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雨还在上

5、暗林（二） 斗篷人

　　陈素生斜倚在树上，看着树妖胡乱扭着树杈子但就是解不开那坨圆球。现在是秋天，早秋，叶子还没自然脱落多少，它这么摩擦，叶子成片成片哗哗地落下。浑身倒没剩几片，成了暗林里最秃的球。
　　树妖看着下面满地黄绿交加的叶子，怒从中来，不停在陈素生耳边骂。又拖着那颗球往陈素生身上砸，但砸不到，只有几片叶子飘落到她脚下。陈素生捡起一片，叼在嘴里，朝它一挑眉。
　　那树妖骂得更狠了。

　　夜逐渐深，陈素生留心听了一段时间，林子除了这树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它在耳边骂的声音，静得不像话。就问那树妖：“暗林最近发生了什么？没一点动静。有灵物生出？”
　　树妖骂声停止，片刻，用没彻底塞进球里的枝梢指了指。
　　顺着它的指向往下看，陈素生脑子怔愣一瞬。
　　地上躺了一片的人醒了几个，有人开始呕吐。但大部分是坐直了身子，抬起惨白的脸，嘴唇蠕动，齐齐用瞪得眦裂的眼睛看向她。神色极为怪异，让她莫名想起一次任务要制服一只发疯的二等蛇妖。她去到任务地点时，那蛇妖正盘伏在巨树上吐着信子死死盯着立在枝梢上歇息的一等独尾凤，癫狂又忌惮。这些人正与那蛇妖的神情一模一样。

　　上空风长啸不止，没有一缕吹进暗林，但陈素生还是打了个冷颤。她眼半眯，手不自觉握向别在腰间的剑，微微抽出一条缝。
　　只一丝，那群盯着她看的人仿佛嗅到了她剑的冷气，个个把头低了下去，偶有一两个，不时看她一眼。但也只看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
　　这些奇怪的行为让陈素生不解，她望向树妖，朝它挤眼，示意它有什么知道的赶快交代。
　　结果这树妖也开始装起了死。

　　陈素生心中一阵烦躁，转头问那群斗篷人是哪的人，结果那些人也没一个理她的。
　　接连被当空气，陈素生自个生了会儿闷气，索性双臂一抱，倚靠着树，真就当起了空气。

　　不过一会儿，这群斗篷人全醒了，其中一个年纪看上去比其他人大点，似乎是他们的头儿。他边盯着陈素生看，边朝其他人摇摇头。
　　斗篷人在斗篷头儿的指挥下，捡起刚才被树妖扔时掉落的东西，拍拍身上的尘土，整理好容装，排着队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斗篷头儿睨了陈素生一眼，跟在队伍后面。
　　陈素生好不容易找到点和任务有关的东西，但那群斗篷人实在怪异。她之前的任务都是制服抓获一类，很少有这么复杂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先跟了上去。
　　斗篷头儿停下，陈素生也停下。
　　斗篷头儿走，陈素生也跟着走。
　　反反复复，走走停停。

　　“你干什么！”斗篷头儿不耐烦了，厉声问道。
　　陈素生道：“暗林有异，送你们回去。”
　　斗篷头儿用手驱赶她，恶狠狠道：“不该管的事少管。”
　　“行。”陈素生点点头，把剑抽出来，道：“那问你点事，这暗林发生什么了。”
　　斗篷头儿脸色唰地变白，指着陈素生，声音尖锐，有点发虚：“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另只手还试图从腰间的芥子袋中拿出点东西，但拿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于是又接着说：“我是执行官楚叙的族人！你敢动我，执行官不会放过你的！”
　　陈素生向他走一步：“楚大人？”
　　斗篷头儿往后退两步：“神属执行官楚叙！”

　　执行官楚叙的族人。
　　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楚大人的家族是有神授天赋的家族。神授天赋，就是神明，应该是神明所赐。
　　不过近来有神授天赋的家族很少，近乎绝迹了。
　　陈素生活了三百多年也没见到几个。
　　楚大人一族的天赋则是炼药。传言他们家族对炼药极为痴迷，天赋绝佳。市面上他们家族出品的仙药可谓是重金难求。但因性格阴暗怪癖，基本上不出现在大众眼中，药品也很少流于市中。近来甚至有传，楚族都死绝了，只剩楚大人一位了。原来是来到暗林了。

　　原来是楚大人的族人，难怪他要亲自指派。楚大人将这种牵扯他族人的案件交给她来办，这不就是……陈素生心里又升起一阵飘飘然。她收起剑，作揖道：“多有失礼。我就是楚大人派过来的。”
　　“真的？”
　　看着面前听了自己的话，仍在后退的斗篷头儿，陈素生点点头。

　　给那斗篷头儿看了楚叙的亲笔书信，他彻底信了。领着陈素生往前走。斗篷头儿时而用手从胸口往下顺气，时而和陈素生说一些她听不懂的卖惨话，控诉楚叙云云。
　　说什么“楚叙那厮根本不想管他们了，想让他们……唉呀。”“这暗林没法炼药了，好多人……唉。”“楚叙有什么办法了吗？”要么话说一半不说了，要么陈素生也不知道办法是什么，没法接话。

　　于是陈素生打住他，直接问：“近来暗林是不是失踪了很多人？”
　　斗篷头儿瞪眼看着她，点点头。然后小心朝她走过来，咳了两声，正色道：“最近有妖祟作乱，残害我好些族人，让我等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陈素生问：“是山鬼？”
　　那斗篷头儿摇摇头，冷笑道：“是人。”

　　越往前走，树越多，也就越看不清路。陈素生便聚灵照路。她把灵力小球放在二人中间，但那斗篷头儿的表情好像有些抗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走的不慢。那斗篷头儿好像还是不信任她，觉得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不安似的，走得极快。没几步，就赶上了先走的几个人。斗篷头儿一见到大部队，暗暗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斗篷人见到两人，快步走向斗篷头儿，附在他耳边说些什么。斗篷头儿听完也附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但声音都不小，陈素生全都能听见。
　　一个说：“长老，这人你怎么给带过来了？”
　　另一个说：“这是楚叙那小子派来的。”
　　一个说：“那她知道吗？”
　　另一个说：“我不知道。”
　　一个说：“再往前走就是炼药的地方了，不能让她进去。”
　　另一个说：“放心，我有分寸。”

　　一个畏畏缩缩的斗篷人也朝他们走过来，手不停的绞着。来到她旁边，朝她伸出手。
　　陈素生一看，面上一惊。她手掌中央有一小块东西，是用牛皮纸包着的，散发一股淡淡的甜清香。
　　陈素生想，这一定就是他们家族炼制的丹药。不愧是有天赋的，虽然不知道此药功效，但这味道她一闻就心生喜欢。于是朝斗篷头儿看去，道：“这么贵重吗？”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
　　斗篷头儿听到她的话，转回头，身子一抽，抬掌将那“丹药”拍开。
　　做完这一动作后，斗篷头儿僵了一瞬。慢慢站正，似是意识到自己失仪，急忙找补道：“糖，这是糖，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糖呢。”
　　陈素生收回惊喜的深情，装作若无其事，收回手。看来有天赋的家族行为古怪不说，还小气。

　　斗篷头儿朝那畏畏缩缩的斗篷人使个眼神，那畏畏缩缩的斗篷人朝他们扫了好几眼。主要是看陈素生。就进入前面的斗篷人行列，先离开了。
　　斗篷头儿向陈素生道：“那人不止一个。”
　　旁边的斗篷人补充道：“应该是两个以上，且实力极强。”
　　陈素生点点头，想到躲开她剑式的那个蓝衣男子。虽未交手，但她能感觉到此人实力和她差不多。
　　陈素生问：“那谣传的山鬼呢？”
　　两人齐齐一顿。
　　斗篷头儿摇摇头，道：“没有山鬼，只有一只没灵智的赤豹。”
　　陈素生：“赤豹？”
　　斗篷头儿：“对，那豹子应该是从无灵区跑出来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来。有点危险，毕竟没开灵智，成不了大气候。”
　　另一个斗篷人：“长老，我看见那个豹子跟着那个男人，应该也是他们一伙的。”
　　斗篷头儿：“你怎么不早说。”
　　另一个斗篷人：“我今天才看到，他叫那个豹子干什么什么，豹子就去了。”
　　斗篷头儿：“干什么了？”
　　另一个斗篷人：“我没听清，当时马上就快晕过去了。”
　　斗篷头儿：“你！成天都在干什么！算了算了。”
　　另一个斗篷人：“长老你不也被抓了，晕的比我还快，我还听到点什么呢。”
　　斗篷头儿：“你还有什么看到或听到的吗？”
　　另一个斗篷人：“没了。”
　　斗篷头儿：“那就快滚。”

　　说话间，已经走到一个树洞道口前，这道口不大，仅能容一人通过。所有斗篷人排队往里进。他们旁边这个斗篷人就撇撇嘴，也跟着进去了。

　　斗篷头儿笑着转向陈素生，道：“我们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说完又拍拍她的肩膀道：“虽然信息不多，但相信大人你一定能够全部解决，还我们一个安静的暗林！”
　　陈素生也笑着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自然自然。毕竟是楚大人所派任务，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斗篷头儿赞赏地看着她，走到树洞道口，转身招呼陈素生道：“哎，你，要不去我们那休息休息，歇歇脚？”
　　陈素生想起他们两人的谈话，假意思考了会儿，点点头，应了声“行”。往他们通道口走了两步，见那斗篷头儿脸上涌现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但她装作看不见。
　　忽地，她脚步一停，道：“还是算了，我还有个同伴，他应该还在别处找线索，不能让他一人在外。放心，我们会找到凶手的。”
　　说罢陈素生朝他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这话将斗篷头的小半个魂拉了回来，他僵硬地点头：“啊啊，行。”
　　等陈素生离开好久，他才小心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