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头羊和牧羊犬 唯有凯撒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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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限于人数和场地，青少年比赛其实玩不出什么花样，一共5个人，与其说跟着教练训练，不如说被教练看着和朋友们玩游戏，学会足球的基本规则，踢比赛时勉强有位置意识，不至于一哄而散追着足球乱跑。
有责任心的孩子踢几场比赛就看出他的性格了，大家都抢着进攻，只要比对方进的多就能赢，那干嘛还要回防呢？愿意回防的孩子鹤立鸡群，未来正式踢球时多半是中场和后卫。
多特蒙德和格赖夫斯瓦尔德的比赛已经隐约具有了成年球员的具体分工，十个人在球场上踢得有来有回。
正常球赛一分钟内就能进球，现在第三分钟，两队进球数依然为0。
但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呼，咬着香肠跟朋友点评场上的小球员。
名字出现最多的是萨穆埃尔，他是全场最瞩目的球员。
这倒不是因为萨穆埃尔在一群金灿灿猕猴桃里像个火龙果，而是因为他全场飞奔，总是出现在足球附近，观众们盯着球看，随时随地能看见一个红毛小孩上蹿下跳。
萨穆埃尔知道大家都在看他，于是更加羞愧，他觉得自己踢得太烂了。
比赛都三分钟了，多特居然连一个球都没有进，在过去他们早都进了三四个了。
过去他们小队的最高记录是十分钟进了21个，平均一分钟两个球，这样的大比分稀疏平常，往往对手被踢进十个的时候就道心破碎，哭着被教练哄下场换新人上来了。
新人也坚持不了多久，对手越踢越自信，他们只能在球门前瑟瑟发抖，不过是个移动靶子，超级巨星的梦想轻飘飘，被萨穆埃尔一戳就碎了满地——萨穆埃尔喜欢帮队友进球，往往等到队友们都开张了才高高兴兴地也去球门抡几脚玩。
防守轻而易举，萨穆埃尔似乎总能看穿对手想干什么，传球不值一提，他自觉这是基础，控球都做不到的球员太丢脸了，天赋无法掩盖，萨穆埃尔简直七窍通了九窍，射门同样顶呱呱，随便抡几脚谁知道足球也自觉往球门里钻呢？
把对手进的道心破碎，萨穆埃尔才能放下他的球门去前场耍一耍，拿下球队金靴实非他的本意。
然而现在，萨穆埃尔去球门前耍一耍的愿望与他渐行渐远。
室内球场专门铺设了某种防滑又据说能增加摩擦力的合成地板，鞋底摩擦的声音比在多特蒙德训练场更闷一些，萨穆埃尔狼狈极了，自己也记不清是第几次摔到地上，手掌的汗水在地板用力擦了几下，他撑着胳膊又爬起来。
“这边的青训这么小就强调身体对抗？”多特蒙德教练目不转睛地盯着球场，他捂着嘴，小声跟身侧的助教抱怨。
格赖夫斯瓦尔德的球员对上他的球员，就像是保龄球撞上球瓶，黄黑军团小将就算没像个瓶子骨碌碌地滚开，也东倒西歪，原地踉跄好几下，被对手抢了足球带走。
多特蒙德青训鼓励射门和技巧型训练，关于身体对抗的部分要等到小球员们年纪更大一点，防守也是，而格赖夫斯瓦尔德显然不同，他们的球员熟练极了，不仅会防守，还有模有样，多特蒙德的前锋像是小鸡崽一样被他们隔在球门外，扑棱翅膀死活飞不进去。
萨穆埃尔年纪最小，在身体对抗上很吃亏，但他依然是阵内最活跃的球员，倒地了立刻爬起来，挥着手大声指挥队友回防。
目前多特蒙德还没丢球，全靠后场主心骨萨穆埃尔不仅自己冲上去逼抢，还要召唤队友双双截杀对面前锋。
小球员们很单纯，还学不会骗后卫骗门将，于是总自投罗网地被萨穆埃尔提前蹲守。多特蒙德的小门将脑袋摇成拨浪鼓了，每个前锋都对他来势汹汹，要吃小孩似的，幸好他的小队长很靠谱，没有丢下他跑路。
“格赖夫斯瓦尔德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助教同样捂着嘴，目光在场上梭巡，频频看向对手。
他没有说名字，但教练明白他说的是谁。
“克罗斯？”教练感慨，“传球多漂亮啊，是吧？”
面对对手的逼抢，最好的解决方式是高空长传球直奔对手后防，但小孩们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力气让足球离地，即使他们使用的并不是标准足球。
萨穆埃尔可以和队友合力拦住足球，但前锋们带着球反攻时又会被断下，很少有前锋不脆皮，这群小鸡崽的翅膀还飞不了多远。
萨穆埃尔希望自己能趁着球权转移的混乱立刻冲上去逼抢，但等他从后场冲到前方时，足球已咕噜咕噜掠过他，人跑不过足球，萨穆埃尔只能回身继续和队友配合，他不在队伍中间感觉后卫和门将都要哭出来了。
能又快又稳地把足球传给队友的人是克罗斯，这个蓝眼睛的金发男孩。
他不太喜欢防守，对于前□□抢也缺乏热情，于是萨穆埃尔只能看见克罗斯在离球门不近不远的距离慢悠悠地传一个地滚球，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克罗斯总能避开对手的身体碰撞，赶在逼抢前传出足球。
某次萨穆埃尔都要冲到他面前了，克罗斯还是勉强磕给了队友，然后他们撞在一起，萨穆埃尔还没长肉，但克罗斯倒是很实心，砸一起不是很痛。
克罗斯愤愤地瞪了萨穆埃尔好几眼，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家伙，讨人厌的家伙这时候倒是不笑眯眯了，萨穆埃尔看都不看克罗斯一眼，转身就跑了。
他比克罗斯活跃多了，没有进球产生时观众们只会讨论是谁挡住了前锋，前锋射不进去让人叹息，但后卫拦截出色也得夸赞，儿童队里位置不固定，萨穆埃尔简直像个后卫了。
克罗斯就差点意思，没有射门自然也就没有助攻，圈内人都对他的传球大为赞叹，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他的反应和精准度极为出色，总能找到角度把足球送到前锋脚下，看热闹的球迷看惯了成年队的比赛，倒是没怎么注意到克罗斯。
十多年后克罗斯也总是被人忽略，让人觉得他可有可无，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场面让人津津乐道，但真缺了他球队踢哪哪都不顺，连夜喊着“我们离不开你啊宽子”给人请回来。稳定是一种宝贝的特质，灵感一现的巨星进球让人难忘，但更多的进球需要稳定和可复制性。
“萨米有点晕了。”教练做出了判断。
助教认同这个看法，足球术语中存在“无效跑动”这个词，萨穆埃尔确实积极，但对于球队来说意义不大，只是徒劳消耗体力。
萨穆埃尔几乎无处不在，飞奔在一切需要他的地方，他觉得自己踢得烂，因为他没能让队友进球，他教练们对他不满意，反而是因为他想着队友要进球。
“球队需要集体主义，但球员需要自私，”助教说，“这种时候就该抢过队友的足球啊，为什么要把球权让出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只有身边的教练能隐约听见。
对于球员来说这是句残酷的话，比起被给予信任，当做球队的希望，某些球员更适合牺牲自己，为球队核心创造机会。
教练摇摇头，他对身后的孩子招手，弯下腰告诉他上场后要干什么。
体力飞速下降，萨穆埃尔的脸红透了，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气，他是所有球员里最狼狈的，汗水打湿了头发，黏在他的额头，是红苹果似的脸颊边弯曲的藤叶。
他可以再多喘几口气，从氧气里得到一些继续坚持下去的力量，格赖夫斯瓦尔德正在换人，比赛不会因为换人暂停，球员要趁着死球时间赶紧上场，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中换人前后的时间里球队的节奏总会慢下来，谁也不想在队友下场，新队友还没来的时候丢球。
多特蒙德也换人，萨穆埃尔没空去看他的新队友是谁，他专心致志地观察对手们的站位，思考怎么创造机会。
被换上场的球员直奔萨穆埃尔，他带着教练的话。
被换下场的是罗伊斯，他总是被人撞在地上，白白嫩嫩的小男孩身上青青紫紫看起来怪可怜的，这样子他也发挥不好，对面比他高大多了，教练赶紧给他换下来，站在边线上伸手一捞，把抹着眼泪的罗伊斯搂在怀里哄孩子。
本来不想哭的小孩被人一哄就忍不住掉眼泪了，罗伊斯抱着教练的腰不撒手，抽着鼻子哼哼，教练熟练地摸他的头发，像是给猫顺毛。
他想说我们是不是要输掉了，输比赛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没有球员能接受，一想到他们花了一天千里迢迢跑到新勃兰登堡，气势汹汹剑指冠军，结果要倒在半决赛，罗伊斯就委屈。
“我们……”
“我们要赢了，马口。”教练笃定地说。
罗伊斯愣住了，赶紧抬头侧过脑袋去看赛场，但还是晚了一步，足球已经在球门里蹦蹦跳跳，萨穆埃尔冲进球门抱住足球往外跑，他要催促快点开球。
进球的哨声本场比赛第一次响起，裁判似乎也为焦灼的比赛心急，立刻用尽了力气吹哨，比赛六分零二秒，多特蒙德进球有效！
多特蒙德1-0格赖夫斯瓦尔德！
进球的人是萨穆埃尔。
“有时候太团队也不是件好事啊……”助教幽幽感慨，他看得清楚，这一次是萨穆埃尔自己发起了进攻。
他断下足球，攻防再次转换，后卫接住足球立刻带出禁区，刚刚被换上场的前锋混在格赖夫斯瓦尔德的球员中间被包围了，忽然听见萨穆埃尔的大喊，他要求配合。
前锋回头，做出了接球的准备，对手立刻跟上来试图抢断。
五人制足球只要引开一人，萨穆埃尔就只需要思考如何突破三个人了，进攻的前锋一定会滞留在多特蒙德的后场，他往左看，一号正从边路冲过来，中路只有二号和三号对手。
需要有个人拦住一号，萨穆埃尔再次指挥队友，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说，他的队友会直接冲上前，然后等待萨穆埃尔为他创造机会。
身材对抗不是萨穆埃尔的优势，如果终于被拦截了他很难向前进攻——好了，现在还剩两个人，1打2，突破他们。
克罗斯严阵以待，虽然很实心，但他其实比萨穆埃尔更不擅长身体对抗，防守主要靠他的队友，他在旁边游弋，只要抢到足球，趁着对手围攻队友时，他能迅速转移足球到对方防线后方。
克罗斯的脸因为萨穆埃尔直奔他而来变得更臭了，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每根头发丝炸起来，就像豪猪感受到危险会竖起棘刺，每根刺都警告萨穆埃尔快点滚开。
但萨穆埃尔打定主意要欺负克罗斯了。
他已经意识到队友们完全给不了克罗斯压力，克罗斯总是躲在队友附近，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把足球还给前场。
“好犯规，和游戏里丟火球的法师一样嘛。”萨穆埃尔在心里嘟囔，游戏里的法师总是躲在后排偷偷搓火球偷袭，在他的脑海里，克罗斯已经戴上了尖角帽子，得意又挑衅地看着萨穆埃尔，因为萨穆埃尔派出的小兵谁也近不了他的身。
这还是本场比赛萨穆埃尔第一次目标明确地冲着克罗斯而去，他还带着足球，气势汹汹，没有传给队友，打定主意靠自己。
然后萨穆埃尔发现还真得靠自己。
他撞开克罗斯，又靠假变向让对方原地被自己差点晃晕，克罗斯转身追人的速度比不过萨穆埃尔，他甚至急得伸手拽住萨穆埃尔的球衣，萨穆埃尔往前轻轻一踢，足球离脚，他立即加速甩开背后的克罗斯。
二号冲了过来，他高高壮壮，现在足球不在萨穆埃尔脚下，而是在他和萨穆埃尔之间，他立刻毫无顾忌地伸脚，相当标准的后卫倒地捅球，直对足球而去！
萨穆埃尔再次变速，他比对方更快一点。
罗伊斯刚好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在身前有人，距离球门还有一段距离，门将都还在紧张地等待萨穆埃尔过掉后卫或者被后卫铲倒，站在球门里张望脑袋的时候，萨穆埃尔追上足球，不做调整，直接抽射！
他甚至来不及看球到底射中没有，太极限了，他差点踩到对手的脚，左脚抬着拼尽全力不要往下，右腿被后卫绊倒，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撞上地板，好在胳膊撑地让他又像只螳螂一样弹了起来。
他冲进球门，抱着足球示意裁判立刻开球。
一个球不够，他还要更多。
当卢卡被换上场时，他带着教练的命令找上了萨穆埃尔，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意思足够明确：教练要求萨穆埃尔进攻。
球员晕头转向，甚至忘记自己该干什么后，就该轮到教练出场了，萨穆埃尔知道自己的缺点是什么，很久之前教练已经告诉过他，萨穆埃尔的集体意识和服从，还有奉献和分享，有时反而是错误。
“萨米，自私点，否则你绝对成不了职业球员。”教练最后说。
萨穆埃尔不能理解这句话。
“……我做错了吗？”萨穆埃尔困惑地询问父亲，“我想要队伍赢得比赛，就算不是我进球也无所谓，爸爸，我一直想要帮助队友难道是错的吗？”
萨默尔听完了教练的话，继续听儿子对此的质疑，然后思索了一会。
教练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世界就是这种野蛮的东西，甘于奉献的人只会一直被要求奉献，收获轻飘飘的赞美和夸赞，自私的人赢得一切，在足坛里这是真理，好人被敲骨吸髓，“坏人”在谩骂和憎恨中收获金钱和冠军，功成名就，风光无限，如果全世界的一半站在他的对面怒斥，那么另一半的世界必定在背后为他摇旗呐喊。
“萨米，站出来的头羊也会被牧羊犬赶回羊群。”萨默尔说。
“头羊可以领导羊群，但牧羊犬负责放牧它们。”
牧羊犬又要听命于农村主，如果找不到顾客，农场主也会破产，顾客是上帝吗？不，顾客永远无法真正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最大的是谁？”
“皇帝。” 萨默尔微笑着说。
唯有凯撒领导球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头羊和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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