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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舆论、毒酒与未央宫的灯影 1%的电量 ...

  •   1%的电量撑了不到半刻钟。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林昭甚至没觉得失落。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痕——穿越第一天摔的,从那以后屏幕右上角就有一道细纹,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好了。"她把手机塞回怀里,"它亮过了。证明它没坏,只是没电。"
      陆衡盯着桌面空了很久,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嗯。"
      "等翻了案,回了现代,我给它供起来。每天三炷香。"
      "……你供手机?"
      "供。供它的名字叫'救命恩机'。"
      陆衡嘴角抽了一下:"行吧。那我供充电宝。"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陆衡。"
      "嗯?"
      "手机没电了,备忘录没了。以后——"
      "以后就靠这张嘴。"陆衡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和这对耳朵。"
      "行。那说正事。"
      林昭把账簿拉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陆衡画的几道杠——双照轩开业十五天的营收曲线,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上升趋势。
      "营收在涨,但不够快。长安的铺租贵,穷汉坊离东市远,每天来回走也费时间。得想办法——"
      "得让更多人知道双照轩。"陆衡接上,"太学那篇文章是个契机。如果文章真能传到朝中,来双照轩吃饭的人里,说不定就有能帮上忙的。"
      "你指望官员来吃肉夹馍?"
      "为什么不能?"陆衡反问,"汉代官员也是人。也要吃饭。你看严太守不也喝椒姜奶茶?"
      "……行。那我们得加点'高端产品'。"
      "什么意思?"
      "不能只卖胡饼和奶茶。得有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适合请客、宴饮的菜品。"
      "你会做?"
      "我会做……"林昭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不对,汉代没有酱油。那做不成。糖醋排骨——没有醋。炖羊肉——这个行。还有……"
      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我想到一个东西。"林昭的眼睛亮了,"火锅。"
      "火锅?"
      "对!汉代有火锅吗?好像有——'温鼎'。一个小鼎下面烧炭,上面煮东西。我们可以搞一个'边煮边吃'的吃法。羊肉片、菜叶子、豆腐——"
      "豆腐?汉代有豆腐吗?"陆衡皱眉。
      "……好像是西汉后期才有的。不确定现在有没有。那换成豆干。"
      "你连火锅底料怎么做?"
      "花椒、姜、盐、葱,再加点西域来的孜然和胡椒——汉代应该有胡椒吧?"
      "有。天竺来的,贵。"
      "那就用得起胡椒。定位高端。"
      陆衡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火锅适合聚餐,一桌人围着吃,热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适合'谈事'。一桌人吃着火锅,聊着天,信息就出来了。"
      林昭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意思。"
      太学那篇文章的发酵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
      第三天,周循来了。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进门的时候脸色潮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传了!传了!"他一进门就喊。
      林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什么传了?"
      "文章!《边关屯田吏治疏》!"周循激动得语无伦次,"博士仆射看了,说'此文切中时弊'。然后——然后有个谏大夫叫刘辅的,把文章抄了一份,直接递到未央宫去了!"
      "谏大夫?"陆衡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刘辅?就是那个敢直谏的刘辅?"
      "对!就是他!"周循喘着气说,"刘大夫前年因为上书言事被贬过,但陛下后来又叫他回来了。他看了我的文章,说'边关之事,不可不察',直接抄了送进去。"
      林昭的心脏砰砰跳。
      谏大夫是秩六百石的官,虽然品级不高,但能直接给皇帝上书。如果刘辅真的把文章递到了未央宫——
      "递到宫里了?"她确认了一遍。
      "递了。前天的事。今天太学里都在传。"
      陆衡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刘辅……他是什么立场?和荀纲有关系吗?"
      "没关系。"周循摇头,"刘辅是清流。他因为直谏被贬,就是得罪了荀纲一党。他跟荀纲不对付。"
      "好。"陆衡点头,"那就好。"
      "但——"周循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荀纲那边也知道了。有人看到荀府的人去了太学,打听谁写的文章。"
      林昭的手指凉了一下。
      "打听你?"
      "打听我。也打听你们。"周循的表情凝重起来,"陆衡,林昭,你们得小心。荀纲不是好惹的。"
      "我们知道。"陆衡的声音很平静,"他的人已经来威胁过一次了。"
      "什么时候?"
      "我们刚到长安没几天。一个自称荀府门客的人,说'硬翻会死人'。"
      周循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们还——"
      "还写了文章?"林昭接过话,"因为不翻才一定会死。"
      周循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循,"林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文章写得好。你不怕吗?"
      "怕。"周循老实说,"但怕也得写。我家里也是被赵元害的。我爹在陇西做个小吏,因为不肯给赵元作假账,被他构陷了一笔亏空,差点流放。后来花了大钱才摆平。"
      "所以你更该写。"
      "对。"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循,"陆衡忽然说,"文章传开了,下一步——如果朝廷真的派人查边关吏治,赵元案就是第一个被翻出来的。但赵元在敦煌狱中——"
      "不安全。"林昭接上,"荀纲一定会派人灭口。"
      "得想办法保护他。"陆衡说。
      "怎么保护?我们在长安,鞭长莫及。"
      "用提货简。"陆衡忽然说。
      "什么?"
      "敦煌的百味斋——不,敦煌的'百味斋'已经关了。但严太守府还在。如果我们通过商路传信给严太守,让他加强看管——"
      "商路传信?"
      "提货简的背面。"陆衡拿起一枚竹简凭证,翻到背面,"空白的。可以刻字。"
      "刻什么?"
      "刻暗号。比如——'货要保鲜,莫让坏果近身'。"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用提货简当密信?"
      "对。敦煌和长安之间有商队往来。提货简是商业凭证,谁都会带。但如果背面刻了字——只有拿到对应密码的人能看懂。"
      "谁有密码?"
      "严太守。或者韩校尉。"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约定密码了?"
      "没约定。但可以现编。"陆衡拿起刻刀,在竹简背面刻了几道杠,"比如——'货'代表赵元,'保鲜'代表保护,'坏果'代表荀纲的人。"
      "……你这是临时起意的密码?"
      "生存需要。"
      林昭看着他刻完,把竹简翻过来看了看。
      "这玩意儿能送到敦煌?"
      "能。明天有一队西域商队回敦煌。我认识领队的——上次在敦煌买过他的香料。"
      "行。那就送。"
      但荀纲的动作比商队快。
      当天傍晚,双照轩刚要打烊,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
      不是地痞。是正经的——京兆尹的属官。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穿着皂色袍子,腰间挂着木牌,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谁是掌柜的?"
      陆衡上前一步:"我是。"
      "你就是陆衡?"
      "是。"
      老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
      "京兆尹令——查你铺中'私造符信、扰乱市易'之嫌。"
      林昭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什么符信?"
      老吏指着柜台上的提货简:"此物。竹简凭证,刻字为记,可凭此取货。此乃私造符信,按律——"
      "按律什么?"陆衡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按《汉律》,私造符信是指伪造官府印信、关传、符节。我这是商业凭证,不是官府文书。"
      "但刻了字、可流通——"
      "流通的是货物,不是货币。"陆衡拿起一枚提货简,"您看——上面刻的是'双照'二字和金额。持有者凭此来取胡饼或奶茶。这是取货凭证,不是五铢钱。汉代市井中,商家给老主顾的木牌、竹牌多了去了,哪条律法说了这是'私造符信'?"
      老吏被噎了一下。
      确实,汉代商业中,商家给熟客的凭证、标记物很常见。提货简本质上就是这种东西的升级版。
      "那……你这凭证,可有官府备案?"
      "商业凭证不需要备案。京兆尹管的是市场秩序,不是商家用什么取货方式。"
      老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显然不是自己来的。背后有人指使。
      "你——"他刚要开口,铺子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穿锦袍,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官宦子弟。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铺子里的情形,目光落在陆衡和林昭身上。
      "哟。这就是双照轩?"
      老吏赶紧转身:"公子——"
      "别叫公子。"锦袍男人摆了摆手,自己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枚提货简看了看。
      "提货简……有意思。"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陆衡还没来得及刻暗号。
      "谁的主意?"他问。
      "我的。"陆衡说。
      锦袍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陆文渊的儿子?"
      陆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
      "听说你爹是御史中丞?三年前的事了。"
      "对。"
      锦袍男人把提货简放回柜台,转头对老吏说:"行了。回去吧。这不是符信。"
      老吏愣了:"可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走。"
      老吏不敢违逆,带着人退了出去。
      锦袍男人看着他们走了,才转回身,看着陆衡和林昭。
      "别紧张。我不是荀纲的人。"
      "那你是谁?"林昭问。
      "我姓霍。霍禹。"
      林昭的脑子飞快转动——霍禹。霍光是西汉权臣,霍禹是他儿子。但这是架空汉代,不一定完全对应。不过"霍"姓在汉代是显赫的。
      "霍公子来双照轩,不是为了喝茶吧?"
      "不是为了喝茶。"霍禹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抄本——是周循那篇《边关屯田吏治疏》。
      "这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
      "你——"
      "我爹是前将军。三年前因为和荀纲政见不合,被排挤致仕。我家里——"他压低了声音,"和荀纲有仇。"
      陆衡和林昭对视了一眼。
      "霍公子想怎么样?"
      "合作。"霍禹直截了当,"你们要翻案,要扳倒荀纲。我爹虽然致仕了,但在军中还有旧部。如果你们能提供荀纲通敌叛国的实锤证据——"
      "实锤?"林昭咬了咬嘴唇,"赵元在敦煌。他手里有证据。但他现在在狱中,不安全。"
      "不安全?"
      "荀纲会灭口。"
      霍禹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们需要什么?"
      "第一,保护赵元。他在敦煌狱中,需要有人看住他,别让他'暴毙'。"
      "这个——我爹在敦煌有旧部,可以打招呼。"
      "第二,"陆衡说,"我们需要见一个人。"
      "谁?"
      "刘辅。谏大夫刘辅。"
      霍禹挑了挑眉:"刘辅?你们想让他帮你们上书?"
      "不是帮他。是给他更多弹药。文章已经递上去了,但如果能当面跟他说清楚赵元案和荀纲的关系——"
      霍禹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刘辅我认识。他是我爹的门生。我带你们去见他。"
      "什么时候?"
      "明天。巳时。"
      第二天巳时。
      刘辅的府邸在长安城南,不大,但清雅。院子里种着竹子,书卷气很重。
      刘辅本人六十出头,清瘦,留着长须,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谏大夫的秩禄不高,但他显然不在乎这些。
      霍禹带着他们进去的时候,刘辅正在书房里写字。
      "先生。"霍禹行礼。
      "禹儿来了。"刘辅放下笔,目光落在陆衡和林昭身上,"这两位就是——"
      "陆衡。林昭。"陆衡拱手,"敦煌太守严诩保举,来长安翻案。"
      刘辅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但锐利。
      "太学那篇文章,是你们的手笔?"
      "素材是我们提供的。文章是周循写的。"
      "周循是个好苗子。"刘辅点了点头,然后直入正题,"你们要翻的案——林烈和陆文渊。三年前的事。我隐约记得。"
      "刘大夫,"陆衡上前一步,"我父亲陆文渊,御史中丞,三年前被构陷'结党营私'。但实际上——他是查到了荀纲贪污军饷、结交胡商的线索,才被反咬一口。"
      "有证据吗?"
      "有。但证据在敦煌。赵元——苍狼漠的从事——他手里有关键的账目和木牍。赵元是荀纲的棋子,构陷了我父亲和林昭的父亲。现在赵元在敦煌狱中,已经招认了一部分。"
      刘辅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赵元招了?"
      "招了走私和贪墨。但通敌一条还没松口。因为他知道——一旦承认通敌,荀纲就保不住他。但他手里确实有证据。只要他开口——"
      "他敢开口吗?"
      "不敢。因为怕死。但如果有人保他——"
      "谁保?朝廷?"
      "不是朝廷。是——"陆衡看了霍禹一眼,"是军中的人。或者地方太守。"
      刘辅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他缓缓说,"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你们要扳倒他——"
      "不是我们要扳倒他。是他先要我们的命。"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父亲林烈,陇西驻军校尉,因为不肯配合赵元走私铁器,被构陷'护卫不力'。三年流放,在苍狼漠吃了多少苦——"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不是来争权夺利的。我们只是要一个公道。"
      刘辅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了下来。
      "丫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刘辅叹了口气,"老夫六十多了,被贬过两次,差点死在酒泉。你们这股劲儿,老夫见过。"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
      "赵元案,老夫会再上一道奏疏。但——不是为你们。是为边关那些被构陷的百姓。"
      "刘大夫——"
      "别谢。谢了老夫也不领。"刘辅写完,放下笔,"你们两个——好好活着。翻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不得。"
      "明白。"
      "还有——"刘辅看着他们,目光深沉,"长安的水深。你们开那个双照轩,好。有个落脚的地方。但别太招摇。荀纲的人盯着你们。"
      "我们知道。"
      "霍禹会帮你们。但霍家现在也不比从前——别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霍禹在旁边苦笑了一下。
      三人退出刘辅的书房。
      外面阳光正好。
      林昭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衡。
      "刘辅会再上书。"
      "对。两道奏疏——周循的文章是引子,刘辅的奏疏是正式渠道。双管齐下。"
      "加上严太守的保书——"
      "三管齐下。"
      "够了吗?"
      "不够。但至少——朝廷会派人查。"
      "查到赵元身上。"
      "对。只要朝廷下令把赵元从敦煌提调到长安审问——"
      "荀纲就来不及灭口了。"
      "对。但前提是——赵元活着到长安。"
      敦煌那边,出事了。
      五天后,商队到了长安。不是他们发出去的那队——是另一队,提前到的。
      带信来的是个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找到双照轩,递给陆衡一枚竹简。
      竹简背面刻着字。
      陆衡翻过来看了——
      「货险坏。已移。安。」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林昭问。
      "赵元差点死了。"陆衡把竹简递给她,"有人下毒。韩校尉发现了,把人转移了。"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和我们去见刘辅同一天。"
      "谁下的毒?"
      "不知道。但能进狱中下毒的——不是赵元的人,就是买通了狱卒。"
      "韩校尉把他转移到哪了?"
      "没说。只说'已移。安。'"
      林昭攥着竹简,指节发白。
      "荀纲动手了。"
      "对。"
      "我们得加快。"
      "怎么加快?等刘辅的奏疏递上去,朝廷下令——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赵元能撑十天吗?"
      "韩校尉既然转移了,说明他有人。严太守也发了话——敦煌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但——"
      "林昭。"陆衡按住她的手,"冷静。急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朝廷尽快下令。"
      "怎么让?"
      "刘辅的奏疏递上去需要时间。但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廷尉府。"
      "廷尉府不是不理我们吗?"
      "那是之前。如果刘辅的奏疏到了未央宫,陛下过问了——廷尉府就不得不接。"
      "那还是得等。"
      "等,但不用干等。"陆衡的眼神变了,"我们可以自己递状纸。"
      "状纸?"
      "直接给廷尉上书。不是保书,是正式的诉状——状告赵元构陷、荀纲指使。附上敦煌太守的保书和证据清单。"
      "汉代能这么干?"
      "能。汉代有'诣阙上书'的制度。百姓可以直接向朝廷递状纸。虽然大多数时候石沉大海,但如果——"
      "但如果同时有舆论压力、有官员上书、有太守保书——"
      "三管齐下,状纸就不只是'百姓喊冤',而是——"
      "证据链的一环。"
      "对。"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衡,你真是个怪物。"
      "怎么说?"
      "穿越了还能把汉代法律制度摸得这么清楚。"
      "投行做尽职调查的时候,我研究过各国的监管框架。法律逻辑是通的——不管汉代还是现代,证据、程序、利益相关方,本质一样。"
      "……你赢了。"
      状纸写了三天。
      陆衡执笔,林昭口述。不是因为她文笔好——是因为她记得更多细节。三年前那场构陷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被牵连的人名,她都刻在脑子里。
      状纸不长,但字字泣血——
      开头写明身份:罪臣子女林昭、陆衡,诣阙上书。
      中间分三部分:
      一、赵元在敦煌苍狼漠的罪行——贪墨军粮一千四百石、走私铁器三十件、构陷流犯十余户。有账目抄本、木牍凭证、人证(方守正等)为证。
      二、赵元与荀纲的关系——赵元在朝中的靠山是御史大夫荀纲。构陷林烈、陆文渊,是荀纲系统性清除异己的一部分。有赵元账目暗号中指向长安的线索为证。
      三、请求——请廷尉府行文敦煌,提调赵元至长安审问。请复核林烈、陆文渊案。请彻查荀纲贪腐通敌之罪。
      最后署名:林昭、陆衡。
      写完之后,两人看着竹简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递上去之后,"林昭说,"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本来就没有。"
      "荀纲会疯。"
      "他早就疯了。"
      "我们可能真的会死。"
      "活着才有输出。"
      林昭白了他一眼:"你打游戏打的术语能不能别带到汉代来?"
      "……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未央宫北阙。
      汉代有"诣阙上书"的制度——百姓可以把状纸投到宫门外的"函"里,由专人定期收取,呈递上去。
      但投函不是扔进去就完了。得有人看着。得等。
      他们在北阙外面等了整整一天。
      从卯时到酉时。
      长安的日头晒得人发晕。林昭蹲在宫墙外面的树荫下,啃着一块冷胡饼。陆衡站在旁边,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宫门的方向。
      "你说——真的有人会看吗?"她问。
      "会。汉代的'函'制度,理论上每天都有人开。但实际上——大多数状纸被压在底下,根本到不了皇帝手里。"
      "那我们这封呢?"
      "有严太守保书、刘辅奏疏、太学文章在前——这封状纸不会是孤证。它会和前面的东西一起,被当成'系列事件'处理。"
      "系列事件……"
      "对。当一件事变成'系列'的时候,就没人敢压了。"
      酉时末,宫门要关了。
      他们把状纸投进了北阙的铜函里。
      守卫看了一眼,没拦。
      竹简滑进函中,发出一声轻响。
      林昭站在宫墙外面,仰头看着未央宫的飞檐。
      夕阳照在瓦片上,金光闪闪。
      "陆衡。"
      "嗯?"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陆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挺潮。"
      "他是个好人。"林昭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不该死在边关。"
      "不会的。"
      "什么?"
      "我说——他不会死在边关。我们会把他接回来。"
      林昭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
      投了状纸之后的第三天,荀纲终于坐不住了。
      御史大夫府。
      荀纲站在后堂,面前跪着两个门客。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很轻。
      "查清楚了。"一个门客低声说,"那两个小崽子,投了北阙函。状告赵元和……大夫您。"
      "诣阙上书。"荀纲冷笑,"胆子不小。"
      "还有——刘辅上了奏疏。太学那篇文章也传到了宫里。据说陛下问了一句'边关之事'。"
      "陛下问了?"
      "问了。问的是'敦煌那边怎么回事'。具体没说更多。"
      荀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赵元那边呢?"
      "韩校尉把他转移了。我们的人没找到。"
      "废物。"
      门客不敢吭声。
      荀纲沉默了很久。
      "传我的话——明日早朝,我会奏请陛下,将赵元案移交廷尉府审理。"
      门客一愣:"大夫,移交廷尉?那不是——"
      "那不是把人弄到长安了吗?"荀纲冷笑,"对。弄到长安,由廷尉审。廷尉是我的人。"
      门客恍然大悟。
      "到了长安,赵元就由不得他了。"
      "对。只要人在我手里——"荀纲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想开口,也得看有没有命开口。"
      "那两个小崽子呢?"
      "他们投了状纸,廷尉府就得受理。但受理归受理——"荀纲的眼神阴鸷,"案子到了廷尉手里,怎么审、怎么判,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大人高明。"
      "还有——"荀纲顿了顿,"那个双照轩。给我封了。"
      "封?以什么罪名?"
      "私造符信。上次没封成,这次换个说法——勾结胡商、私通西域。"
      "西域?他们刚从敦煌来——"
      "刚从敦煌来,接触过胡商,这不就是'私通西域'的由头?"
      门客连连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门客退下。
      荀纲独自站在后堂,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烈……陆文渊……"他喃喃念着,"你们死了都不安生。"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霍禹就来了。
      他骑着马冲到双照轩门口,满头大汗。
      "快走!"他一进门就喊。
      "怎么了?"林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荀纲上奏了!要把赵元案移交廷尉!"
      陆衡的脸色一变:"他要抢人!"
      "对!而且——"霍禹喘着气,"他还要封你们的铺子。罪名是'私通西域'。"
      "什么时候?"
      "今天。京兆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昭的脑子飞速转动。
      封铺子——意味着他们失去据点、失去资金来源、失去情报站。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荀纲把赵元弄到长安,在廷尉府的监狱里"处理"掉——
      "不能让他把人弄走。"陆衡的声音斩钉截铁。
      "怎么拦?"霍禹问。
      "廷尉府接案之前,我们得先见到赵元。"
      "你们在长安,赵元在敦煌——怎么见?"
      "不是我们见。是——"陆衡看向林昭,"让韩校尉见。"
      "韩校尉?"
      "韩校尉是苍狼漠的最高军事长官。赵元在他的营里。如果韩校尉以'边关军务'为由,暂时扣留赵元——"
      "那得有理由。"
      "有。"陆衡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状纸的副本,"状纸已经投了北阙。按汉律,地方军事长官在案件审理期间,有义务配合看管人犯。韩校尉可以以此为据,拒绝移交。"
      "但这只能拖几天。"
      "几天够了。只要刘辅的奏疏和状纸到了陛下案头——陛下如果下令廷尉审理,那就不是荀纲一个人说了算了。"
      霍禹咬了咬牙:"行。我这就派人去敦煌送信。但京兆尹的人——"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来了。"林昭抓起围裙往下一扯,露出里面的深色短打。
      "你们先走!"她对陆衡和霍禹说,"从后门。穷汉坊那边有我之前挖的暗道——"
      "暗道?"陆衡瞪眼。
      "穷汉坊的房子半塌不塌的,墙根有个老鼠洞,我挖通了连到隔壁废弃院子。别问了,快走!"
      霍禹拉着陆衡往后院跑。
      林昭走到前面,把门闩拉开。
      京兆尹的属官带着十几个差役涌了进来。
      "双照轩掌柜林昭!你私通西域、私造符信——"
      "等一下!"林昭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谁说我私通西域?"
      "有人举报你们勾结胡商——"
      "胡商?敦煌的胡商来长安做生意,在我这里吃饭,这叫'勾结'?那长安所有酒肆都别开了。"
      "你——"
      "还有,私造符信?"林昭拿起柜台上的提货简,"这是商业凭证。京兆尹上次来查过了,说不是符信。怎么,今天又变卦了?"
      老吏——还是上次那个——脸色尴尬。
      "上面有令——"
      "上面的令大,还是汉律大?"林昭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们今天封我的铺子,明天我就在北阙再投一封状纸——状告京兆尹滥用职权、构陷百姓。你们猜猜,陛下看到两封状纸,会怎么想?"
      差役们面面相觑。
      老吏的额头冒了汗。
      他确实只是奉命行事。如果真的闹大了——
      "……今日先记着。"他退了一步,"但提货简的事,没完。"
      "随时恭候。"
      差役们退了出去。
      林昭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没动。
      像苍狼漠那次一样——站着。不退。
      后院。
      陆衡和霍禹从暗道爬出来,灰头土脸。
      "你那个暗道——"霍禹咳嗽着,"真够窄的。"
      "林昭挖的。"陆衡拍了拍身上的土,"她什么都能干。"
      "她到底是什么人?"
      "历史系研究生。兼美食博主。"
      "……什么?"
      "没什么。走吧。去穷汉坊。她一会儿会从正门出来,绕到后面汇合。"
      两人沿着小巷往穷汉坊方向走。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双照轩的方向。
      铺子的招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双照轩。
      云披双照锦,月照两人心。
      手机没电了。备忘录黑了。
      但他们站在一起。
      面对面。
      比任何信号都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舆论、毒酒与未央宫的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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