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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_大祭 九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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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天还没亮透,官驿的门就开了。
天坛在城南。从官驿到天坛的十里长街,天不亮就站满了人——卖浆的,赶车的,拖家带口看热闹的。金雨之后,京城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他们不知道今天要祭什么。
知道的那几路人马,已经各自落了位。
出发前的官驿,安静得反常。
晏修把每个人的名帖核到最后一遍;苏晚把乐谱贴身收好,又摸了摸袖袋里那根磨尖了头的银簪;三斤对着铜镜正了正前后两个哨子,镜子里的人活像个移动的钱串子。
高鹤年的青呢小轿走在最前。老人一夜没睡,精神却好,杖头一下一下点着石板路,笃,笃,笃,像在给两百年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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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丈祭台高三层。顶层,主祭位、燎炉,还有"献祭执事"的最前排——她一身素服站在那儿,离火最近。
顶层西侧,高鹤年拄杖而坐,一只乌木匣子贴身揣着。老人闭着眼,像睡着了。没人知道匣子里是什么。
观礼台上坐了两个人——太后,和侍立东侧的太子。十万人的场子,静得能听见幡旗猎猎。
卯正,钟响九下。
太常寺卿登坛,三叩首。读祝版,献玉帛,一切如仪。
"——点火!"
八名火夫抬柴入燎炉。神魂里扫过去,八根线齐齐整整——不对。第七根的线上有一道新鲜的拧痕,像被人拧过的绳。
火起了。
风是东南风。可火舌腾起来的一瞬,拐了个直角的弯,粗如井绳,带着硫磺气,直直抽向台前——
抽向她的面门。
满台惊呼。
抬手。
看不见的指缝间,那条滚烫的红线被一把攥住——天讨立至,鼻腔一热——反手,一捋。
火舌在她掌前三尺伏下来,温顺地盘成一圈,像被捋顺了毛的兽。
台上台下,死一样的静。
祭台西南角,一根熟悉的线轻轻晃了三晃。约好的暗号:三晃,事了。第二拨人,没了。
然后,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撩袍,跪下,朝燎炉,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火验过了。"起身,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是真火。可以祭了。"
神迹还是妖术,这个球被她当着十万人的面,踢回给了祭天派。
观礼台上,太后,端着茶盏呷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台下,百官的队伍里起了一层嗡嗡的声浪。前排几位礼部的官员交换着眼色,谁也没敢先开口——事先排好的"惊驾"剧本全作废了,火没有烧着妖人,妖人给火磕了头。
祭天派第一刀,砍在了空处。
垂下手,袖中的指尖还在发麻。这一局赢得痛快,也赢得后怕——方才那一下要是慢了半息,这张脸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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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乐起。
三十六名羽衣乐工登台。苏晚立在东侧导引位上,指尖冰凉——她的活儿只有一个:盯住领舞。
领舞第七步,她看见了。
那人的左袖,比右袖沉。三年悬赏练出来的眼睛,一眼就够了。
她的心跳得擂鼓一样,脸上还得挂着导引的浅笑。三年里,她练过无数次——被人指着脊梁叫"悬赏上的那个"的时候,手不能抖。今日轮到手替别人挡刀,她才知道,比那时候难,也比那时候值得。
苏晚提着裙摆迎上去,舞步交错的一瞬,肩头轻轻撞在那人左臂上——
一颗蜡丸从袖底滚出来,骨碌碌,滚向燎炉。
蜡丸里是什么,没人知道。也许是引火的粉,也许是迷魂的烟。
正要俯身——
那名"乐工"的腮帮一咬。
齿缝里的药,见血封喉。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自己散开的羽衣里。
苏晚的手,抖了。
走过去,一把握住那只手腕,把苏晚的手裹进自己掌心。凉的,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一下一下地捂着,把那个抖劲儿捂化了,掌心相贴的地方,慢慢暖过来。
"看着我。"她说,"第一次都这样。第二次,手就稳了。"
苏晚怔怔抬头,眼眶通红:"姐姐,他死了……问不出话了。"
"问不出了。"她说,"但他留了话。"
全场哗然。乐声乱了半拍——
祭台东侧,一声两短一长的哨响,突兀又清亮。
怪事发生了。慌神的乐工们,耳朵先于脑子找到了救星:那是社火的小调,是乡间庙会里人人会哼的调子。笛子先跟上去,笙跟着笛子,编钟跟着笙——祭乐走丢了半拍,又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三斤立在导引位上,脸涨得通红。那只哨子被他举在半空,吹也不是,放也不是。
隔空朝他点了点头。
那截腰杆,一下子挺直了。他趁机把哨子归位,动作利落得像收刀的镖师——如果忽略他通红的耳根的话。
台下东南角,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三个人想往外挤,被"看热闹的百姓"不动声色地裹进了人堆里。嵇崇的人,办这类差事比办婚宴还熟练。
搜那"乐工"的身。怀里没有乐籍,没有名牌,只有一截磨得发亮的绳——勒人的那种。真的领舞乐工,今晨被人堵在自家井房里,捆成了粽子。
救出来的真乐工吓得话都说不囫囵,只反复念叨一句:昨儿夜里来人,拿着乐籍的副页,说话是太常寺少卿的口音。
太常寺少卿——寺卿的副手。
这个名字压进心底,和那个"慎"字放在了一起。
能在流程里换人的,满京城一只手数得过来。指腹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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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卿站在祭文位上,从头到尾,把这桩血案的声音挡在了身后。他宣读祭文的声音还在发颤,可一个字一个字,没断。
念到"伏惟尚飨"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局棋上,多了一颗自己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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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文第二遍诵读开始。
日头爬到了祭台的正东。香火的白气笔直上去,到了半空,被风一缕一缕抽散。
第二遍祭文,是唱诵。太常寺卿的嗓音不高,胜在稳,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维天佑民,皇建有极——"
第三句念到一半,太常寺卿的声音卡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纸页上,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
苏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又轻又急:"姐姐,纸。页边。"
看见了。那页祭文的边缘,墨色新了一茬——和前面几页的墨色,不是一天写的。
有人换了一页。
寺卿的手抖着,把那页纸翻了过来。
台下第一排的官员已经看见了纸背的内容,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一页纸上,写的不是祭文。
是一张檄文。
"妖人沈氏,窃天之术,惑乱宫闱亵渎祭典——"
十六个字一念出来,满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钉在了她身上。风声都停了,十万人的场子,静得能听见香火燃烧。
前排的官员里,已经有人喊出了"拿下"。禁军没有动——祭台四周的"执戟"是京营的兵,京营只听两个人的。
观礼台上,太后,始终一动不动——扣着扶手的指节,发白。东侧的太子,站了起来。
顶层西侧,匣子里微微响了一声——老人睁开了眼。
她站在祭台最前头,迎着十万道目光,笑了笑。
"念啊。"她说,"念大声点。"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顶层西侧——
高鹤年拄杖起身,匣盖已经掀开。半枚副范卧在黄绢上,纹路对着日头,像一张拉满的弓。
"让他们念。"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念完,该我们了。"