像一尊刚刚被从土里挖出来的陶俑。一个老妪蹲在他面前，用湿布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粪污和血痂。他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发抖，但他在努力忍着不躲。老妪的动作很慢，很轻。旁边有几个奴隶静静地站着，替他挡住了风。
　　远处，马蹄声由远而近。戚风风的马从正门走进来。左肩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右手拉着缰绳。他下马，走到楚念伊面前，将挂在马上的一个包袱丢在地上，最后一个魔卫长的头滚落出来，吓了众人一跳。
　　戚风风单膝跪地，双手横举刀锋。
　　“持恒天卫安军三营军卒戚风风，完成追击任务，斩获敌将首级一枚。前来复命！”
　　人群惊骇，那个正在擦脸的岁奴停住了手，那个裹着毯子的老妪抬起了头，正在挑拣武器的士兵把武器放下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半大小子，和他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淌血的刀。
　　戚风风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矿区未熄的余火和漫天的星辰。楚念伊的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们说，这些魔兵该如何处置？”楚念伊转身问。
　　奴隶们围了上来，魔兵们瑟瑟发抖。
　　“刀砍太慢，推进炉子里。”其中一个人说。
　　“敌人的活口必须除尽，”商浩存说，“但护天军的传统，可杀，不可虐。”
　　商浩存拍了楚念伊的肩膀：“杀俘虏这活儿，不重。叔天亮前能干完。”
　　这时戚风风在魔兵中发现一个人，是苏弃。
　　“慢着！姐姐，那个是朋友。”
　　苏弃从魔兵那一边被放了过来，他转了转被勒疼的手腕，对着楚念伊笑了一下。
　　“收我做个兵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商浩存说。
　　苏弃摘了眼罩，露出一只纯净的眼睛，笑着问商浩存，“这样，能算半个族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