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所住·问心劫》醉山风

1、雨夜 楔子

　　楔子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可她偏不信。
　　她用千年化形，三百年修道，只为证明一件事——
　　妖，也配有梦。
　　她的梦很简单：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只是这个梦，比成仙还难。
　　---------------------------------
　　雨落镜湖山，山色尽失。
　　青岚站在无象观的山门前，看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又是三天的雨。
　　她身后传来师妹苏瑶的声音："师姐，你又在算天气了？"
　　"嗯。"青岚回过头，看着探出脑袋的师妹，笑了笑，"顺便算了算你，三个月内能筑台。"
　　"真的？"苏瑶眼睛一亮。
　　"假的。"
　　"师姐！"苏瑶气得跺脚。
　　青岚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往山下走去，青色道袍的衣角在雨中飞扬："我下山一趟，你告诉师父一声。"
　　"又去哪儿啊？"
　　"柳河村。"青岚脚步未停，"有妖气。"
　　苏瑶想再问什么，但青岚已经消失在雨幕里了，她只能叹口气，转身回观，师姐总是这样，哪里有妖患就往哪里跑，也不知道累。
　　雨下得很大。
　　青岚走在山路上，衣袍被雨水打湿，寒意一阵阵贴着皮肤传来。她手指捻诀，放在丹田上方，调动体能真气，催化灵力在体内运转，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柳河村离镜湖山不过二十里，平日里她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赶到，但今天这一路她走得格外警惕，因为那股妖气越来越浓。
　　她修道三百年，见过无数妖物，能让她感到不安的，并不多见。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擦了擦脸，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几个村民举着火把站在那里，火光在雨中摇曳不定，映出他们惶恐的面孔。
　　一个老者看到她，连忙上前拦住："姑娘，别进去！村里闹妖怪，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昨晚李家的儿子被叼走，连尸首都没找全！"
　　"我知道，"青岚点点头，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来了，我是无象观的人。"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算是懂法术，又能有什么用？快回去吧，别白送了命！"
　　青岚没理他，直接往村里走。
　　雨水顺着道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村里的路她不熟，但妖气会指引她，她闭上眼，指尖掐诀，催动灵气，天眼术在眼前展开：密密麻麻的因果之线浮现出来，红色代表生机，黑色代表死亡，金色是功德，灰色是业障。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一个生命，每一根线都有它的轨迹。
　　而村东的那个方向，有一团黑色的线，扭曲、暴戾、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找到你了。"青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她加快步伐，穿过一条条泥泞的小巷，步履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村里静得可怕，连平日里的狗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她能感觉到有人的眼睛在门缝后面偷看她。
　　青岚一路走到村东，在一户破旧的土房前停下。屋顶上蹲着一只巨大的黑影，在雨中若隐若现。它正在啃食什么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断裂声，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让人作呕。
　　是虎妖。
　　青岚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它："吃饱了吗？"
　　虎妖回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的嘴边还挂着血肉，爪子上抓着半截人的手臂。
　　"没吃饱啊，"青岚叹了口气，"那真可惜，这是你最后一顿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瞬成阵在空中展开。金红色的阵纹如蛛网般从她指尖飞出，转眼间就将虎妖困在其中，这是她最擅长的阵法，布阵只需一瞬，困敌却可持久。虎妖嘶吼起来，疯狂冲击阵法，庞大的身躯一次次撞击在金红色的屏障上，妖力和灵力碰撞，发出刺耳的爆鸣，在空气中都泛起了涟漪。
　　青岚站在阵外，双手掐诀，面无表情地加大灵力输入，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就被雨水冲掉。阵法开始收缩，一圈一圈勒紧，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虎妖痛苦地挣扎着，身上的妖力被一点点压制，黑色的妖气从它身上逸散出来，在雨中化作缕缕黑烟。
　　她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却在这时察觉到另一股妖气从侧方袭来。
　　还有同伙！
　　青岚脸色一变，想要撤回部分灵力去应对，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巨大的豺妖从黑暗中扑出，直奔她的后心，速度快似闪电！她来不及躲避，只能勉强闪身，那豺妖的利爪撕开她的肩膀，鲜血飞溅，飘洒到雨幕之中，又瞬间被冲淡。
　　她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肩上传来剧痛。
　　阵法因为她的分神，出现了裂痕，虎妖趁机挣脱，和豺妖一左一右，将她围住。
　　两只妖物低吼着，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青岚捂着肩膀，嘴角溢出血丝，她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苦笑了一声："两只……有点麻烦。"
　　但她没有退，咬着牙，双手再次掐诀，准备拼死一战，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就在虎妖即将扑上来的那一刻，
　　金光自天降。
　　琉璃净光如烈日破云，瞬间将两只妖物镇压在地。
　　青岚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到雨幕中一个身影缓缓落地。
　　月白僧袍在雨夜里格外醒目，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佛光，雨水落在金光上，碎成无数光点。
　　那人立于雨中，眉心戒疤泛着微光，他的五官深邃，鼻梁高耸，却又清冷如霜。
　　青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漫天大雨都温柔了。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雨声。
　　两只妖物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嘶吼着想要挣扎，但那金光如山岳般沉重，让它们动弹不得。
　　那人抬起手，琉璃净光凝成一道金色手印，轻轻按下，妖物灰飞烟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干净利落，不见血。
　　青岚她捂着肩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笑得很灿烂："多谢大师相助。"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微微的月光下，看到她的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像纸，可她依然笑着，眉眼弯弯。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举手之劳。"
　　"敢问大师法号？"
　　"静尘寺，觉燃。"
　　"觉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意更深，"《楞严经》中说十方如来，同一觉道。"
　　他没接话，转身准备离开。
　　"大师，"她叫住他，声音在雨中有些飘渺，"我叫青岚。"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有缘再见。"她说。
　　"但愿，"他的声音很冷，"无缘。"说完他便御空而起，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片淡淡的佛光残影。
　　青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她右手三指掐诀，轻声念了句卦辞，然后她笑出了声，卦象显示“ 避不可避”。
　　"无缘？"她摇摇头，转身往村里走。雨还在下，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的步伐却很轻快。
　　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是不是除掉了妖怪，她点点头，交代了几句善后的事，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回到无象观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东方的天边透出一丝鱼肚白，镜湖山笼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
　　苏瑶等在山门口,看到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师姐！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小伤，不碍事。"青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声音有些疲惫，"去告诉师父一声，今儿的早课，我请个假，先闭关疗伤。"
　　"好、好的。"苏瑶慌忙转身跑去找师父，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眼眶都红了。
　　青岚看着师妹慌张的背影，摇摇头笑了。她走进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运功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