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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灵墟-第78章_贡院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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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灯下市回来,剩下的路在白日里走完。
登名司的信使天不亮就出了城,把灯的话一桩一桩传下去:天还病着,病不怕人知道,怕人瞒。晌午,市面上就有了动静——城南彩棚还在,卖新天钱的摊子前头,头一回没人排队了。
晏修傍晚送来一册档:"近三月出京的匠人查完了。手上有钉茧的,一共九个,八个对得上去处。"
"第九个呢?"
"查无此人。"晏修说,"户籍、路引、匠籍,全是假的。"
"这样的人,今夜落在咱们手里的是头一个活口。"
"所以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她说。
"撬开嘴的办法有的是。"嵇崇在座,手指敲着刀鞘。
"嘴撬开了,话也是假的。"守拙摇头,"打钉的人自幼学的头一门功课就是扛问。问他,不如看他。"
第二天入夜,贡院里外三层。
秋闱早过了,号舍空着,只有桩前还亮着灯。原有的四个高家子弟没撤,高家连夜又调来八个。十二个人,围桩站定。最外一圈是嵇崇调来的京营弓手,街上以夜禁清了人,巡线司的灯笼从街口挂到巷尾。
"院里高家守,街上嵇大人守。"苏晚核完最后一遍单子,"井口那边,井翁自己坐镇。贡院周边的住户,白日里就劝离了——空院子,夜里才放得开手脚。"
"那位灰斗篷呢?"嵇崇问,"这样的场面,他在,稳。"
"不请。"她说,"人家的账两清了——不能回头再欠。"
三斤抱着屋脊找到的老位置趴好,冲底下的苏晚比了个手势。一包炒栗子在怀里焐着,他没舍得吃。
苏晚仰头喊了句什么。屋脊太高,三斤没听清,回了个"放心"的手势。其实苏晚说的是——栗子壳,不许乱扔。
高鹤年亲自坐镇桩前。谁也没拦住,老人只说了一句:高家的桩,高家的人在。
老人把十二个子弟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最小那个身上,替他紧了紧领口。
"怕么?"老人问。
"怕。"孩子答得老实。
"怕就对了。高家守了两百年桩,头一回有人明抢。"高鹤年说,"怕着,手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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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响过第一声,线动了。
别人听不见,她听得真。桩底下那道细裂在收,像一张嘴在慢慢抿紧。下一瞬,千百条金红的细线从桩眼里立起来,抽打、搅缠,线暴起了一丈高。
"护桩!"高家领头的青年吼了一声。
街对面暗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衣,矮个,手里一把凿、一柄小锤。不跑,也不躲,谁拦都不应话。两个高家子弟迎上去,凿子一翻,拍在腕上,两人闷哼着退开——不见血,可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问话!"青年横在桩前三步。
灰衣人停了一停,抬起脸。灯影里那张脸平平常常,就是嘴唇闭得铁紧。他看了青年一眼,继续走。
"是个哑巴?"屋脊上三斤低声嘀咕。
没人答他。不是哑,是不屑说。
灰衣人走到桩基前,凿尖抵住裂缝。下锤之前,手腕先翻半圈。守拙盯着那记翻腕,声音低下去:"起手式,是师门的。"
"桩拦不住?"
"桩认得出这手法。"守拙说,"在桩眼里,他不是贼,是自家人。"
这话比线暴更冷。自家守了两百年的桩,把贼认成了自家人。
锤起,锤落。三锤一停,三锤一停,倒像在给什么人报更。每落一锤,线暴蹿高一丈,护桩的子弟近不得身前三步。被线梢抽中的,隔着衣裳起一道青痕,人跟着跪下去。高家领头那个青年满脸青痕,愣是没退半步。
"守拙。"她说,"钉要落了。"
"在找。"守拙闭着眼,"你找,老朽压着阵。"
"钉要是咬死了呢?"
"咬死了就拔不得。"守拙说,"连桩一起焊进旧伤,贡院这处钉眼就算交代了。所以今夜,只能赢。"
她上前一步,站进线暴边上。神魂,全放。
线暴抽在脸上不是疼,是麻,像数九寒天舔了铁。她不管,眉心那一点神魂越沉越深,沉到万线之底。她把全副神魂沉进那片金红,一条线一条线地剔。万线抽打,像一场倒着下的金雨。千百条线都在舞,独有一条不一样——它绷得笔直,直得像上了弦的秤杆,一头扎进裂缝深处。
线的另一头,悬着第六枚钉。钉身七成还亮,三成起了锈斑。锈意正顺着钉尾爬。
锈到钉尾,钉就咬死了。
"东南,桩基下三寸!"她喊,"守拙,就是现在!"
记欠先落。掌心账纹烫起来,她把这一片乱线的势一记,记成名下有主的账。钥牌一沉,抽打的金红齐齐滞了半拍——就这半拍,守拙欺身进去,两指扣住钉帽。
"一。"
街口也在这时候动了。第二拨灰衣人扑向桩牌。撬棍插进桩基——他们要的,是把记欠桩连根拔了。嵇崇的马蹄声从巷尾砸过来:"拿下。"
街口的厮杀压得极低,没有人喊杀。灯笼翻了一地,光滚到墙根就灭了。
"二。"
对面屋脊上寒光一闪。三斤的哨音抢在弩箭前头炸响——两短一长,弩,西北。桩边众人应声伏低,那支弩钉进她方才站过的青砖。
第二箭射向屋脊。三斤抱着脊瓦滚开,弩擦着小臂划过去,血一下子浸透了袖子。他把外衫撕下一截咬住勒紧,哨子换了口气,又续上了方才的调子。低头看清那一箭的来路,他后脖颈发麻——偏两寸,哨音就断了。
哨音没断。
"三。"
守拙手腕一沉,钉出裂缝。
第六枚钉离了口,线暴像退潮。千百条金红软下去,钻回地里,桩前那道细裂缓缓松开,像一张抿紧的嘴终于喘了口气。城南方向,那面锈止了三日的"铜镜"喀的一声裂了细纹——假的止疼药拔了,真锈重新漫上来。
灰衣人的锤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看空了的裂缝,又看看守拙指间那枚钉。锤,轻轻放在地上;人,跪下来,伸出两只手。
被按倒的时候,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平平的,不恨,也不惧。
嵇崇的人一拥而上,拿了个结结实实。搜身搜出三样东西:一把凿,一柄锤,半枚刻着新纹的铜钱。问什么,都不应。
"痛快。"嵇崇按着刀,长长吐出一口气,"钉,在咱们手里了。"
钉是钉,账是账。她把掌心那笔记欠收进钥牌,指甲缝里渗着血——这具身子付的工钱,她认。第六枚钉用素绢裹了收进铜匣,匣中那三成锈斑还在慢慢爬。这钉,是活的。
守拙朝铜匣看了一眼:"收好。第七枚的下落,还得问它。"
守桩的子弟没人欢呼。高家领头那个青年扶着桩牌慢慢站起来,先朝桩作了个揖,再朝守拙作了个揖。有人低声问,这是不是就算赢了。没人答——赢字太大,先把人和钉收好再说。
"天亮之前,"嵇崇吩咐手下,"钉,人,口供,一样都不能少。"
桩边忽然乱了。
弩是最后一支。墙根底下,那个十七岁的高家孩子腿还软着,正扶着桩牌站稳,寒光直奔他的后心。离他最近的高鹤年想都没想,斜里扑了过去。
箭没入肩胛。老人晃了一晃,还站着,先回头看那孩子。
"都没事吧?"
孩子说没事。老人笑了笑,像卸下了一副挑了两百年的担子,然后倒了下去。
她回头时,老人已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