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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系舟(一) 周遭的飞短 ...

  •   花厅外的门楣上挂着宝蓝的珠帘,水幕一般罩住了西面斗室,却隔不住妇人喧闹的谈笑,还有那麻将牌落在绒布桌上的声音。

      南崇玉拨开帘拢,将一把珠子挂在雕花隔扇上,抬步走进烟雾缭绕的室内。

      隔着纱障般的青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母亲秦凉意。女人四十多的年岁,却穿一身油水绿的倒大袖旗袍,细长的身段被修饰得风韵犹存。一抹碧色落在她保养得当的玉手上,尽管金贵,却只作白墙上寂寞的苔藓,看不出价钱。女人抬手搓着颈下盘扣,立领的貂绒托起尚且艳丽的面容。

      “崇玉,过来替我打两把。”

      妇人一手摸了东风,白玉做的牌在透射金阳下发出淡黄的色泽,几张微微一碰,发出清亮的响声。

      南崇玉不着急这一把,应了声,走到螺钿箱柜边上摆弄起那盆文心兰。叶子倒是绿的,只是花厅的暖气二十四小时都开着,将它熏得蔫蔫塌塌,花也不开了。

      她向来不喜欢这里的空气。还未走近,那几股香水味纷繁错乱地飘逸而出;卷了帘子再进来,又不分伯仲地搅动满室烟熏火燎,直直钻进鼻息里。

      “来。”秦凉意将膝上油亮的紫貂披肩抖开,让出了一个位置。南崇玉扶着椅背坐下,刚摸了一个牌,耳畔响起秦凉意的金陵方言:“晓得怎么打啊?”

      “忘的了。”她随意丢出去一张,再转头时,秦凉意已披上披肩,用手背压了压脸上的油,正预备往外走。

      她叫住母亲:“你干么事去?”
      “嫑管,一刻儿你老子过来,记得喊人。”
      “可不是我老子。”
      可这话却没叫秦凉意听见,她长腿一扬,早已踏入门外雪地。推门时雪意冲开珠帘,吹得南崇玉脖颈一凉。

      其实她麻将打得不错。
      从她记事起,秦凉意就常叫人来家里打,耳濡目染地学了许些。再后来南家败落,秦凉意带着她租在抄纸巷的平房,每日也就靠着牌桌赚个几百。这是她母亲的看家本领,做女儿的又怎能不通一二。

      旁坐三个妇人,嘴上虽恭维着,可背地里谁也看不起谁,对秦凉意则尤其愤恨。名不见传的平民女子,一无甚长,二又带了拖油瓶,怎么说梁家老爷也不应当看上。为何偏偏就叫她这样的飞上了枝头?

      南崇玉偶然撞见过她们私底下的议论。起初她还会告诉秦凉意,可她却说:“牌友而已。金尊玉贵的太太和街头巷尾的老刁婆又有何区别?人生来就要嫉妒的,就让她们嫉妒好了。”

      胡了一把,对坐的徐太太起了个话头。
      “凉意这牌技,真是遗传得好。”

      南崇玉应了声,像是没兴趣同她作答。而徐太太却并未因此挫折,继而又自语起来:“我家那个,叫他陪我打两把都不乐意,寒假在家里,就知道同外面那帮孩子鬼混。又是派对,又是什么社团的,可把人搞得累死的了!要我看,还不如生个丫头,最好是崇玉这样的,天天都在身边。”

      胡太太说:“梁太太命好!我们哪里比得上。我家也是个儿子,讲起来也恼火……要是都像崇玉她哥一样,我们也都不要烦了。”

      还有一个人未发言。
      徐太太跳过南崇玉,一双丹凤眼瞥着马太太,“你也命好,是个丫头。”

      “这话说得。”马太太今天输了钱,并不很高兴,“女孩子安安分分的就好。”

      话落在南崇玉耳朵里,没由头的刺耳,“当然,找个好人家最是要紧。”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冷峭的讥讽。

      谁知徐太太和胡太太只听见了“好人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论起金陵圈子里的后辈。

      “马太太,你还是要上点心。女孩子也上大学了吧?该时候物色女婿啦。”徐太太一手搭在马太太臂上,“我看崇玉的哥哥就很是好的,那样知书达理的孩子,做事端正、又担当得起,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帮你和凉意讲讲。”

      马太太将她手拨开,长脸一拉,“这就不用你多操心了。”

      南崇玉心里鄙夷,这个徐太太总明里暗里要提梁仲言,一说起来无非翻来覆去那些个词。端正么?要是端正,又怎会那样恶劣地将她按在窗前索取,任凭她如何求饶都不让她痛快?想到昨天夜里那些个恼人的痴缠,指甲里嵌着的牌恍若化成了冰冷的玻璃,青烟雾气都融成水,渗透了指缝。

      她将牌一推,胡了第四轮。正准备起身,周遭的飞短流长却瞬而停滞,肩上一沉,一直大手握着肩骨,沉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可别给我家崇玉带坏了。我不准她打牌的。”

      徐太太的笑凝在脸上,惨白起来,“梁少,只是胡说八道逗崇玉玩的,切莫当真。”

      南崇玉握着桌沿的手一僵,从那烫人的绣墩上起来,转身对他垂敛眉目。
      “哥。”

      “我就不陪了,一会要带崇玉见客。”梁仲言笑不见怒,却叫人胆寒。南崇玉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打牌,一切和秦凉意有关的恶劣习性,向来在他眼中很难看过去。惴惴不安地跟在身后,步子如踏在冰上。

      出了花厅门,阴湿鬼冷的西风直朝骨子里沁。南崇玉将手缩进袖子里,六角脸被吹得发红。这该死的天,究竟要下多久的雪。

      身前的男人慢了步伐,将脖上的羊绒围巾取了下来,绕在她脖上。南崇玉将脸缩进一片温热里,满是淡淡的沉香气。她睁着一双圆眼睛看向他,“谢谢哥。”话还来不及落在地上,下巴一凉,被人叩着被迫扬了起来,“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拇指隔着皮手套,在她脸上蹭了一下,不轻不重。

      原先牌桌上叱刹风云的桀骜浇灭大半,南崇玉不好低头,只能兢颤着睫毛,将眼神偏到一边去。“知道了。”

      余光里,池塘已经上了冻,半束芦苇浴霜高悬,苍白的叶絮随风扯紧,抖一阵歇一阵,像要随时落下来。

      梁仲言垂下手,“你说该怎么罚你?”
      南崇玉不言语,心里一万个后悔。她就不应当替秦凉意上牌桌,偏又让这个阎王撞见。

      穿过垂花门,会客厅檐下挂两只绣鹊金花灯,影影绰绰闪着橘色凤缕。秦凉意正迎着付太太,脸上罕见挂着笑,像是碰见了什么天大喜事。身旁的梁吉山苍骨龙钟,威严犹具,看向妻子的眼神却带着三分说不上的纵容。
      “凉意,外面风大,先带着二位进去。”

      南崇玉跟着梁仲言跨过门槛,“爸、妈。”两个声音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前后。

      梁吉山照例问话,两个人答了今日的行程。片刻后,秦凉意扯着南崇玉进了侧房,长长的指甲刮着她的手腕,“进去记得叫人。”

      南崇玉知道是付家,但对这种应酬并无太多兴趣。只是该有的礼貌也装得像样。两家人坐在一室,自顾聊起听不懂的话。她隔着茶盏的烟雾,视线不经意落在梁仲言身上。他脱了手套坐在斜对面,像是在认真听。真是无聊。

      “凉意,一会我家那个来了,可得叫你失望了。”付太太坐在秦凉意边上,身上虽无珠光宝气的穿戴,神态却看得出来从容。话说了七七八八,门外脚步匆匆。

      青年掀了帘子进来,身上雪粉未落。南崇玉视线巡了过去,只见他英目悬鼻,有一副好皮相。付太太一招手,他便像雁一般飞到母亲身侧。熟稔地叫着人:“梁叔,秦姨。今天路上塞车,是晚辈考虑不周……”

      “这是什么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秦凉意的凤目落在南崇玉身边的空位,“这是我丫头,叫崇玉,比你小了两岁。”

      南崇玉被点了名,立刻收起散漫的心思,看向自己的母亲。
      秦凉意笑着,“这是你付家哥哥,付龙。”

      南崇玉放眼看过去,那青年正朝着她两步走来,“早就听说了你,崇玉。你画的那幅《东篱秋色》,我特别喜欢。只是我妈非要挂在自己房间里,怎么都不肯让给我。”

      “付……哥哥。”南崇玉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只好顺着秦凉意的话。“拙作而已,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身旁的付龙开了话匣子,恨不得将她问了个底朝天。从国画谈到她学校,又问她平时什么爱好,读了什么书……她不好给人脸看,一句一句耐心答着,脸都笑得僵了。可秦凉意却对此乐见其成,临走了还让她去送。

      到了门口,付龙拿出一个匣子,“这是送你的,为了感谢你的画。”
      “你真的太客气了。”南崇玉推脱不开,只好收下,“要是你喜欢,再画一副叫人送给你。”

      再往回走,已然没有人影。

      南崇玉独自回了画室。

      案前落座,她抽出木片,只见匣中静躺着一杆鸡血玉的毛笔,做工精美无双。笔杆上雕了并蒂莲花,两朵一茎,正好开在最艳丽红纹上,形神毕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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