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少主屡次自荐被她拒》一叶景

8、繁生 银灰色

　　银灰色与黑色的眼瞳中，橘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点点火星飘荡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眼前巨大的广场中央，架起了高耸的篝火，人人都是日头下晒出来的康健肤色，只是略有深浅的不同。他们皆身着色彩艳丽的衣裳，戴着各种兽形的面具，一圈圈地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周围独特的碉楼挂上各种手织布，其上用粗犷的线条勾勒着日月花草的图案。小楼般高的火堆四周，几面巨大的旗帜被同样巨大的孔明灯吊在半空，在热浪和夜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上面织的正是城主的模样，各是他张开双臂站立、威严端坐王位、执剑和举起双手捧着太阳的模样。

　　他完全被城民当作神明来信仰和崇拜。

　　人来人往的道上，开着许多小摊，油锅烤炉，烟气腾腾，摊主高声招呼着过路人。温微带着楼刃混入人群，在各种小摊前流连。

　　她偶然回首，脸上的浅笑一僵。身旁跟着的楼刃不知何时也找了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还有两只火红的毛茸茸耳朵。

　　“你这是做什么？”

　　“我……入乡随俗。”楼刃摸上脸上的面具，说。
　　他刚刚在一面墙上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才赶忙找了个面具遮掩，继续大摇大摆地在这里晃，没一会儿就要被人围住捉拿。

　　“姐姐不喜欢？”楼刃歪头，面具遮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银灰色的瞳孔在篝火的映衬下，明亮如星辰。
　　温微一怔，目光又被他脑袋上晃荡的毛茸茸耳朵勾去，浑然未发觉自己居然伸出了手，去摸那双毛茸茸的兽耳。

　　等指尖传来柔滑的皮毛触感，温微才猛地回过神来，举止似乎太亲昵了些。
　　楼刃本来乖顺地低着头让她摸，察觉她动作停下，才抬眼问：“姐姐怎么了？要是姐姐喜欢……”

　　温微收回手，轻哼一声转身，道：“我只是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想。”
　　“那就好。”温微说着，抬步往前逛。

　　停在一个卖精巧银饰前，温微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炸锅摊子前聚集着一群年轻人。他们不时瞟一眼自己和楼刃，然后叽叽喳喳不知在议论什么。议论几句，其中几人还调笑着伸手推搡被他们围在中央的男子。
　　他一直摆手拒绝，羞涩地笑着。

　　心念一动，温微伸手牵住了楼刃的手，见那男子眼中骤然失落，垂头丧气。
　　温微不禁轻笑，反应居然是这样。

　　楼刃冷不丁被温微主动牵住，浑身一颤，震惊看向她，而她分明看向前方勾唇笑着。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个年轻男子时，他胸膛里原本疯狂跳动的心猛地冷下来。

　　“姐姐这样不看路，拉着我走，两个人都会摔的。”

　　阴森森带着幽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微收回手，说：“怕你被人挤散，不要多想有的没的。”

　　闻言，楼刃垂眼不再多说。他现在本来就是死皮赖脸地跟着，计较这种偶然的酸楚又有什么意义。
　　她要救她的师弟，自己只是捎带的，算来算去都是个外人。

　　灯火暗淡的巷子中，那个阴影再次一闪而过。楼刃眼中乱七八糟的情绪散了个干净，狠厉地瞥了一眼，冷笑一声又跟上温微。

　　找了个小摊坐下，要了点特色的吃食，温微却一点未动。

　　“姐姐怎么不吃了？”

　　“之前小妹妹招待得已经够了。你喜欢就多买一点。”温微笑眯眯地望着他，楼刃吃点心的手一顿，怎么觉得怪怪的。还没来得及回过味，几个年轻人围拢过来，正是方才盯着他们的那几个。

　　“姑娘，我……这位是你的朋友吗？”正中被围着的男子，看着温微结结巴巴，拿出一串烤肉，“这个是我们家的手艺，不知道，那个，你愿不愿意尝尝。”

　　温微仰头看着他，视线落在那根粗签串着的烤肉。尽管只有一串，肉块却切得极大，沉甸甸压低了年轻男子的手。
　　楼刃看了一眼含笑不语的温微，眉头皱起，险些站起，直直盯着那男子。他面上不悦，让那男子更加局促不安。

　　“好啊。”温微笑道，利落接过。
　　“姐姐，你……”
　　“给你。”

　　楼刃低头，盯着温微递过来的烤肉串，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让他不知所措。为何面对这人，自己的感情总是被高抛在空中，被失重彻底包裹后，又轻飘飘地用几句话就让他稳稳地落在地上。
　　只是喜欢逗逗自己吗？

　　“你不喜欢吃吗？”

　　“不，不。”楼刃撇开乱糟糟的心，从温微手中接过串着焦香大肉块的木签，一口就咬下一大块。那男子脸上青红交替，最后白着脸低头道：“打扰了。”

　　温微用余光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地离开，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在吃得津津有味的楼刃身上。

　　‘等他知道这是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温微看向那群狂欢的城民，笑意未达眼底。
　　‘这群人知道真相还会像这样，欢乐吗？享受着快要崩塌的生机与繁荣，是任由它破灭呢，还是多管闲事呢？’

　　两人顺着人群，来到一片围起来的空场前。里头立着几排木架，每一个架子上挂着一匹手织布。它们风格迥异，有的图案细腻，有的色彩大胆而浓烈。
　　每个架子旁挂着一只小桶，里头放着不少红签，还不时有人往某个小桶里丢几支。

　　“这是在做什么？”
　　“好像是在比谁的织品更得青睐。”楼刃托着下巴，思索着道。

　　“他们的红签是在哪里拿的？”

　　“好像是在那边。”楼刃抬手一指，温微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拽着手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楼刃已经带着她停在一张长桌前。
　　它实际是由十几张长桌拼出来的。
　　后面有几个人守着，身旁放着许多篮子，里头放着方方正正的空白帕子。

　　“我看见他们的红签都是在这里领的。”

　　忘了楼刃还牵着她的手，温微观察起围在长桌前的人。大多数都是女人，她们从那些人手里领过空白的帕子和针线，就去一旁找地方坐下绣起图案。
　　她们之后交还绣好的帕子，经那群人评定后给她们数量不一的红签。

　　“原来要懂的人才能投红签。”
　　“看起来还挺有意思，姐姐也想玩吗？”

　　看着一件件精巧的手帕被交了上去，温微良久未回答，却又迟迟没有挪开目光。

　　温微迟疑少顷，才说：“我，不会这个。”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片绒羽，只消浅浅一缕鼻息，就让它在空中悠悠飘荡，等察觉时，已然消失。

　　楼刃险些没听清，向温微凑过去，问：“姐姐不会？”

　　她难得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热度一路烧到耳根。楼刃看见她脸上显出绯红，一愣，刚想凑近看个清楚，后知后觉意识到温微是不好意思了。

　　“好了，既然不能一试，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方才的展示地爆发出掌声和赞叹声，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有人将展示的手织布买了下来。织布的主人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扬着下巴，笑得自信大方。买主取走那一块织品后，女子又很快补上了一块风格相似的。

　　“原来可以买下来。”
　　“姐姐去挑挑喜欢的？”

　　略一思索，温微毫不犹豫地走向那边，在琳琅满目的绝美织品中挑选起来。楼刃笑看着她，肩头落下一只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他侧首看了一眼它，又悄悄瞟了一眼沉浸在异域风情中的温微，悄无声息退入人群，隐入黑暗。

　　幽寂无人的暗巷中，楼刃眼尾锐利，冷冷瞥了一眼身后的黑衣人，道：“找我什么事。”

　　“少主。”那人低头跪下，恭恭敬敬道：“听说您回到了魔界，大人让我来找您。”

　　楼刃脸色微变，转过身问：“舅舅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没有，大人手下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帮您更多，只能派我来保护您。”

　　“保护我？你的本事还不够。”

　　“属下让少主失望了。”他将头埋得更深。

　　楼刃扫了他一眼，正欲挥手让他离开，忽然想到什么，说：“你来的正好，去苍松派查一个人。”

　　“少主请吩咐。”

　　“你去查千叶峰的峰主到底是什么人。”
　　“是。”
　　“等等。”楼刃抬手阻止他，深吸一口气说：“顺便查一下……她有个师弟是什么人。”
　　“遵命。”

　　楼刃挥挥手，黑衣人化为一团黑气散去，只落下一地鸦羽。他孤身立在巷子中，看着眼前清冷夜色，负手无言良久。

　　而温微这边，她刚选定好几匹布，左看右看都找不到楼刃，只能作罢。

　　“姑娘选好了？”一个似是管理卖场的中年人走过来。
　　“嗯，多少钱？”

　　他看过温微挑选的布匹，将价钱算过后如实告诉了她。

　　‘没想到价格不菲。’
　　“姑娘，姑娘？”
　　温微猛然回神，那人将摊开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示意她付钱。

　　“我身上此刻并未带着钱，不过，你可以去找城主要。”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更加灿烂，说：“原来您是城主府的人，失敬失敬。既然如此，您把这些拿走吧。”
　　说完，他笑呵呵地帮温微把织布包起来，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一只手按上了门扉，指节分明。温微垂眼，看见另一只手里提着自己挑的那几匹布，手腕轻转，将它们化为一抹流光收入袖中。这才掌中用力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露出的不是小姑娘家的前厅，而是城主府的大殿。温微按在门扉上的手还没有收回，身边景物不断变换，眨眼之间她已身处大殿内。

　　回身，只见夜幕下星稀月淡，城主依旧一袭长袍，立在门口。

　　“您有改变主意吗？”
　　“看起来你倒是有了新的主意。”

　　“既然您不愿意，看来我只能强求了。”话音未落，他抬手向温微拍掌袭来，掌中黑气弥漫。
　　“姐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