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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舆论、毒酒与未央宫的灯影 1%的电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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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林昭甚至没觉得失落。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痕——穿越第一天摔的,从那以后屏幕右上角就有一道细纹,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好了。"她把手机塞回怀里,"它亮过了。证明它没坏,只是没电。"
陆衡盯着桌面空了很久,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嗯。"
"等翻了案,回了现代,我给它供起来。每天三炷香。"
"……你供手机?"
"供。供它的名字叫'救命恩机'。"
陆衡嘴角抽了一下:"行吧。那我供充电宝。"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陆衡。"
"嗯?"
"手机没电了,备忘录没了。以后——"
"以后就靠这张嘴。"陆衡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她,"和这对耳朵。"
"行。那说正事。"
林昭把账簿拉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陆衡画的几道杠——双照轩开业十五天的营收曲线,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上升趋势。
"营收在涨,但不够快。长安的铺租贵,穷汉坊离东市远,每天来回走也费时间。得想办法——"
"得让更多人知道双照轩。"陆衡接上,"太学那篇文章是个契机。如果文章真能传到朝中,来双照轩吃饭的人里,说不定就有能帮上忙的。"
"你指望官员来吃肉夹馍?"
"为什么不能?"陆衡反问,"汉代官员也是人。也要吃饭。你看严太守不也喝椒姜奶茶?"
"……行。那我们得加点'高端产品'。"
"什么意思?"
"不能只卖胡饼和奶茶。得有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适合请客、宴饮的菜品。"
"你会做?"
"我会做……"林昭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不对,汉代没有酱油。那做不成。糖醋排骨——没有醋。炖羊肉——这个行。还有……"
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我想到一个东西。"林昭的眼睛亮了,"火锅。"
"火锅?"
"对!汉代有火锅吗?好像有——'温鼎'。一个小鼎下面烧炭,上面煮东西。我们可以搞一个'边煮边吃'的吃法。羊肉片、菜叶子、豆腐——"
"豆腐?汉代有豆腐吗?"陆衡皱眉。
"……好像是西汉后期才有的。不确定现在有没有。那换成豆干。"
"你连火锅底料怎么做?"
"花椒、姜、盐、葱,再加点西域来的孜然和胡椒——汉代应该有胡椒吧?"
"有。天竺来的,贵。"
"那就用得起胡椒。定位高端。"
陆衡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火锅适合聚餐,一桌人围着吃,热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适合'谈事'。一桌人吃着火锅,聊着天,信息就出来了。"
林昭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意思。"
太学那篇文章的发酵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
第三天,周循来了。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进门的时候脸色潮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传了!传了!"他一进门就喊。
林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什么传了?"
"文章!《边关屯田吏治疏》!"周循激动得语无伦次,"博士仆射看了,说'此文切中时弊'。然后——然后有个谏大夫叫刘辅的,把文章抄了一份,直接递到未央宫去了!"
"谏大夫?"陆衡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刘辅?就是那个敢直谏的刘辅?"
"对!就是他!"周循喘着气说,"刘大夫前年因为上书言事被贬过,但陛下后来又叫他回来了。他看了我的文章,说'边关之事,不可不察',直接抄了送进去。"
林昭的心脏砰砰跳。
谏大夫是秩六百石的官,虽然品级不高,但能直接给皇帝上书。如果刘辅真的把文章递到了未央宫——
"递到宫里了?"她确认了一遍。
"递了。前天的事。今天太学里都在传。"
陆衡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刘辅……他是什么立场?和荀纲有关系吗?"
"没关系。"周循摇头,"刘辅是清流。他因为直谏被贬,就是得罪了荀纲一党。他跟荀纲不对付。"
"好。"陆衡点头,"那就好。"
"但——"周循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荀纲那边也知道了。有人看到荀府的人去了太学,打听谁写的文章。"
林昭的手指凉了一下。
"打听你?"
"打听我。也打听你们。"周循的表情凝重起来,"陆衡,林昭,你们得小心。荀纲不是好惹的。"
"我们知道。"陆衡的声音很平静,"他的人已经来威胁过一次了。"
"什么时候?"
"我们刚到长安没几天。一个自称荀府门客的人,说'硬翻会死人'。"
周循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们还——"
"还写了文章?"林昭接过话,"因为不翻才一定会死。"
周循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循,"林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文章写得好。你不怕吗?"
"怕。"周循老实说,"但怕也得写。我家里也是被赵元害的。我爹在陇西做个小吏,因为不肯给赵元作假账,被他构陷了一笔亏空,差点流放。后来花了大钱才摆平。"
"所以你更该写。"
"对。"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循,"陆衡忽然说,"文章传开了,下一步——如果朝廷真的派人查边关吏治,赵元案就是第一个被翻出来的。但赵元在敦煌狱中——"
"不安全。"林昭接上,"荀纲一定会派人灭口。"
"得想办法保护他。"陆衡说。
"怎么保护?我们在长安,鞭长莫及。"
"用提货简。"陆衡忽然说。
"什么?"
"敦煌的百味斋——不,敦煌的'百味斋'已经关了。但严太守府还在。如果我们通过商路传信给严太守,让他加强看管——"
"商路传信?"
"提货简的背面。"陆衡拿起一枚竹简凭证,翻到背面,"空白的。可以刻字。"
"刻什么?"
"刻暗号。比如——'货要保鲜,莫让坏果近身'。"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用提货简当密信?"
"对。敦煌和长安之间有商队往来。提货简是商业凭证,谁都会带。但如果背面刻了字——只有拿到对应密码的人能看懂。"
"谁有密码?"
"严太守。或者韩校尉。"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约定密码了?"
"没约定。但可以现编。"陆衡拿起刻刀,在竹简背面刻了几道杠,"比如——'货'代表赵元,'保鲜'代表保护,'坏果'代表荀纲的人。"
"……你这是临时起意的密码?"
"生存需要。"
林昭看着他刻完,把竹简翻过来看了看。
"这玩意儿能送到敦煌?"
"能。明天有一队西域商队回敦煌。我认识领队的——上次在敦煌买过他的香料。"
"行。那就送。"
但荀纲的动作比商队快。
当天傍晚,双照轩刚要打烊,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
不是地痞。是正经的——京兆尹的属官。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穿着皂色袍子,腰间挂着木牌,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谁是掌柜的?"
陆衡上前一步:"我是。"
"你就是陆衡?"
"是。"
老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
"京兆尹令——查你铺中'私造符信、扰乱市易'之嫌。"
林昭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什么符信?"
老吏指着柜台上的提货简:"此物。竹简凭证,刻字为记,可凭此取货。此乃私造符信,按律——"
"按律什么?"陆衡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按《汉律》,私造符信是指伪造官府印信、关传、符节。我这是商业凭证,不是官府文书。"
"但刻了字、可流通——"
"流通的是货物,不是货币。"陆衡拿起一枚提货简,"您看——上面刻的是'双照'二字和金额。持有者凭此来取胡饼或奶茶。这是取货凭证,不是五铢钱。汉代市井中,商家给老主顾的木牌、竹牌多了去了,哪条律法说了这是'私造符信'?"
老吏被噎了一下。
确实,汉代商业中,商家给熟客的凭证、标记物很常见。提货简本质上就是这种东西的升级版。
"那……你这凭证,可有官府备案?"
"商业凭证不需要备案。京兆尹管的是市场秩序,不是商家用什么取货方式。"
老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显然不是自己来的。背后有人指使。
"你——"他刚要开口,铺子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穿锦袍,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官宦子弟。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铺子里的情形,目光落在陆衡和林昭身上。
"哟。这就是双照轩?"
老吏赶紧转身:"公子——"
"别叫公子。"锦袍男人摆了摆手,自己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枚提货简看了看。
"提货简……有意思。"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陆衡还没来得及刻暗号。
"谁的主意?"他问。
"我的。"陆衡说。
锦袍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陆文渊的儿子?"
陆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
"听说你爹是御史中丞?三年前的事了。"
"对。"
锦袍男人把提货简放回柜台,转头对老吏说:"行了。回去吧。这不是符信。"
老吏愣了:"可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走。"
老吏不敢违逆,带着人退了出去。
锦袍男人看着他们走了,才转回身,看着陆衡和林昭。
"别紧张。我不是荀纲的人。"
"那你是谁?"林昭问。
"我姓霍。霍禹。"
林昭的脑子飞快转动——霍禹。霍光是西汉权臣,霍禹是他儿子。但这是架空汉代,不一定完全对应。不过"霍"姓在汉代是显赫的。
"霍公子来双照轩,不是为了喝茶吧?"
"不是为了喝茶。"霍禹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抄本——是周循那篇《边关屯田吏治疏》。
"这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
"你——"
"我爹是前将军。三年前因为和荀纲政见不合,被排挤致仕。我家里——"他压低了声音,"和荀纲有仇。"
陆衡和林昭对视了一眼。
"霍公子想怎么样?"
"合作。"霍禹直截了当,"你们要翻案,要扳倒荀纲。我爹虽然致仕了,但在军中还有旧部。如果你们能提供荀纲通敌叛国的实锤证据——"
"实锤?"林昭咬了咬嘴唇,"赵元在敦煌。他手里有证据。但他现在在狱中,不安全。"
"不安全?"
"荀纲会灭口。"
霍禹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们需要什么?"
"第一,保护赵元。他在敦煌狱中,需要有人看住他,别让他'暴毙'。"
"这个——我爹在敦煌有旧部,可以打招呼。"
"第二,"陆衡说,"我们需要见一个人。"
"谁?"
"刘辅。谏大夫刘辅。"
霍禹挑了挑眉:"刘辅?你们想让他帮你们上书?"
"不是帮他。是给他更多弹药。文章已经递上去了,但如果能当面跟他说清楚赵元案和荀纲的关系——"
霍禹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刘辅我认识。他是我爹的门生。我带你们去见他。"
"什么时候?"
"明天。巳时。"
第二天巳时。
刘辅的府邸在长安城南,不大,但清雅。院子里种着竹子,书卷气很重。
刘辅本人六十出头,清瘦,留着长须,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谏大夫的秩禄不高,但他显然不在乎这些。
霍禹带着他们进去的时候,刘辅正在书房里写字。
"先生。"霍禹行礼。
"禹儿来了。"刘辅放下笔,目光落在陆衡和林昭身上,"这两位就是——"
"陆衡。林昭。"陆衡拱手,"敦煌太守严诩保举,来长安翻案。"
刘辅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但锐利。
"太学那篇文章,是你们的手笔?"
"素材是我们提供的。文章是周循写的。"
"周循是个好苗子。"刘辅点了点头,然后直入正题,"你们要翻的案——林烈和陆文渊。三年前的事。我隐约记得。"
"刘大夫,"陆衡上前一步,"我父亲陆文渊,御史中丞,三年前被构陷'结党营私'。但实际上——他是查到了荀纲贪污军饷、结交胡商的线索,才被反咬一口。"
"有证据吗?"
"有。但证据在敦煌。赵元——苍狼漠的从事——他手里有关键的账目和木牍。赵元是荀纲的棋子,构陷了我父亲和林昭的父亲。现在赵元在敦煌狱中,已经招认了一部分。"
刘辅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赵元招了?"
"招了走私和贪墨。但通敌一条还没松口。因为他知道——一旦承认通敌,荀纲就保不住他。但他手里确实有证据。只要他开口——"
"他敢开口吗?"
"不敢。因为怕死。但如果有人保他——"
"谁保?朝廷?"
"不是朝廷。是——"陆衡看了霍禹一眼,"是军中的人。或者地方太守。"
刘辅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他缓缓说,"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你们要扳倒他——"
"不是我们要扳倒他。是他先要我们的命。"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父亲林烈,陇西驻军校尉,因为不肯配合赵元走私铁器,被构陷'护卫不力'。三年流放,在苍狼漠吃了多少苦——"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不是来争权夺利的。我们只是要一个公道。"
刘辅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了下来。
"丫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刘辅叹了口气,"老夫六十多了,被贬过两次,差点死在酒泉。你们这股劲儿,老夫见过。"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
"赵元案,老夫会再上一道奏疏。但——不是为你们。是为边关那些被构陷的百姓。"
"刘大夫——"
"别谢。谢了老夫也不领。"刘辅写完,放下笔,"你们两个——好好活着。翻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不得。"
"明白。"
"还有——"刘辅看着他们,目光深沉,"长安的水深。你们开那个双照轩,好。有个落脚的地方。但别太招摇。荀纲的人盯着你们。"
"我们知道。"
"霍禹会帮你们。但霍家现在也不比从前——别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霍禹在旁边苦笑了一下。
三人退出刘辅的书房。
外面阳光正好。
林昭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衡。
"刘辅会再上书。"
"对。两道奏疏——周循的文章是引子,刘辅的奏疏是正式渠道。双管齐下。"
"加上严太守的保书——"
"三管齐下。"
"够了吗?"
"不够。但至少——朝廷会派人查。"
"查到赵元身上。"
"对。只要朝廷下令把赵元从敦煌提调到长安审问——"
"荀纲就来不及灭口了。"
"对。但前提是——赵元活着到长安。"
敦煌那边,出事了。
五天后,商队到了长安。不是他们发出去的那队——是另一队,提前到的。
带信来的是个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找到双照轩,递给陆衡一枚竹简。
竹简背面刻着字。
陆衡翻过来看了——
「货险坏。已移。安。」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林昭问。
"赵元差点死了。"陆衡把竹简递给她,"有人下毒。韩校尉发现了,把人转移了。"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和我们去见刘辅同一天。"
"谁下的毒?"
"不知道。但能进狱中下毒的——不是赵元的人,就是买通了狱卒。"
"韩校尉把他转移到哪了?"
"没说。只说'已移。安。'"
林昭攥着竹简,指节发白。
"荀纲动手了。"
"对。"
"我们得加快。"
"怎么加快?等刘辅的奏疏递上去,朝廷下令——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赵元能撑十天吗?"
"韩校尉既然转移了,说明他有人。严太守也发了话——敦煌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但——"
"林昭。"陆衡按住她的手,"冷静。急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朝廷尽快下令。"
"怎么让?"
"刘辅的奏疏递上去需要时间。但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廷尉府。"
"廷尉府不是不理我们吗?"
"那是之前。如果刘辅的奏疏到了未央宫,陛下过问了——廷尉府就不得不接。"
"那还是得等。"
"等,但不用干等。"陆衡的眼神变了,"我们可以自己递状纸。"
"状纸?"
"直接给廷尉上书。不是保书,是正式的诉状——状告赵元构陷、荀纲指使。附上敦煌太守的保书和证据清单。"
"汉代能这么干?"
"能。汉代有'诣阙上书'的制度。百姓可以直接向朝廷递状纸。虽然大多数时候石沉大海,但如果——"
"但如果同时有舆论压力、有官员上书、有太守保书——"
"三管齐下,状纸就不只是'百姓喊冤',而是——"
"证据链的一环。"
"对。"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衡,你真是个怪物。"
"怎么说?"
"穿越了还能把汉代法律制度摸得这么清楚。"
"投行做尽职调查的时候,我研究过各国的监管框架。法律逻辑是通的——不管汉代还是现代,证据、程序、利益相关方,本质一样。"
"……你赢了。"
状纸写了三天。
陆衡执笔,林昭口述。不是因为她文笔好——是因为她记得更多细节。三年前那场构陷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被牵连的人名,她都刻在脑子里。
状纸不长,但字字泣血——
开头写明身份:罪臣子女林昭、陆衡,诣阙上书。
中间分三部分:
一、赵元在敦煌苍狼漠的罪行——贪墨军粮一千四百石、走私铁器三十件、构陷流犯十余户。有账目抄本、木牍凭证、人证(方守正等)为证。
二、赵元与荀纲的关系——赵元在朝中的靠山是御史大夫荀纲。构陷林烈、陆文渊,是荀纲系统性清除异己的一部分。有赵元账目暗号中指向长安的线索为证。
三、请求——请廷尉府行文敦煌,提调赵元至长安审问。请复核林烈、陆文渊案。请彻查荀纲贪腐通敌之罪。
最后署名:林昭、陆衡。
写完之后,两人看着竹简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递上去之后,"林昭说,"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本来就没有。"
"荀纲会疯。"
"他早就疯了。"
"我们可能真的会死。"
"活着才有输出。"
林昭白了他一眼:"你打游戏打的术语能不能别带到汉代来?"
"……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未央宫北阙。
汉代有"诣阙上书"的制度——百姓可以把状纸投到宫门外的"函"里,由专人定期收取,呈递上去。
但投函不是扔进去就完了。得有人看着。得等。
他们在北阙外面等了整整一天。
从卯时到酉时。
长安的日头晒得人发晕。林昭蹲在宫墙外面的树荫下,啃着一块冷胡饼。陆衡站在旁边,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宫门的方向。
"你说——真的有人会看吗?"她问。
"会。汉代的'函'制度,理论上每天都有人开。但实际上——大多数状纸被压在底下,根本到不了皇帝手里。"
"那我们这封呢?"
"有严太守保书、刘辅奏疏、太学文章在前——这封状纸不会是孤证。它会和前面的东西一起,被当成'系列事件'处理。"
"系列事件……"
"对。当一件事变成'系列'的时候,就没人敢压了。"
酉时末,宫门要关了。
他们把状纸投进了北阙的铜函里。
守卫看了一眼,没拦。
竹简滑进函中,发出一声轻响。
林昭站在宫墙外面,仰头看着未央宫的飞檐。
夕阳照在瓦片上,金光闪闪。
"陆衡。"
"嗯?"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陆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挺潮。"
"他是个好人。"林昭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不该死在边关。"
"不会的。"
"什么?"
"我说——他不会死在边关。我们会把他接回来。"
林昭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
投了状纸之后的第三天,荀纲终于坐不住了。
御史大夫府。
荀纲站在后堂,面前跪着两个门客。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很轻。
"查清楚了。"一个门客低声说,"那两个小崽子,投了北阙函。状告赵元和……大夫您。"
"诣阙上书。"荀纲冷笑,"胆子不小。"
"还有——刘辅上了奏疏。太学那篇文章也传到了宫里。据说陛下问了一句'边关之事'。"
"陛下问了?"
"问了。问的是'敦煌那边怎么回事'。具体没说更多。"
荀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赵元那边呢?"
"韩校尉把他转移了。我们的人没找到。"
"废物。"
门客不敢吭声。
荀纲沉默了很久。
"传我的话——明日早朝,我会奏请陛下,将赵元案移交廷尉府审理。"
门客一愣:"大夫,移交廷尉?那不是——"
"那不是把人弄到长安了吗?"荀纲冷笑,"对。弄到长安,由廷尉审。廷尉是我的人。"
门客恍然大悟。
"到了长安,赵元就由不得他了。"
"对。只要人在我手里——"荀纲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想开口,也得看有没有命开口。"
"那两个小崽子呢?"
"他们投了状纸,廷尉府就得受理。但受理归受理——"荀纲的眼神阴鸷,"案子到了廷尉手里,怎么审、怎么判,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大人高明。"
"还有——"荀纲顿了顿,"那个双照轩。给我封了。"
"封?以什么罪名?"
"私造符信。上次没封成,这次换个说法——勾结胡商、私通西域。"
"西域?他们刚从敦煌来——"
"刚从敦煌来,接触过胡商,这不就是'私通西域'的由头?"
门客连连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门客退下。
荀纲独自站在后堂,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烈……陆文渊……"他喃喃念着,"你们死了都不安生。"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霍禹就来了。
他骑着马冲到双照轩门口,满头大汗。
"快走!"他一进门就喊。
"怎么了?"林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荀纲上奏了!要把赵元案移交廷尉!"
陆衡的脸色一变:"他要抢人!"
"对!而且——"霍禹喘着气,"他还要封你们的铺子。罪名是'私通西域'。"
"什么时候?"
"今天。京兆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昭的脑子飞速转动。
封铺子——意味着他们失去据点、失去资金来源、失去情报站。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荀纲把赵元弄到长安,在廷尉府的监狱里"处理"掉——
"不能让他把人弄走。"陆衡的声音斩钉截铁。
"怎么拦?"霍禹问。
"廷尉府接案之前,我们得先见到赵元。"
"你们在长安,赵元在敦煌——怎么见?"
"不是我们见。是——"陆衡看向林昭,"让韩校尉见。"
"韩校尉?"
"韩校尉是苍狼漠的最高军事长官。赵元在他的营里。如果韩校尉以'边关军务'为由,暂时扣留赵元——"
"那得有理由。"
"有。"陆衡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状纸的副本,"状纸已经投了北阙。按汉律,地方军事长官在案件审理期间,有义务配合看管人犯。韩校尉可以以此为据,拒绝移交。"
"但这只能拖几天。"
"几天够了。只要刘辅的奏疏和状纸到了陛下案头——陛下如果下令廷尉审理,那就不是荀纲一个人说了算了。"
霍禹咬了咬牙:"行。我这就派人去敦煌送信。但京兆尹的人——"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来了。"林昭抓起围裙往下一扯,露出里面的深色短打。
"你们先走!"她对陆衡和霍禹说,"从后门。穷汉坊那边有我之前挖的暗道——"
"暗道?"陆衡瞪眼。
"穷汉坊的房子半塌不塌的,墙根有个老鼠洞,我挖通了连到隔壁废弃院子。别问了,快走!"
霍禹拉着陆衡往后院跑。
林昭走到前面,把门闩拉开。
京兆尹的属官带着十几个差役涌了进来。
"双照轩掌柜林昭!你私通西域、私造符信——"
"等一下!"林昭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谁说我私通西域?"
"有人举报你们勾结胡商——"
"胡商?敦煌的胡商来长安做生意,在我这里吃饭,这叫'勾结'?那长安所有酒肆都别开了。"
"你——"
"还有,私造符信?"林昭拿起柜台上的提货简,"这是商业凭证。京兆尹上次来查过了,说不是符信。怎么,今天又变卦了?"
老吏——还是上次那个——脸色尴尬。
"上面有令——"
"上面的令大,还是汉律大?"林昭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们今天封我的铺子,明天我就在北阙再投一封状纸——状告京兆尹滥用职权、构陷百姓。你们猜猜,陛下看到两封状纸,会怎么想?"
差役们面面相觑。
老吏的额头冒了汗。
他确实只是奉命行事。如果真的闹大了——
"……今日先记着。"他退了一步,"但提货简的事,没完。"
"随时恭候。"
差役们退了出去。
林昭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没动。
像苍狼漠那次一样——站着。不退。
后院。
陆衡和霍禹从暗道爬出来,灰头土脸。
"你那个暗道——"霍禹咳嗽着,"真够窄的。"
"林昭挖的。"陆衡拍了拍身上的土,"她什么都能干。"
"她到底是什么人?"
"历史系研究生。兼美食博主。"
"……什么?"
"没什么。走吧。去穷汉坊。她一会儿会从正门出来,绕到后面汇合。"
两人沿着小巷往穷汉坊方向走。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双照轩的方向。
铺子的招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双照轩。
云披双照锦,月照两人心。
手机没电了。备忘录黑了。
但他们站在一起。
面对面。
比任何信号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